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從此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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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結束了。

  陸青山像一頭剛搏殺完的獨狼,站在原地,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

  向下走了幾步,那邊樹上,還綁著一個人。

  二牛。

  「呼……呼……」

  他用盡剩下不多的力氣,三步並作兩步,朝著李二牛的方向狂奔而去!

  衝到樹下,反手抽出腰間那柄還在滴血的獵刀。

  刀鋒緊貼著李二牛的身體,「噌」的一聲,割斷了那粗糙的麻繩!

  「噗通。」

  失去支撐的李二牛像一灘爛泥,軟軟地向下滑倒。

  陸青山伸出唯一完好的右臂,一把將這個壯碩的漢子死死攬進懷裡,入手一片冰涼和濕滑。

  「二牛!醒醒!李二牛!給老子醒過來!」

  他嘶吼著,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地拍打在李二牛那張滿是泥污和血痕的臉上。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劇烈的搖晃,終於將瀕死的李二牛從無盡的黑暗中拽了回來。

  他艱難地掀開腫脹的眼皮,視線花了很久才聚焦在眼前這張冷峻、熟悉,卻又帶著猙獰傷口的面孔上。

  「青……青山哥……」

  李二牛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聲音細得像被掐住脖子的蚊子。

  當他看清陸青山眉骨上那道不斷向外冒血的裂口,看清他左臂那恐怖的傷勢時。

  一股無法形容的愧疚和悔恨,如同山洪暴發,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愣了一秒,然後,毫無徵兆地——

  「哇——!」

  這個壯漢,像個三歲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悽厲得仿佛能撕裂雨幕。

  眼淚、鼻涕、雨水、血水,糊了滿臉。

  「哥!哥我對不起你啊!!」

  他猛地掙紮起來,用頭去撞身後的樹幹,「是我錯了!都怪我!你打死我吧!你現在就一刀捅死我!」

  陸青山眼神一寒,用右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將他牢牢按在自己懷裡,另一隻受傷的左臂則強行壓住他亂舞的雙手。

  「你他媽給老子安分點!」

  陸青山低吼道,手臂的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額角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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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李二牛已經瘋了,他一邊哭一邊語無倫次地喊:「是我貪心!是我不聽你的話,非要帶著大伙兒進這老鴉溝尋寶!」

  「狗剩……狗剩的腿斷了啊哥!白花花的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他才十八歲啊!他以後就是個瘸子了!都怪我!」

  「大伙兒……大伙兒都被抓了!他們要是不聽我的,就不會出事!我害了他們!我害了所有人!我該死啊!」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每一拳都用盡全力,發出「砰砰」的悶響,仿佛要將自己的心掏出來謝罪。

  陸青山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全力禁錮著他,任由他在自己懷裡發泄,像一頭困獸般徒勞地掙扎、哭號。

  他知道,這股氣要是不撒出來,這人就廢了。

  不知過了多久,李二牛的哭聲漸漸變小,只剩下壓抑不住的、絕望的抽噎。

  「哥……你罵我吧……你打我一頓……求你了……」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哀求,「我心裡堵得慌……我難受……你打我一頓,我興許還能好受點……」

  他以為,他會等來一頓暴怒的拳腳,或者一頓能把他罵到骨子裡的斥責。

  他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然而,陸青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良久,陸青山才鬆開手,伸出那隻沾滿血污和泥漿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有一句責罵。

  「活著就好。」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如同千鈞巨石,轟然砸在李二牛的心湖裡。

  李二牛的哭聲猛地一頓,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陸青山,嘴唇哆嗦著:「哥……你……你不怪我?」

  「怪你?」

  陸青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怪你有什麼用?能讓狗剩的腿長回去?還是能讓咱們少流一滴血?」

  他盯著李二牛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二牛,你給老子記清楚了。咱們剛剛是從閻王爺的眼皮子底下爬回來的,你和我,還有狗剩他們,都算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在閻王面前走過一遭,從今往後,咱們就是過命的兄弟。以前那些事,都翻篇了!懂嗎?」

  「現在最要緊的,是活著!」

  一股無法形容的暖流,從李二牛冰冷刺骨的心底猛地湧起,瞬間衝垮了他最後一道防線。

  他再也忍不住,把頭埋在陸青山的肩膀上,這一次,哭聲里沒有了絕望,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無盡的感動。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蹲伏在旁的獵犬大黃,忽然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水,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嗅了嗅,隨即轉身衝進旁邊的一片峭壁下的灌木叢中。

