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春蠶到死絲方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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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士實聽了裴元的話,默默無言良久。

  隨後方道,「若果有急事,可給以京城巡捕左參將李新果說一聲。」

  裴元聽了眼皮一跳。

  臥槽!

  他只是隨口一說,居然還真讓他詐出來了。

  京城巡捕左參將李新果,職位全稱為提督京城內外巡捕官、署都督僉事。

  這是一個看似醬油,但實際很重要的官職。

  前面提過,大明的京城並不是什麼安穩的地方,一直以來,盜匪都十分猖獗。

  成化年間的時候,盜匪在京中縱橫,都敢合夥劫掠官宦之家,面對普通商賈百姓時,更是肆無忌憚。

  後來朝廷實在受不了,在成化二十一年的時候,從團營里劃撥了一些精銳馬隊官軍,專門負責協助五城兵馬司和錦衣衛抓捕盜賊。

  也就是巡捕營。

  巡捕營的職位性質為賞金獵人,開始的時候賞金給的足,自然打的盜賊嗷嗷叫。

  等到盜賊被打的嗷嗷叫了,各大衙門一看,哦,輔警這是閒了啊。

  快來幫我幹活!

  於是大量的巡捕營官兵被充做差役,整個巡捕營體系,很快就垮掉了。

  等巡捕營垮掉了,盜賊又迅速的滋生。

  朝廷慌了,趕緊再次重用巡捕營,可這時候的巡捕營早就人心渙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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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臣們納悶之下開會討論,最後給出一致總結,還是巡捕營不行啊。

  之後巡捕營的地位就淪落了,那些抓捕盜賊的努力也基本付之東流。

  別說現在只是正德時期,就是到了萬曆四十五年的時候,強盜們仍舊能夠光天化日的在盧溝橋劫走解送入京的官銀。

  所以說,前段時間,臧賢沒頭沒尾的死了之後,負責調查的人,就順勢把這件事推給了京中盜匪。

  畢竟這臧賢乃是陛下的男寵,若是不能儘快有個結論,負責此事的人就要倒霉了。可若是把案子推給京中盜匪,你就查去吧,十年二十年也查不出結果。

  當裴元聽到了李新果這個名字之後,就恍然大悟了。

  李新果身為提督京城內外巡捕官、署都督僉事,讓他手下養出一隊戰鬥力爆棚的精騎恐怕不容易,但要是聚斂一批身手好的亡命之徒,卻沒那麼麻煩。

  這就是寧王在京中的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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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想明白這些之後,也就明白李士實為什麼會全無戒備的告訴自己這些了。

  因為現在李新果這個暗手,完全沒有浮出水面,李士實對這個巡捕營的頭子,也並沒有太看上眼。

  從時間線上來看,費宏仍舊是當朝三輔,還沒有在和陳金、蔣冕這對翁婿的對線下露出敗相。

  所以李士實這會兒還不知道,京中這步暗棋很快就會啟動,對被趕出朝廷的費宏、費采兩兄弟展開追殺。

  裴元的喉頭動了動。

  這特麼的,這豈不是個和費宏、費采兩兄弟建立深厚私人友誼的時候?

  裴元在這一瞬間,甚至連讓誰出手都想好了。

  ——就讓「辟邪營」兵馬出動,救下費宏、費采兩兄弟。

  然後再告訴費宏,這支兵馬的前身,就是當初你親自批文成立的那五個行百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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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驚喜不驚喜,神不神?這種充滿宿命感的拯救,會讓費宏對裴元系的兵馬,產生極大程度的親近。

  裴元握著李士實的手,一時也有些動情了。

  「大都憲,臨行前,我願意為你贈詩一首。」

  李士實微微愕然,不知道這個武夫為什麼忽然來這個調調。

  就見裴元醞釀一會兒,深情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干。」

  李士實聽懵逼,這詩……,是送給相好的吧?

