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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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原本尚算淡定的心情,也開始變不好了。

  靳英又不是傻子,要是平平淡淡,屁事沒有,他無緣無故的提這個做什麼?

  裴元這會兒既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又有些莫名的恐懼。

  那踏馬可是十五萬領鎧甲……

  裴元這會兒心情沉重,神思不屬,隊伍到達雞鳴山馬驛的時候,裴元就很乾脆地讓部下停下休息。

  雞鳴山馬驛基本就算是宣府的地頭了,再往前就是宣府鎮城外的宣府馬驛。

  宣府鎮城那裡駐紮了總兵劉淮的鎮戍軍中軍,另外還駐紮了萬全都司的三個衛。

  從宣府鎮往北,就是外長城,西邊毗鄰的就是大同鎮。

  宣府鎮和大同鎮這兩個地方的地位差不多重要,是以經常被合稱為宣大,也是大明在北方最重要的防線。

  裴元之所以停在雞鳴山馬驛,完全是因為現在的局面已經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需要重新思考,該怎麼面對可能發生的事情。

  如果僅僅是邊軍經常爆出來的那些爛事兒,裴元咬咬牙也就認了。

  畢竟小王子都打穿北方防線了,這時候再和那些人較真,顯然是不明智的。

  裴元寧可背上一個鳥盡弓藏的臭名秋後算帳,也不願意現在這時候鬧出亂子。

  但,要是兵備上出了這麼大的問題,那小阿照還拿什麼應對達虜。

  要是頂不住達虜,那裴元還和他們做個狗屁的和氣文章?

  裴元這會兒甚至連殺了那些狗東西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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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英自然也發現了裴大將軍的異狀。

  到了第二天,靳英看見裴元這邊遲遲沒有動身的意思,便主動說道,「大將軍遠來是客,何況又是代替天子來巡查邊軍,總該讓宣府那邊主動迎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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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將這就去通知宣府總兵,讓他們備足禮數,來見大將軍。」

  裴元實在沒心情理會,便打發道,「也好,你先去吧。」

  靳英當即也不耽擱,辭別之後,便帶了人手迅速的離開了雞鳴山馬邑,前往宣府鎮。

  靳英在路上略微復盤了一下,感覺自己做的也沒什麼問題。

  裴元這次是代表天子前來巡查的,巡查的結果可大可小,但是靳英沒必要賭。

  反正他是在宣府之外與裴元遇上的,那時候他靳英還沒有進入宣府境內上任呢,出了什麼問題都和他無關。

  該說的他都說了,就算多多少少牽連到他身上,他還有提前舉報的功勞在。

  再說,他這個游擊將軍,能遇到這樣攀附的機會,若是不搏一把,那才會後悔一輩子。

  靳英琢磨了一下,如今向朝廷盡忠之後,也該考慮一下自己在邊鎮的處境了。

  畢竟他現在已經踏上了宣府的地盤,身份上也絲滑的切換為了宣府的游擊將軍。

  天子向宣府派出兵備巡察使的事情可大可小,他多提醒宣府鎮幾句,總沒壞處。

  於是,靳英離開雞鳴山驛站後就向西急行,很快進入了宣府鎮城。

  宣府游擊在宣府鎮大小也算是號人物了,宣府總兵劉淮聽說靳英求見後,連忙讓人將他請了進來。

  劉淮最近吃了敗仗,情緒不是很高,他也不清楚自己這個宣府總兵還能當多久,勉勵了幾句就想送客。

  靳英連忙搶在劉淮開口前說道,「末將還有一件要事,要向軍門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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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淮聞言,也不駁靳英的面子,隨意地說道,「你既然來了宣府,就是自己兄弟,有話就敞開了說。」

  靳英趕緊做出一副感動的表情,然後才道,「末將在來宣府的路上正好遇到了朝廷的兵備巡察使。不知道朝廷向宣府派出兵備巡察使的事情,軍門清楚不清楚?」

  劉淮扭頭看向自己的幕僚,詢問道,「昨天來的兵部急遞,說的是不是這回事兒?」

  那幕僚答道,「應該就是此事。這個兵備巡察使拿的不是聖旨,是領了中旨來的,看樣子應該就是走個過場。」

  靳英想著裴元那忽然陰沉的臉,斟酌著說了句,「既然是陛下派人來,軍門是不是也該叮囑下面幾句。」

  劉淮聽了笑道,「兄弟多慮了,你可知道這兵備巡察使是什麼人?」

  靳英心知,自己和裴元見面的事情,必然瞞不過人,還不如光棍一點。

  於是便道,「末將是和他在土木馬驛遇到的,說來還真是個有來頭的。乃是先前提督備倭軍平定山東教亂的裴元。他現在已經當上了山東總兵,這次能為陛下打前站,應該也是陛下的心腹之人。」

