第四十二章 劉禪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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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理完正事,趁著蔣琬與董允兩位重臣都在,劉禪便決定將方才琢磨的官制一事提出來,先探探二人的反應。

  「尚書令,侍中。」劉禪擱下名冊,緩緩開口,「朕忽然想到一件事。」

  蔣琬與董允微微躬身:「陛下請說。」

  「此番調整九卿、分流丞相府屬官,朕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總覺得哪裡不暢快。」劉禪說的慢,顯然在邊想邊思索,「你們來看,尚書台設尚書令、尚書僕射,早年尚書本是少府轄下內廷屬官,如今已然總攬中樞,地方上又有刺史、太守、縣令分級治理。可朝堂各類官職,品秩高低與實際權責並不相配,上下級統轄邊界模糊不清,權責劃分似明似暗。」

  「就拿公琰來說,身為尚書令,總攬全國日常政務,是朕倚為臂膀的朝政中樞,可品秩不過千石。反觀大司農,位列九卿,品秩中二千石,單論名義地位,反倒在你之上。依照舊制典章,九卿可直奏朕前,尚書令若無朕的專門詔敕,便沒有法定權限去統轄大司農,就連地方郡守,法理上也不歸尚書台直轄。每逢戰事、賑災等軍國要務,需要緊急調撥錢糧物資時,尚書令只能同大司農平行協商,不能直接下令調度。一旦政令阻滯、錢糧周轉出了紕漏,兩邊權責糾纏,到頭來連該由誰擔責都界定不清。」

  蔣琬與董允眉頭微皺。

  劉禪繼續說道:「還有丞相府那些分流出來的屬官。人員雖拆分安置,可這些僚屬昔日在丞相幕府乃是中樞機要人員,如今劃歸各九卿衙署,非尚書台直屬,調令執行必然阻塞。」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在殿中踱步。

  「朕思來想去,根子在於朝廷的官制,還是依照前漢那套舊章修修補補,沒有真正做到權責分明、上下暢通。」

  蔣琬這時候開口:「陛下所慮,臣亦有感。自光武中興以來,朝廷官制名義上沿襲前漢,實則三公權輕,尚書台權漸重。到了本朝,丞相秉政,丞相府便是實際上的中樞。如今丞相已去,丞相府撤銷,職權收歸尚書台,可尚書台的架構,仍是當年少府下一個尚書署的底子。以署行府事,以僕射佐令,名與實之間,確有諸多未合之處。」

  董允提醒道:「陛下,官制乃國之基石,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可輕動。」

  劉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朕並非要立刻改,只是有個粗略的想法,與二位卿家先商議一二。。」

  「陛下請講。」

  「朕以為,朝廷政務,不外乎幾個大類。其一,職評、考課、封爵、勛賞,是為選官用人之政。其二,田畝、戶籍、賦稅、錢穀、鹽鐵,是為理財養民之政。其三,禮儀、祭祀、賓贊、察舉,是為教化禮儀之政。其四,兵籍、軍械、馬政、邊防、征伐,是為武備軍事之政。其五,律令、刑獄、覆核、赦宥,是為刑法之政。其六,工程、水利、屯田、虞衡、工匠,是為營建之政。」

  他一口氣說了六條,停下來看二人反應。

  董允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沉吟道:「陛下將朝廷政務統分六類,確實清晰。」

  蔣琬也點頭道:「若能將政務各歸其類,使官員各司其職,少了許多旁騖掣肘,政事的確會通暢許多。只是真要推行起來,勢必引起不少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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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建德殿。

  卯時剛過,宮中鐘鼓齊鳴。

  今日雖是常朝,但因為越巂捷報已經傳開的緣故,殿中氣氛比往日輕鬆了不少。重臣們三三兩兩低聲交談,不少人面上都帶著笑意。

  劉禪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掃過殿下群臣,開口道:「諸卿,昨日越巂捷報傳回成都。偏將軍趙統夜襲叛軍左翼,陣斬叛首高猛。越巂太守陳祗於邛都城外斬殺首惡,宣新政,萬餘夷人俘虜跪伏聽詔,山呼大漢萬年。越巂之亂,已告平定。」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陛下聖明!此乃陛下用人得當,方有如此大捷!」

  「趙將軍勇冠三軍,陳太守智略過人,皆陛下賜魂之功也!」

  劉禪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示意董允宣讀捷報內容。

  董允展開捷報,朗聲宣讀。

  殿中百官起初還面帶笑容,聽到趙統夜襲破敵、陳祗斬殺首惡時,不少人頻頻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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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當董允念到「歸附夷民,三年之後一律編入戶籍,與漢民同服徭役、同納賦稅、同受律法約束」時,殿中氣氛驟然一變。

  竊竊私語聲便如潮水般漫開。

  董允合上捷報,退回班列。

  劉禪端坐御座,將群臣反應盡收眼底,不動聲色。

  短暫的沉默後,一道聲音率先打破沉寂。

  「陛下!」

  太中大夫尹默出班。

  他已聽聞陛下有意擢自己為太常,本不該在今日便出言駁斥君上,可這「漢夷一視同仁」六個字,實在讓他如坐針氈。

  「漢夷一視同仁之策,臣以為大有不妥!」尹默的鬍鬚微微顫動,「夷狄之人,非我族類,豈能等同。昔日丞相南征,亦只令其輸賦納貢,未曾許以編戶之權。若夷人也能編戶入籍,也能賜漢姓、通婚姻,漢夷之分何在?華夷之辨何在?」

  他越說越激動:「益州百姓,世代居於蜀中,納糧當兵,從無怨言。那些夷人昨日還在提刀造反,今日便要與漢民同等待遇,這讓益州百姓如何心服?」

  話音剛落,平日裡素來不偏不倚的杜瓊也出班附和:「尹大夫所言極是。夷人習性難改,今日降明日叛。若授以編戶之權,無異於引狼入室。臣以為陳祗此策過於激進,當斟酌損益。」

  其餘大臣雖未出聲,卻也神色閃動。

  劉禪面色平靜。

  他清楚這些人為何反對,益州百姓與夷人多有血海深仇,自秦朝起,南中夷人時叛時服,多少漢軍將士埋骨不毛之地,多少邊民被掠殺屠戮。

  這筆帳,不是一朝一夕能算清的。

  如今驟然要他們接受夷人與自己平起平坐,共納賦稅、同受律法,情誼上自然難以轉圜。

  但有些事,不能因為難,便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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