  這裴賢弟果然是個武夫啊。

  李士實只能硬著頭皮,禮貌不失尷尬的說道,「好詩、好詩。」

  裴元哈哈一笑,讓人去準備宴席,要留李士實共飲。

  李士實和裴元聊了這一會兒,感覺心胸開闊了不少,像是放下了什麼心事。

  當即也笑道,「罷了,明日那兵部車駕司的人,想必又要來催。老夫還是早早回去,將行裝收拾好吧。」

  裴元道,「既然如此,那小弟明日當親自去為大都憲踐行。」

  李士實推辭了幾句,見裴元心意很誠,當即高興的離開了。

  出了智化寺後,李士實又想起裴元答應幫他搞定退休待遇的事情。

  想要回頭再叮囑一句,又怕裴賢弟為此多心,以為自己不相信他。

  李士實也只能揣著心事,回了自家宅邸。

  等到打發走了李士實,裴元將蕭通叫來,隨後對他吩咐道,「找一批精幹的人手,秘密的盯住巡捕營的左參將李新果。此人可能和京城中的盜匪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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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通聽了大喜道,「果真如此?現在京中盜匪鬧沸沸揚揚,若能把他抓了,絕對是大功一件!」

  裴元聞言翻了個白眼兒,「抓他做什麼?老子留他有用。」

  蕭通聞言臉上露出少許惋惜之色,接著問道,「千戶讓屬下怎麼辦?」

  裴元說道,「這個李新果可能是寧王在京城中暗手。」

  蕭通聞言一凜,當即察覺到了不尋常的東西。

  裴元繼續說道,「現在寧王朱宸濠想恢復三衛,正大光明的開始招兵買馬。」

  「朝中大臣們大多態度曖昧不清,有意縱容,只有大學士費宏和戶部尚書王瓊對此持反對態度。」

  「寧王三衛屬於寧王府的武裝,王瓊這個戶部尚書的反對,起不到絲毫作用。問題就卡在費宏那裡。」

  「費宏又因為陳金蹂躪江西,正和陳金、蔣冕翁婿對上。」

  「以我猜測,寧王肯定會在這時候助力陳金和蔣冕,一起扳倒費宏。費宏應該很快會敗下陣來。」

  裴元的目光看了蕭通一眼,「寧王朱宸濠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一來京中就和我起了齟齬。」

  「若不是我及時把他從京中趕出去,說不定現在我已經要和寧藩鬧到要翻臉的地步。」

  「費宏卻並不清楚寧王的脾性,他在回江西的路上一定會被寧王派人追殺。」

  蕭通立刻會意,「千戶的意思是說,動手的就是這個李新果?」

  裴元點頭,「不錯。」

  「本千戶也不清楚這一步會落在什麼時候。若是我在京中還好辦些,若是在我離京期間發生這件事,你就要立刻聯絡岑猛,讓他救下費家兄弟。」

  蕭通點頭道,「屬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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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通見裴元沒了別的吩咐,猶豫了下對裴元道,「千戶,陛下對臧賢的死十分震怒,想要徹查此事。可這會兒錢寧被關押,錦衣衛群龍無首,亂成了一團麻,所以陛下已經傳召過家父,明示了將會任命我為錦衣衛都指揮使。」

  裴元笑道,「這是好事。旨意一下,你隨時去上任就是了。」

  蕭通這才鬆了口氣,回道,「屬下明白了。」

  這時陸永在堂外張望了一下,裴元招手道,「進來說話。」

  陸永幾步進入殿中開口道,「千戶,金獻民到了。」

  裴元笑道,「來的正好,喚進來吧。」

  蕭通見裴元要見外人,很自覺讓開堂前位置,侍立在一旁。

  不一會兒,一個五十來歲,看上去氣度端方的老者,穿著便裝,進入了智化寺的正堂中。

  此人相貌堂堂,神色間看上去也頗有些正氣。

  若不是提前知此人身份,裴元怎麼也不敢想,這是那個貪財又貪功,還被抓進大牢好幾次的金獻民。

  金獻民進了正堂,見裴元端坐在案後不動,口中就略有不悅的問道,「便是你用陳都督的名刺約見我的?」

  裴元和蕭通對望一眼,都有些不敢置信。

  陳嘟嘟是他媽哪個鬼,陳頭鐵在外面這麼裝的嗎?

  裴元試探著問道,「你說的這個陳嘟嘟,是陳珣?」

  陳珣因為平霸州的功勞,了個都督僉事的加銜,勉強可以稱為陳都督。

  金獻民不由皺眉,像是遇到詐騙一樣,狐疑的看著裴元道,「難道不是你送去的都指揮同知陳頭鐵的名刺?」

  裴元無語,好傢夥,還是你老金會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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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頭鐵乃是從二品的都指揮同知,金獻民直接就給抬到了至少正二品都督僉事才能叫「都督」上。

  這就是直接把「從二」往上修正到了「正二」。

  然後把「都督僉事」又修正到了「都督。」

  這陳頭鐵到底是拿了你多少把柄啊?!

