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乘風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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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建工集團,物資採購處辦公室。

  窗外的雪下得發狂,狂風裹著雪沫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屋裡暖氣燒得燙手。

  周鐵軍一把將黑色的電話機聽筒砸在底座上。

  「催催催!催喪啊!」

  他站起身,煩躁地扯開深藍色的毛衣領口,指著辦公桌對面的辦事員小李破口大罵。

  「三號工地的老吳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外頭雪下了半米厚!國道都封死了!他讓我今天必須把八百方紅松給他送過去?我他娘的去給他偷啊!」

  小李手裡抱著一摞催貨單,聲音發顫。

  「周科長……老吳說,市里定死的工期,耽誤一天罰款一萬塊。他實在等不及了,想先從咱們本地找一批雜木湊合一下,把承重架子先搭起來……」

  「放他娘的連環屁!」

  周鐵軍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那是市裡的重點工程!雜木能當承重梁嗎?一壓就斷!出了人命,誰去吃槍子?你去還是我去?」

  小李急得快哭了:「那……那怎麼辦啊科長?木頭進不來,罰款這口黑鍋,上面肯定扣給咱們採購處啊。」

  周鐵軍煩躁地抓起桌上的大前門香菸,叼在嘴裡。

  連劃了三根火柴,手哆嗦著都沒點著。

  「砰——」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冷風夾著雪花直接灌進屋裡,凍得周鐵軍和小李齊齊打了個哆嗦。

  周鐵軍沒好氣地吐掉嘴裡的煙,瞪著門口。

  「進門不知道敲門?誰讓你進來的?」

  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人大步邁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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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肩頭的雪花,徑直拉開待客的木椅子坐下。

  「要是用了雜木頂替,樓塌了,你周科長可就不是丟飯碗那麼簡單了。」

  陸青山看著周鐵軍,語氣很平穩。

  周鐵軍上下打量著陸青山,看清那身洗得發白的衣服,立馬換上了官僚做派。

  「你誰啊?跑這兒指手畫腳來了?小李,把人給我轟出去!」

  「紅石林場運輸科,陸青山。」

  陸青山連身都沒起,從懷裡掏出幾張寫滿數據的紙,丟在辦公桌上。

  「我來給你解三號工地缺木頭的死局。」

  聽到「紅石林場」四個字,周鐵軍先是一愣,隨後嗤笑出聲。

  他重新靠回辦公椅上,二郎腿一翹。

  「我當是誰呢,底下山溝溝里來的小辦事員啊。來要明年採購指標的吧?」

  周鐵軍指著窗外的大雪。

  「你看看外頭這天!省內的大車隊都趴窩了,你一個林場跑來跟我說解局?」

  「就算你們林場有八百方紅松,這漫天大雪的,路都封死了,你怎麼運?你長翅膀飛過來?」

  陸青山伸手在桌上點了點。

  「國道封了,就不走國道。走西邊那條備戰老路。」

  「少扯淡!」周鐵軍很不客氣地打斷他,「那條老路是有一段沒積雪,可全是大下坡!三十度的大斜坡!重卡拉著木頭往下走,一踩剎車直接連人帶車滑進溝里!你不要命,老子還要木頭呢!」

  「不踩剎車。」陸青山盯著周鐵軍的眼睛。

  周鐵軍愣了一下:「你說什麼胡話?大下坡不踩剎車?」

  「就是不踩剎車。」陸青山的聲音很乾脆,「林場出三台大馬力解放卡車,後八輪全換上軍用的鋼刺防滑鏈。」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圓。

  「鐵鏈子上,全是大拇指那麼粗的鐵倒刺。車廂里裝滿幾萬斤的特級紅松。車越重壓得越狠,到時候翻不了!」

  「只要軲轆一轉,鐵刺直接咬碎冰層,死死扎進底下的硬石頭裡。就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一樣!」

  小李在旁邊聽得直咽唾沫。

  陸青山繼續說道:「掛上最慢的一檔,靠發動機的勁兒死死憋著速度。輪胎咬著地,一路穩穩噹噹往下蹭。一腳剎車都不用踩,絕對滑不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周鐵軍以前在工程隊待過,腦子裡一過,就知道這法子真行。

  但他可是個老油條,不見兔子絕對不撒鷹。

  「路能走,法子也是個好法子。」周鐵軍把腿放下來,手指敲著桌面,「但買賣不是這麼幹的。」

  他看著陸青山,語氣滿是算計。

  「雪天開車,意外太多了。萬一中途斷了鏈子,翻了車,木頭沒按時送到工地……」

  「一天一萬的違約金,算誰的?」

  周鐵軍冷笑一聲。

  「我把話撂這,不管誰來送貨,這個風險我一分都不擔。你們送不到,老子還得倒貼錢。這買賣我不干!」

  小李在旁邊聽得直冒冷汗,科長這是擺明了要找個背鍋的啊。

  陸青山拉開公文包的拉鏈,抽出一張按了紅手印的對賭補充協議,推到周鐵軍面前。

  「不用你擔風險。」

  「貨到了,驗收合格,你結清全款。」

  「要是因為大雪封路,紅松沒按時進場。」

  「耽誤一天的違約金,我私人全額掏錢賠給你。」

  周鐵軍拿起那份協議。

  他隨便掃了兩眼,突然爆發出誇張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

  周鐵軍拿著那張紙,在半空中甩得嘩啦啦直響。

  「小李!你聽見沒?這小子說他要私人掏錢給我兜底!一天一萬塊啊!」

  小李縮在牆角,根本不敢搭腔。

  周鐵軍笑夠了,猛地把協議摔在桌子上,指著陸青山的鼻子。

  「你算個什麼東西啊?你一個林場破運輸科的副科長,一個月工資有四十塊錢嗎?」

  「一天一萬塊的罰款!你兜底?你拿命兜啊!」

  周鐵軍滿臉不屑,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把你骨頭敲碎了按斤賣,把你全家老小都賣了,你連一天的違約金零頭都湊不夠!」