  劉淮笑道,「這不就結了嗎?他是山東總兵,這些兵備物資又都是從山東運來的,他想查什麼?他想查誰?他難道就不怕到了山東難做嗎?所以本軍門估摸著應該就是走個過場。」

  靳英猶豫了下說道,「末將看著那裴元倒是個較真的人。」

  靳英小小的點了一下,順便也說了裴元先前表現出的友好態度。

  「軍門所說,倒也在理。先前我和那裴軍門遇上的時候,他還說在京中的時候,和邊將兄弟們的關係不錯,這次是來打招呼的。」

  「末將想著,這裴軍門既然是陛下的心腹,想必能在陛下面前說上話,於是順便打聽了下前段時間那些事,看朝廷拿主意了沒有?」

  劉淮聽了頓時打起了精神,趕緊問道,「他怎麼說?」

  靳英道,「他說朝廷那邊還沒拿定主意。而且就算真有什麼處分,他也願意替各位兄弟分辯幾分。」

  劉淮聽完頓時喜形於色,高興道,「好好好!」

  這些日子他正在為前陣子的大敗犯愁,裴元的這個表態,多少也算個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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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幕僚也湊趣道,「這人乃是陛下心腹,他能有這樣的態度,起碼說明,陛下還是體諒咱們的。」

  劉淮聽著連連點頭,又長舒了一口氣。

  接著對那幕僚說道,「對了,給白玉和葉椿寫信提一提這件事,也讓他們安安心。」

  前段時間連續大敗之後,大同總兵白玉和山西總兵葉椿是最難熬的。

  特別是大同總兵白玉,他的防線是正面戰場,也是打的最難看的。

  如果不是提督軍務太監和大同巡撫,一個不發兵,一個不撥糧,恐怕白玉大意之下真要把大同鎮那些家底交代出去。

  劉淮又對靳英問道,「那裴軍門到了何處?」

  靳英連忙道,「正在雞鳴山馬驛修整。」

  劉淮略一尋思笑道,「他這是等人去接呢,小家子氣。」

  說完,對門外親兵吩咐道,「為我準備些禮物,我要親自去見這裴軍門一面。再讓人問問鎮守太監王綱、都御史孟春,看看他們要不要一起去。」

  靳英順著話頭說道,「那末將也跟著去一趟吧。正好,我也和那裴軍門打過交道。」

  劉淮滿意點頭,隨即讓人上茶,去後堂換上了自己的官服。

  想著宣府附近不太平,還在裡面穿上了貼身小鎧。

  等收拾完出來,出去送信的親兵也回來了。

  鎮守太監王綱聽說來的是裴元,很積極的表示願意同去。至於都御史孟春,就壓根沒搭理此事。

  劉淮出了大堂,外面的親兵已經牽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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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了馬,從麾下標營點了百十人跟隨,剛出總兵衙門,就和鎮守太監王綱遇上。

  王綱也是官袍下著鎧,騎著戰馬,帶著十幾個身手敏捷的太監。

  劉淮客氣了一句,「倒是麻煩王公公了。」

  王綱爽快的笑道,「這話說不著,就算劉軍門不請,我也是要去接人的。」

  劉淮遂與王綱合兵一處,由靳英在前引導,出城去迎接朝廷來的兵備巡察使。

  卻說裴元在送走了靳英之後,終究是心中不甘,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這件事上較較真,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向陸永詢問道,「陳心堅現在在哪裡?」

