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心如明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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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回了衙門,正打算讓人繼續去打聽下朝廷中現在撕成什麼樣子了。

  忽聽門子回報,說是南京所派人過來了。

  裴元遲鈍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南京所來人是什麼意思。

  也立刻想到了之前和韓千戶的交鋒。

  裴元那次想著馬上就要出使倭國了,顧忌著海上風波難料,打算認真的給自己一個簡單的交代。

  他思及韓千戶的事情,多少有些釋然且遺憾的讓人給韓千戶寄去了一張白紙。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既可以理解為裴元終於肯承認,韓千戶和他之間並沒有多餘的情愫,兩人之間只是白紙一張。

  又可以理解為裴元已經願意放下,給雙方一個解脫。

  後來韓千戶特意讓人送來了回信,回信中也是一張白紙。

  如果按照裴元個人的理解,兩人的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儘管他以卑鄙的手段占下韓千戶的名分,雙方以後也無非是一守北京,一守南京罷了。

  彼此怕是再無瓜葛。  只不過當裴元細心的發現,韓千戶送來的並不是當初那張白紙後,裴元的心思就又活躍了起來。

  如果說韓千戶對自己的態度真的心思澄澈到那等地步,那她在屢屢經受自己狗皮膏藥似的糾纏後,在看到這封信時,無非是兩種反應。

  要麼是大鬆一口氣,然後置之不理。

  要麼就是乾脆讓人將信原封不動的返回,徹底絕了最後一絲可能。

  但是韓千戶的反應,卻是在之後讓人送來了另一張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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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立刻就給出了判斷,當初那種他送去的白紙,肯定是被丟棄了。

  然後韓千戶不知是越想越氣,還是不想在這件事上弱了聲勢,這才又找來一張白紙,給出「強硬」的回擊。

  這立刻讓裴元嗅到了其中的機會,以及韓千戶那細膩糾結的心思。

  所以裴元才給韓千戶回了那個「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偈語。

  裴元相信,以韓千戶的聰明,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潛台詞。

  ——你好像沒有那麼灑脫啊,娘子。  這會兒裴元聽到南京所派人來了,頓時忐忑又期待的大叫道,「把人叫進來。」

  很快,就有一人恭恭敬敬的拜門而入。

  來的依舊是自己的老熟人,楊舫。

  裴元直接在公案後向他迫不及待的伸手道,「拿來!」

  楊舫想著自己的這趟任務,倒也心裡有數,連忙從隨身的包袱中取出來一封信。

  雙手恭敬遞上,口中道,「稟報副千戶,這是韓千戶讓卑職送來的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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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將那信奪過,卻又小心翼翼的用小刀將封皮裁開,然後才從裡面取出一張信紙來。

  信紙展開,上面優美的字跡就進入眼中。

  赫然是豎著寫的四個字,「自、以、為、是。」

  裴元琢磨了一下,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韓千戶毫無疑問的讀懂了自己的意思,而且給出了看似應激似的答覆。

  + :  可是,什麼樣的回應,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種縱是隔著千里之外,也能清晰的讀到對方細膩心思的微妙默契,或許才會讓韓千戶更加煩惱吧。

  塵埃?哼!

  你的明鏡已在那裡,等我到你面前,上面就全都是我了。

  裴元心情大好,將這張信紙小心收好。

  然後又取來了一張白紙。

  從硯台上蘸了墨汁,歪歪扭扭的寫起了回信。

  或許是心中已經有了想說的話,這次沒做猶豫,落筆的十分乾脆。

  ——「我、又、想、你、了。」

  裴元寫完,將墨跡吹乾,又親手將信件封好,做了封記,交到了楊舫手中。

  「給你一天時間休息,之後就儘快把信送去南京。」

  楊舫看了一眼信封,確認封記完好,便答道,「卑職這就啟程,儘快將信送回去。」  裴元心情很好,笑道,「也行!」

  說著,對一旁侍立的親兵吩咐道,「去張經歷那裡取百兩銀子,給楊總旗做盤纏。」

  楊舫連忙道,「卑職來時,千戶所已經給過盤纏了。」

  裴元不在意的說道,「拿著,賞你的。」

  + :