  「你拿張破紙跑這兒忽悠我來了?拿老子尋開心是不是?」

  「馬上拿著你的東西,給我滾出去!」

  周鐵軍的咆哮聲在屋裡迴蕩。

  陸青山依舊穩坐在椅子上,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周鐵軍發飆,等對方吼完了。

  陸青山這才再次把手伸進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周科長是個痛快人。林場副科長的身份,確實薄了點,不夠跟建工集團做買賣。」

  陸青山從紙袋裡倒出兩份文件,平鋪在辦公桌上。

  「那加上這個,你看夠不夠對等?」

  第一份,是紅石縣西郊「紅山煤炭作坊」的產權證明,上頭清晰印著陸青山的名字。

  周鐵軍斜著眼瞥了一下,冷哼一聲。

  一個快倒閉的破煤窯,值幾個錢?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第二份文件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那是一份剛印發出來的紅頭批文,墨跡好像都沒幹透。

  上面整整齊齊蓋著四個刺眼的大紅公章。

  省工商局企業管理處。

  省城國營保健品總廠。

  省藥材總公司。

  最後一個章,印著「秀山實業」四個大字。

  底下的法人代表簽名,寫著三個字:陸青山。

  周鐵軍瞪大了眼睛。

  他臉上的橫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這兩天,省城做買賣的圈子裡早就炸開鍋了!

  盤踞省城多年的黑老大魏彪,昨天剛被法院判了死刑!

  魏彪一倒,留下十二個最賺錢的黃金檔口,直接被人一口全吞了。

  圈子裡瘋傳,那是個外地來的過江猛龍。手段毒辣,黑白通吃!

  能讓郭海鵬和錢守義這兩位國企大佬,心甘情願跟著一起發聯合批文,聯手整頓市場!

  那條猛龍的名字,就叫陸青山!

  周鐵軍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猛地湊近那份文件,死死盯著那個簽名,又抬起頭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這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下面,藏著一個能讓省城抖三抖的活閻王!

  「你……」

  周鐵軍的聲音徹底劈了,結巴得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你……您是……秀山實業的陸老闆?!」

  陸青山把文件慢慢疊好,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裡。

  他抬起眼皮,看著滿頭大汗的周鐵軍。

  「周科長,現在這份兜底協議,我簽得起嗎?」

  周鐵軍後背的襯衫,「唰」的一下全被冷汗濕透了。

  他雙腿發軟,趕緊繞過辦公桌,兩隻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弓著腰朝陸青山伸過去。

  「哎喲!陸老闆!您看這事兒鬧的!」

  「真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我這雙狗眼真是不識泰山啊!」

  周鐵軍滿臉堆笑,腰彎得恨不得折成九十度。

  他趕緊把自己那把帶軟墊的辦公椅拖過來。

  「您快換個座!怪我怪我,剛才我那是急糊塗了,滿嘴噴糞,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站在牆角的小李徹底看傻了眼。

  平時在供應商面前鼻孔朝天、囂張跋扈的周科長,此刻居然像個搖尾巴的哈巴狗,就差給人跪下了。

  陸青山沒理會那把椅子。

  「在商言商。八百方特級紅松,下午三點前裝車發車。」

  「你這邊要是沒問題,馬上把合同簽了。我還要趕回林場調度車隊。」

  周鐵軍哪還敢放半個屁。

  郭海鵬和錢守義那是什麼級別?

  那是建工集團老總見著都得客客氣氣遞煙的大人物!

  陸青山能跟這兩位平起平坐,這份通天的背景,壓死他一個採購科長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紅松的單子能交給秀山實業,那是人家給他周鐵軍賞臉!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周鐵軍一路小跑回到座位上。

  他拉開抽屜,翻出最高規格的採購合同,拿著鋼筆飛快地填上金額。

  「陸老闆,價格就按市面最高價給您走!運費不用您掏,我們建工集團全包了!」

  他在乙方的位置刷刷簽上字,找出大紅公章,哈了一口氣,重重地蓋了下去。

  隨後,周鐵軍雙手把合同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陸青山面前。

  「陸老闆,您過目。」

  「以後咱們建工集團的木材指標,絕對優先考慮秀山實業!誰來搶都不好使!」

  陸青山接過來,掃了一眼關鍵條款和單價。

  他掏出印泥和私章,乾脆利落地按了下去。

  收好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陸青山站起身。

  「雪停之後,貨一定到。」

  「工地老吳那邊的尾款,別讓底下人卡脖子。」


  陸青山轉身走向房門。

  周鐵軍一路彎腰跟在後面,滿臉堆笑地一直送到了樓梯口。

  陸青山大步走出紅磚小樓。

  漫天的大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有了這份建工集團的合同,紅石林場的車隊就能名正言順地掛牌上路。

  三台大卡車,不僅能把木材送進城。

  更能順道把紅石屯堆積如山的山貨,一股腦全拉進省城。

  魏彪死了。

  市場協會的批文拿到了,林場的運輸線也打通了。

  陸青山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坐進駕駛室。

  發動機發出粗狂的轟鳴聲,車輪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轍印。

  這場罕見的暴雪,雖然封死了所有競爭對手的路。

  但恰恰成了秀山實業,一統省城山貨市場的最強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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