  陸永連忙答道,「陳心堅現在暫時屯紮在長安守御千戶所。」

  所謂的長安守御千戶所,當然不是遠在西北的長安。

  而是在宣府鎮的一處地方,叫做長安嶺。此地有一個嶺堡位置十分要害,在此地駐紮的兵馬,便喚作長安守御千戶所。

  裴元要來地圖看了幾眼,對陸永吩咐道,「讓人去給陳心堅送信,讓他移兵向西,去賈家灣。若是宣府這邊詢問,就說是有中旨。」

  陸永聞言吃了一驚,慌忙阻攔道,「千戶,這是矯詔啊。」

  裴元沉聲道,「我會和陛下詳細說明此間的事情,你儘管安排下去就是。」

  陸永聞言,只趕緊讓人去通知陳心堅。

  賈家灣也叫賈家營,是宣府之外很重要的一個據點。

  裴元這會兒一肚子邪火,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等陸永出去後,他又將自己的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寫給了朱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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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就連他原本打算維持一團和氣,先把眼前這仗打了的想法,都對朱厚照和盤托出。

  裴元相信,以朱厚照的聰明,應該能明白現在是裝糊塗的時候,他也應該能明白後續處理宣府事務時的分寸。

  除此之外,裴元還著重提了靳英對他說的,讓他留意鎧甲的事情。

  現在雖然還沒查出結果,但裴元提了這麼一句,朱厚照也該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其後,裴元才提到了薊州游兵原本隸屬興和守御千戶所,乃是宣府鎮的一支兵馬,他打算向朱厚照請旨,允許薊州游兵配合他的行動。

  約莫到了傍晚的時候,裴元聽到驛站外有大群戰馬移動的聲音,他心中警惕,連忙讓人去查看。

  不一會兒,陸永就進來回報,說是宣府總兵劉淮前來迎接。

  裴元聽完也有些意外,連忙出去與劉淮相見。

  那劉淮四十多歲的樣子,看著倒是頗為雄壯,與裴元一見就笑呵呵的打著招呼,「一直聽人提起大將軍的風采,沒想到聞名不如見面,大將軍真是好一副人樣子。」

  說裴元像人樣子可不是什麼嘲諷的話,而是很高的讚美。

  這話說的乃是狄青次子狄詠。

  狄詠不但作戰英勇,而且還長好看。宋哲宗為大長公主選婿的時候,人家問哲宗想選個什麼樣子,哲宗便脫口而出,「人物要如狄詠者」。

  從此之後,天下就稱狄詠為人樣子。

  狄詠是武將出身,長好看,又能殺身報國。

  裴元被劉淮這麼一夸,還是挺高興的。

  裴元見劉淮的態度友好,想到自己做和氣文章的初心,嘆了口氣,且壓下心中的不安,與劉淮客氣了幾句。

  接著王綱也上前拜見,這位就是真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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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不敢托大,連忙將王綱扶起,連稱不必。

  打量著王綱,見他二十多歲的樣子,看上去和宮裡那些太監大為不同,絲毫不見太監的陰柔。

  裴元估摸著,王綱也應該從谷大用那裡知道些自己的事情,所以才這麼客氣。

  來的兩人都客氣,反倒讓裴元不好直接問什麼了。

  靳英似乎是要避嫌,客氣的和裴元招呼了一聲,就沒怎麼說話。

  當晚,三人和帶來的標營就留宿在雞鳴山馬驛。

  裴元好好地和他們喝了一頓酒,也回答了劉淮和王綱最關心的朝廷會給出的懲處問題。

  朝廷現在的態度,顯然是不準備窮追到底了,不然的話,陳金就是第一個受牽連的。

  裴元索性便拿來賣個人情,對兩人說道,「單說兩位的話,只怕奪級罰俸是難免的。至於其他人,應該問題也不大。白軍門的話,可能就不太好過關了。」

  劉淮和王綱聽了大喜。

  奪級和罰俸那算個屁啊,頂多是技術性調整。

  等到達虜回撤的時候,多追兩步就全回來了,要是使使勁咬咬牙,說不定還能多賺點。

  兩人連忙再向裴元敬酒。

  至於不太好過關的白軍門……,少聯繫就行了,總不能讓朝廷誤會吧。

  裴元趁著酒意,也對劉淮和王綱說了想要清點府庫軍備的事情。

  兩人聽了都拍著胸脯表示,絕沒問題,裴軍門儘管去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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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聽了,心中疑團更深,忍不住看了靳英一眼。

  卻見靳英仍舊默默地喝酒,絲毫沒有半點要對裴元解釋的意思。

  裴元不動聲色挪開目光,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靳英是心裡有底的,所以才會這般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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