  裴元也懶多解釋什麼,手在案上隨便扒拉了一下,就劃拉出來幾份陳頭鐵的來信。

  裴元直接示意蕭通。

  蕭通憋著笑上前將那幾份信拿了,遞給金獻民去看。

  金獻民眉頭皺了皺,遲疑的將那幾封信接過。

  看著字跡略有熟悉,便從已經拆封的信囊中取出書信來看。

  金獻民也是正經科舉出身,看起信來一目十行。

  只是幾眼的功夫,就把書信內容看完。

  接著他陷入了無法言喻的震驚。

  ——以各種手段折磨要挾的他痛不欲生的陳頭鐵,竟然是一條狗!

  不,準確來說,是以一種走狗的諂媚語氣,在向這個書信中的「千戶」套近乎。

  金獻民下意識的快速拆看了其他幾封。

  裡面陳頭鐵不但事無巨細的向「千戶」回報了山東的情況,還有一些他這種級別的官員,都不清楚的隱秘要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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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多封信中,陳頭鐵都十分誠懇的表示,自己還有進步的潛力,想再回千戶身邊服侍兩年。

  金獻民徹底震驚了。

  接著,目光不可控制的看向裴元,語氣狐疑中帶著迷糊,「你、你就是千戶?」

  裴元笑笑,「怎麼,還要再看幾封。」

  金獻民已經在慌亂中理清了邏輯。

  他連忙深深一拜,「老朽金獻民,見過千戶。」

  裴元看著彎腰躬身的金獻民,不緊不慢的說道,「當初的山東案,除了山東巡撫王敞第一時間入京,尋求本千戶的庇護。留在山東的文官,唯一一個能夠保全自身的,也就是你金獻民了。」

  金獻民聽裴元提起山東案,頓時心有餘悸。

  一場山東案,讓山東官場幾乎整個顛覆,他也不過僥倖逃脫責罰罷了。

  等聽到當時第一時間逃離現場的山東巡撫王敞,竟然是尋求此人的庇護,金獻民將信將疑間,更是覺恍惚。

  裴元繼續道,「你之所以能躲過一劫。便是因為陳頭鐵向本千戶寫信,告訴本千戶,說你是我的人。所以本千戶才讓徐州左衛指揮使丁鴻,將河道總督張鳳的罪狀,送去了你那裡。也算是間接的保了你一命。」

  「說起來,你還要謝謝陳頭鐵。」

  金獻民聽了裴元這些話,心中的那些迷惑,一時盡去。

  作為山東案中,唯一沒被牽連進去的官員,金獻民那些日子的煎熬可想而知。

  就算今日,他也一直提心弔膽的生怕朝廷什麼時候留意到,還有他這個漏網之魚,順手將他一網打盡了。

  沒想到,自己能夠避禍,竟然也是拜這個千戶所賜。

  金獻民目光動了動,想要判斷這件事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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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旋即又回過神來,糊塗了,我管他真的假的,這條大腿這麼硬,那一定是我的!

  金獻民當即越發懇切的說道,「老朽多謝千戶照拂,也多謝陳都督厚恩。」

  裴元滿意點頭,起碼不是個死腦筋。

  裴元笑著說道,「起來吧,一把年紀了,要好生將養。朝廷還需要你這樣的人把握大局。」

  金獻民心中有些微妙,他慌忙起身,目光注視著裴元。

  裴元看著金獻民問道,「你這次從西北立功歸來,是從左僉都御史晉升為右副都御史了吧?」

  金獻民連忙道,「確實如此。」

  裴元笑了笑,「楊一清是不是找過你?」

  金獻民想了下,如實答道,「老朽入京後,楊天官確實讓人找過我。」

  裴元淡淡道,「他是不是許諾你,可以讓你當上左都御史?」

  金獻民遲疑了下,「這……」

  裴元又笑了笑,「不必拘謹,好好的去當你的左都御史吧,等到楊一清滾蛋了,你再滾回來。」

  金獻民心中巨震,連忙問道,「千戶這話是何意?」

  裴元平靜道,「因為你金獻民,就是楊廷和刺向楊一清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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