  楊舫走後,裴元一整天都笑呵呵的。

  等回了燈市口老宅,在焦小美人身上折騰時,也格外的有力氣。

  等到向來堅忍的焦妍兒也有些吃不消的時候,裴元才結束了今日份的忙碌。

  兩人慵懶的摟在一起,心緒平靜的說起旁的話。

  這時候焦妍兒才說道,「今日父親讓人來傳話,說是祖父不日即將進京。」

  裴元聽了笑笑。

  以他先前的猜測,焦芳應該是早就秘密回京了。  只不過先前形勢不明朗,焦芳怕提前引起朝中清流們的警惕,根本不敢露面而已。

  上次裴元將改革軍屯的法子仔仔細細的寫了,然後讓焦黃中給焦芳遞了個信兒。

  焦芳看完裴元的信後,又傳遞消息和裴元反覆討論了幾次,也覺這是個極佳的機會。

  整治軍屯的事情,向來是個送死的活兒。以當前的政治風險,明顯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歷數之前的賢君名臣,也沒有哪個在這件事上做成功的。

  如果朱厚照真的下令,讓焦芳以典軍都御史的身份去清理軍屯,那麼說不定那些大臣還會幸災樂禍的以為,朱厚照對焦芳有什麼舊恨,非要將他趕盡殺絕呢。

  所以焦芳若是以這個名義起復,受到的阻力,必然會大幅度的降低。

  甚至那些仇恨焦芳的政敵,還會十分樂意促成此事。

  只不過嘛,按照裴元和軍頭們的密謀,一旦將軍屯轉軍稅,那麼整治軍屯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就會在軍頭們的支持下,成為一件很容易做成的事情。

  這件事牽扯甚大,還屬於在少數人之間流傳的機密。

  + :

  如今這個空當,正是焦芳入局的絕佳時機。  按照朝廷規制,典軍都御史既然帶了個「都御史」,勢必就會有個「正二品」的右都御史職銜。

  焦芳以這個差遣起復,官職大小正好合適,又不用衝擊現有的統治體系。

  唯一麻煩的就是,這樣的典軍都御史是個差遣官,等到清查軍屯完成後,要麼繼續外放做差遣官,要麼就只能閒著,等朝中實權的位置有了空缺,再排隊慢慢補。

  但這個麻煩對裴元不是難事。

  只要焦芳能抓住這個機會,完成這個加威望極高的任務,拿到這個實打實的功勳,那裴元就能幫著老頭搏一搏。

  今天焦黃中跑來傳話,顯然就是焦芳已經在焦黨的內部完成溝通,做好露面的準備了。

  不過眼下朱厚照和朝廷鬧正僵,這時候摻和進來,很可能讓原本能辦成的事情,也遭了池魚之殃。

  裴元想了一會兒,摟著懷著的小美人,輕聲安撫道,「抽空讓人給岳翁說一聲,就說這件事先不要急。讓閣老再忍耐上幾天,或許會有更好的機會。」

  焦妍兒也不多問,只是美美的縮在裴元懷中,用鼻音迷迷糊糊的嚶嚀著。

  第二天,等裴元到了智化寺,剛剛坐定之後,陸永就神色古怪的進來,對裴元道,「千戶還真沒看錯人。」

  裴元好道,「怎麼了?」

  陸永道,「梁谷已經上書,狀告了歸善王朱當冱有意謀反。」  「哦?」裴元來了點興趣,「說說看。」

  陸永道,「這小子不過是個吏部主事,又不是御史言官,沒憑沒據的,只憑几句風聞就敢狀告藩王。別的不說,這傢伙膽子是真不小。」

  裴元想了下,笑道,「說不定梁谷有他的考慮呢。」

  要是裴元乃是大明土著,乍聽說此事之後,給出的反應,一定和陸永一樣。

  + :

  這小子瘋了吧?!

