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三軍皆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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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較於漢營的歡騰振奮,渭水北岸的魏軍大營卻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殘陽如血,將滔滔渭水染成暗紅。

  中軍大帳內,燈火昏黃。

  司馬懿獨坐案前,面色陰沉。今日這一敗,折損精銳近兩萬。

  胡遵、費曜生死難料。

  自他坐鎮雍涼以來,何曾受過如此慘重的挫敗。

  可最讓他心悸的,不是兵馬的折損,而是從頭到尾,他都被人算計得死死的。

  從漢軍紮營斜谷口,魏延率兵封路,再到中軍大帳的腐臭味,以及楊儀似欲蓋彌彰的禁令。

  一切的一切,都在讓他誤以為諸葛亮病逝,有可趁之機。

  到頭來,這居然是個局。

  一個精心布設的殺局。

  他甚至隱隱覺得,這不是諸葛亮的手筆。

  諸葛亮用計,向來光明正大,不善行此詭詐之道。可蜀營之中,除了諸葛亮,還有誰能設下這等環環相扣的殺局?

  姜維?楊儀?費禕?

  都不像。

  魏延,更不可能了!

  「大都督。」

  郭淮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司馬懿收起臉上的陰鬱:「進來。」

  郭淮掀簾而入,面帶哀色,抱拳道:「大都督,傷亡已清點完畢。此戰我軍有兩萬餘卒未歸,戴陵將軍負傷。胡遵、費曜二位將軍……殉國,蜀軍已將胡遵、費曜將軍屍身送回,末將命人收斂完畢,待明日運送回鄴城。」

  司馬懿沉默片刻,問道:「戴陵傷勢如何?」

  「箭傷在左肩,萬幸未傷及要害,只是失血過多,需將養些時日。」郭淮頓了頓,欲言又止。

  「還有何事?」

  司馬懿見郭淮支吾,眉頭皺起,心中湧起一陣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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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還有更糟糕的情況?

  郭淮沉默片刻,才道:「秦監軍,至今未歸!」

  司馬懿蹭的一下站起身,整個人陷入呆滯。

  秦監軍秦朗,此人行軍打仗平平、後勤調度平平、安邦定國更不擅長,可以說一無是處。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是他司馬懿萬萬招惹不起的。

  秦朗是武帝養子,更是當今天子的心腹。諸葛亮北伐時,以監軍身份率軍兩萬支援,名義上是協助自己,實則是天子安插在軍中的一雙眼睛。

  他若有個閃失,莫說天子面前無法交代,便是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扳倒他司馬懿的天賜良機。

  剎那間,司馬懿後背滲出一片冷汗。

  帳中也隨即陷入沉默。

  「找。」良久,司馬懿才啞著嗓子開口,「無論死活,都必須找到。將所有斥候派出去,沿河灘往渭河下游搜尋,一絲一毫都不許遺漏。」

  郭淮領命正欲退出,又被司馬懿叫住。

  「伯濟,」司馬懿陰沉著一張臉,「此事暫且壓下,不得外傳。」

  郭淮遲疑片刻,問道:「軍師那邊……」

  司馬懿略一思索:「此事由我親自與軍師說。」

  郭淮當即抱拳:「喏。」

  郭淮離開後,司馬懿命人請來辛毗。

  辛毗剛進入大帳,司馬懿便開門見山地將秦朗之事告知:「佐治公,秦監軍……失蹤了。」

  辛毗腳步頓住,面色驟變。

  不等辛毗開口,司馬懿又道:「我已命伯濟遣斥候沿河搜尋,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還需佐治公替我拿個主意。」

  辛毗沉吟片刻,往一側的矮凳走去。

  他邊走邊想,待落座後,才緩緩道:「秦朗是陛下心腹,若當真折在此役,陛下必然震怒。朝中素來不乏對大都督心懷嫉恨之人,屆時必定群起攻之。大都督需早做打算。」

  「我豈不知。」司馬懿苦笑一聲,「自接替曹真坐鎮雍涼,陛下便對我堅壁防守的策略多有不滿。此番遣秦朗率兩萬兵馬前來馳援,正是為擊退蜀國。如今我非但為諸葛亮所算計,致使大軍折損慘重,連秦朗亦下落不明,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辛毗沉吟片刻:「大都督,唯今之計,只有先找到人。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司馬懿默然。

  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後,親兵在帳外傳話:「啟稟大都督,戴陵將軍稱有要事稟報!」

  司馬懿神色一動,道:「佐治公,隨我同去。」

  二人很快來到戴陵養傷的軍帳。

  戴陵正半靠在榻上,左肩纏著厚厚的白布,面色因失血變得蒼白如紙。

  見司馬懿與辛毗進來,他掙扎著想坐起。司馬懿快步上前按住他:「將軍有傷在身,不必多禮。」

  戴陵喘了口氣,急切道:「大都督,末將……末將想起一事,事關秦監軍。」

  司馬懿與辛毗對視一眼。

  「講。」

  戴陵講述起來:「秦監軍原本已登上渡船,卻又在臨行時下船,說要協助末將督陣,穩住秩序。」

  司馬懿聞言,眉頭一皺。

  最怕的就是這些公子哥靈機一動。

  戴陵繼續道:「末將勸他速速登船,秦監軍卻道,他奉陛下之命監軍,豈能棄將士於不顧。又說蜀軍尚未逼近,待蜀軍到了再登船不遲,末將勸說不得。後來魏延率軍殺到,渡口大亂,已尋不見秦監軍的蹤影。再之後,魏延破開費曜將軍防禦,末將遭流矢射中,失了力,被親兵架上渡船。」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臉上滿是愧疚之色。

  司馬懿沉默不語。

  辛毗開口:「戴將軍,此事我會如實匯報給陛下,你安心養傷。」

  出帳後,辛毗憂心忡忡道:「秦監軍未登上渡船,此刻只怕非死即俘。」

  司馬懿卻道:「若是被俘,反倒是好消息。」

  辛毗一想,微微點頭。

  ---

  渭水南岸,漢軍大營。

  一場大勝之後,三軍將士還未高興太久,劉禪的一道詔令便傳遍全軍。

  「三軍縞素,為丞相發喪。」

  十萬將士這才恍然驚覺,那位撐起漢室半壁江山的丞相,竟已離他們而去。霎時間,勝利的喜悅被傷痛所吞沒,三軍齊聲悲哭,哀聲直衝雲霄。


  中軍大帳內,劉禪換上了一身素白縞服。

  走出帳外,天光剛剛破曉。

  晨霧正濃,隱約可見秋風吹拂著旌旗,獵獵作響,仿佛連天地都在為這位千古名相送行。

  劉禪佇立良久。

  待晨霧散盡,大軍在一片悲戚中拔營。

  十萬將士皆著白衣,遠遠望去如同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落在了渭水之濱。

  低沉的嗚咽聲從各處傳來。

  老兵們抹著眼淚,新卒們垂著頭,連營中的戰馬都似感知到了這股悲戚,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陛下,該出發了。」

  趙統牽馬走來,他也在銀甲外罩了一層素白麻衣。身後,陳征與八百虎賁宿衛俱是同樣裝束,人人面色哀戚。

  劉禪收回思緒,翻身上馬。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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