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遲到三年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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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水漬的第四十分鐘,手機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他以為是林浩,拿起來看了一眼。

  不是林浩。

  對話框最上面顯示的備註名是兩個字:周銘。

  消息很短。

  蘇言,在嗎。

  蘇言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指腹的溫度把屏幕邊緣捂出了一小片霧氣。

  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上一次周銘給他發消息,也是這四個字。

  當時他看了三秒,把通知欄往上劃掉了,手機扔回桌上,繼續畫圖。

  那條消息他沒有回。

  後來周銘也沒有再發第二條。

  今天又來了。

  同樣的四個字,連標點都一樣。

  蘇言從床上坐起來,背靠著床頭的牆,臥室的燈關了,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下頜線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的右手拇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落下去,打了一個字。

  「在。」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個字在對話框裡彈出來,灰色的氣泡,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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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銘的回覆來得很快。

  「蘇言,好久沒聯繫了。」

  「嗯。」

  「最近怎麼樣?」

  「還行。」

  對話像兩把鈍刀在磨,每一下都不痛,但讓人後槽牙發緊。

  蘇言靠在牆上,拇指擱在屏幕底部,沒有主動往下接。

  過了大概半分鐘,周銘那邊的對話框上方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

  然後消息發過來了,分成了三條。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說話。」

  「但有些事情,我憋了三年了,再不說我這輩子過不去。」

  「三年前的事,我欠你一個交代。你願不願意出來見一面。」

  蘇言看著這三條消息。

  手指在手機殼的邊緣來回摩挲,指甲刮過塑料殼的接縫處,發出很輕的咯咯聲。

  三年前的事。

  這六個字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他以為已經凍實了的湖面,冰層沒有碎,但裂紋從落點往四面八方蔓延開了。

  他不想見周銘。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連思考都不需要經過的那種本能排斥。

  見周銘意味著要面對那些他花了三年時間壓在記憶最底層的東西。

  手術室門口的白色燈光。

  銀行轉帳的到帳提示音。

  以及那個人站在他面前說的那些話。

  蘇言的拇指在屏幕邊緣摩挲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了。

  三年前的秋天,他站在醫院收費處的窗口前面,兜里的銀行卡餘額不夠付第二期手術費的零頭。

  手機響了,是周銘打來的。

  他接了。

  周銘說,錢的事你別操心了,我來想辦法。

  他沉默了很久,說好。

  那筆錢當天就到帳了。

  八萬。

  他媽的手術做了,人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他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周銘發了一條微信過來。

  那條微信他記得每一個字。

  「蘇言,錢的事不著急,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你跟陸知意的事,我覺得你應該好好想想。你現在這個情況,她跟著你只會越來越累。你是不是也知道?」

  他當時看著那條消息,手機屏幕的光照在病房走廊的白牆上,護士站的呼叫鈴在遠處響了一聲。

  他沒有回那條消息。

  但那些字鑽進去了。

  鑽進了他本來就千瘡百孔的那層殼裡面,順著裂縫往最深處滲,滲到他每一次看著陸知意的時候都會想起來。

  她跟著你只會越來越累。

  你是不是也知道。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周銘只不過是替他說出來了。

  蘇言把手機殼邊緣的那條接縫颳了第十七下,指甲尖磨得有點鈍了。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窗簾的邊緣晃了一下,又貼回了牆面。

  他鬆開手,把手機正面朝上放在膝蓋上,屏幕上那三條消息還亮著。

  我欠你一個交代。

  這六個字卡在那裡。

  如果是別的措辭,比如我們聊聊,比如一起吃個飯,他會像去年一樣直接劃掉通知欄當沒看見。

  但欠和交代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意思就不一樣了。

  蘇言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關掉微信,打開備忘錄。

  翻到那個沒有標題的文檔,滑到最下面。

  最後一行是半小時前寫的。

  我不是在躲她,我是在躲我自己。

  他在這行字下面空了一格,打了一行新的。

  周銘找我了,說要當面說清楚三年前的事。

  打完之後他看了這行字十秒。

  又加了半句。

  我,該不該去?


  備忘錄里的字越來越多了。

  從第一行到現在,已經快三十行了。

  每一行都是他說給自己聽的話。

  沒有收件人,沒有發送鍵,打完就存著,存在一個連文件名都沒有的文檔里。

  蘇言把備忘錄關了,重新打開微信。

  周銘的對話框裡,那三條消息排在最下面,最後一條的時間戳顯示是四分鐘前。

  蘇言在輸入框裡打了四個字。

  「什麼時候。」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四個字彈進對話框,灰色氣泡,比第一條長了一點,但也沒長多少。

  周銘回得很快,快到蘇言懷疑他一直盯著屏幕在等。

  「你定,你方便的時間和地點都行。」

  蘇言想了想。

  「周三晚上。」

  「行,在哪?」

  蘇言的拇指在輸入框上方停了一下。

  他不想去任何一個跟大學有關的地方,不想去學校附近的餐館,不想去他們以前常去的那條街上的任何一家店。

  「城東,永安路,路口有個麵館,沒有招牌,門口擺了兩張桌子的那個。」

  那是他搬到這邊之後偶爾去吃飯的地方,離他住的小區三條街,離江城大學很遠,離他和周銘所有的共同記憶都很遠。

  周銘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又補了一句。

  「蘇言,謝謝你願意見我。」

  蘇言看著這句話,沒有回。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屏幕滅了。

  臥室重新暗下來,只剩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細很窄的門檻。

  他躺回去,頭靠在枕頭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還在,邊緣那個伸出去的角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了。

  周三。

  還有四天。

  他有四天的時間來決定,到時候坐在周銘對面的時候,他要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語氣,來面對那些他壓了三年的東西。

  蘇言閉上眼睛。

  眼皮底下浮出來的畫面不是周銘的臉,是下午分岔口石凳上的那個背影。

  黑色高領衫,低馬尾搭在左肩上。

  他絆了那一步的時候,她有沒有抬頭看。

  他不知道。

  他走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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