  但是在歷史上,這件「歸善王案」在幾經反轉之後,挑頭誣告的梁谷還是成了笑到最後的那個。

  無辜的歸善王被廢為庶人,圈禁於鳳陽。之後這位性烈的藩王在走到鳳陽城下時,直接撞牆而死。

  不但如此,就連拿到明確證據,想要為朱當冱平反的都察院御史李翰臣,也被貶謫廣德州為判官。

  裴元雖然看不透其中的迷霧,但他相信,越是離譜的結果,其中越是有紮實的邏輯可循。

  裴元自問做不到這麼逆天的事情,所以才耐心的放出梁谷來操刀此事。

  這裡面的細情不少,裴元也不好對陸永多講,繼續問道,「後來呢?」  陸永答道,「梁谷違規風聞奏事,又是涉及藩王。三司原本不打算理會,但是吏部尚書楊一清卻站出來支持梁谷,最終把這件事弄上了台面。」

  裴元嘖了一聲,讚嘆道,「楊一清也算個好大哥了。」

  當初吏部郎中王九思被閹黨牽連的時候,要是趕上楊一清在吏部尚書的位置上,說不定就能把他保住了。

  裴元又問道,「朝中呢,對此是什麼反應?」

  陸永答道,「朝中的反應很平淡,只是讓山東鎮守太監畢真向魯藩詢問此事,並未做過多的關注。」

  裴元點點頭,大致有數了,心裡慢慢梳理著歷史上「歸善王案」發展的脈絡。

  這件案子,在剛發生的時候,朝廷確實也沒給出多大反應。

  更多的是走過場似問詢了下。

  但是等到事情傳到了魯王府,才忽然開始激化起來。

  魯王府的長史跳出來作死,魯王更是失智一般的對朝廷說,造反的是他兒子,跟他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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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案子……,應該還有的醞釀呢。  裴元又問道,「那朝中關於天子編練京軍,操演兵馬的事情,有後續的說法了嗎?」

  陸永道,「依舊沒什麼新意,無非是卡錢糧兵備罷了。何況小王子隨時可能打穿宣大防線,出現在京城之外。」

  「陛下這麼折騰著,反倒比京軍一潭死水時,讓他們更安心些。」

  裴元點點頭。

  他記先前聽人提過,現在京中的大盜橫行,甚至還有趁夜結夥搶劫富商的行為。

  自從朱厚照開始練兵之後,這些大盜都不怎麼作案了。

  更遑論說,還有小王子那麼現實的威脅在。

  這大概也是朱厚照這次整軍進行的如此順利的原因。

  只不過,秋後算帳是免不了。

  裴元又問道,「那張家二侯那邊呢?」

  陸永答道,「張家二侯應該要吃點苦頭了。這次李士實下手的有些狠,我聽說,朝中大臣們都認為應該將二侯暫時收監,問清案件的始末。」

  「若是有罪,自然責問。若是無罪,也能洗掉冤情。」  裴元聞言,一點也不避諱陸永,直接笑著點評道,「我早知他們該有這一遭。」

  「這件事來的正是時候。」

  「若是不做出一副唬住人的架勢,哪能讓太后服軟,去壓制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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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又問道,「天子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

  陸永小心答道,「天子應該是還沒想到這件事會牽連到他。他這些天都在西郊練兵,與那些操演兵士打成一片,估計是顧及不到了。」

  「按照天子往常對張家二侯的態度,就算知道了此事,恐怕也會置之不理的。」

  裴元微微一笑,如今張家二侯坐實了被彈劾的事情,那太后想必會更加憤恨錢寧和李士實。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找到介入的機會,解決掉這兩個麻煩。

  裴元正琢磨著,忽聽外面回報,「千戶,宮裡來人了,是蔣貴蔣公公!」

  裴元眉頭微皺,有了點不太好的預感,他可不想在這個形勢不明的時候卷進此事。

  好在蔣貴是自己人,還能打聽些情況,裴元連忙道,「快把蔣公公請進來。」  等蔣貴被請入堂中,不等裴元寒暄,蔣貴就連忙說道,「千戶,這次太后催的急,若是你這會兒無事,就往宮裡走一遭吧。」

  裴元見只有陸永在旁,就直接問道,「是為了壽寧侯的事情?」

  蔣貴唏噓答道,「是啊!這些日子陛下白日練兵,晚上住在豹房,一直也沒入宮請安。」

  「太后讓人相招,陛下乾脆說,若是為了壽寧侯和建昌侯的事情,那不提也罷。」

  「如今朝野關注,太后也不好公然把二侯叫進宮裡商議,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千戶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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