  片刻之後,大黃嘴裡叼著幾株葉片肥厚、根莖上還帶著新鮮泥土的草藥,小跑了回來,將草藥輕輕放在陸青山腳邊,還用頭蹭了蹭他的腿。

  是止血的好東西,三七。

  「哥,你幹啥?」

  李二牛看著陸青山彎腰撿起那幾株帶著泥的草藥,看都沒看就塞進嘴裡,不由得愣住了。

  「閉嘴,」陸青山含糊不清地說道,面無表情地咀嚼起來,「救你的命。」

  苦澀、辛辣,還混著泥沙的土腥氣,在他口腔里瞬間炸開,他卻像是在嚼一塊最普通的窩頭。

  很快,他將草藥嚼成一團墨綠色的黏稠碎渣,「噗」的一聲,吐在了自己的手心。

  李二牛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還沒反應過來。

  陸青山已經一手掰開他被軍刺貫穿的肩膀,另一隻手捧著那團混著口水和血絲的藥渣,沒有絲毫猶豫,死死地按了上去!

  「嘶啊——!」

  草藥的汁液和碎渣接觸到翻卷的皮肉,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讓李二牛倒吸一口涼氣,身體猛地一顫,差點叫出聲來。

  「給老子忍著!」

  陸青山低吼道,手上力道更重了幾分,「叫喚有什麼用!還想不想活著回去見你婆娘和娃兒了?」

  一句話,讓李二牛瞬間咬緊了牙關,愣是沒再吭一聲。

  陸青山又扯過他那隻被惡犬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掌,用同樣粗暴的方法敷上藥渣。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滿是血污的裡衣。

  「刺啦——」

  他抓住衣角,猛地一用力,硬生生撕下兩大塊布條。

  「手抬起來!按住藥!」他命令道。

  李二牛下意識地照做。

  陸青山用布條,先是死死勒住李二牛的肩膀,將傷口和藥渣一同包裹起來,最後用盡全身力氣,打上一個絕對掙不開的死結。

  然後,他又用另一塊布條,將他那隻爛掉的手掌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像個粽子。

  動作粗魯,簡單,甚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血,在草藥和布條的強力壓迫下,流速總算減緩了。

  李二牛呆呆地看著陸青山為他做這一切。

  看著他眉骨的血流進眼睛裡,只是不耐煩地用手背抹一把;看著他用嘴為自己嚼碎救命的草藥;看著他撕下自己的衣服為自己包紮……

  這個男人,明明自己傷得比誰都重。

  卻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他心裡,裝的只有兄弟。

  「哥……」李二牛用蚊子般的聲音,發下了一個刻進骨髓的毒誓。

  「我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不,是你們陸家的。誰敢動你們一根汗毛,我李二牛就是拼得粉身碎骨,也要從他身上啃下一塊肉來!」

  陸青山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像是沒聽見一樣,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在這兒等著,哪兒也別去。」

  他確認李二牛的傷勢暫時穩住後,重新站起身,轉身朝著不遠處雷動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走去。

  作為一個在山裡討生活的老獵人,打掃戰場,回收一切有用的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他走到雷動屍體旁,毫不猶豫地蹲下身。

  他先是撿起了那把被雷動當成廢鐵扔掉的79式微沖,拉開槍栓看了一眼,裡面果然被泥沙卡死了,但彈匣還是好的。

  他熟練地卸下彈匣,掂了掂,裡面至少還有十幾發子彈。

  好東西。

  他將彈匣揣進懷裡。

  然後,他的手,開始在雷動身上仔細摸索起來。他避開了胸口那個恐怖的血窟窿,手指精準地探向雷動貼身穿著的那件皮質背心內側。

  這種亡命徒,最重要的東西,要麼藏在鞋底,要麼就縫在貼身的內袋裡。

  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邦邦、方方正正的物體。

  他將其掏了出來。

  那是一個用厚厚的黃色防水油紙包裹著,又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入手微沉。

  火漆上,還烙印著一個猙獰的、如同野獸利爪般的奇特印記。

  「封得這麼死,肯定是寶貝。」陸青山心裡嘀咕了一句。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的一角,撕開油紙。

  昏暗的雨幕中,一沓紙張的邊緣顯露出來。紙的顏色和現在流通的錢不一樣,上面還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張。

  ——拾圓。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券的元與人民幣等值。本券只限在我國境內指定的範圍使用,不得掛失。

  是外匯券!

  陸青山瞳孔驟然一縮。

  這玩意兒可比錢金貴多了!

  在這個年代,很多緊俏的進口貨,比如彩電、冰箱、錄音機,你有錢都買不到,必須要有這東西——外匯券,才能在友誼商店裡換!

  這一小包,看這厚度,少說也有幾千塊!

  幾千塊的外匯券,這要是拿到黑市上,能換回上萬塊的人民幣!

  這幫亡命之徒,搞這麼多外匯券幹什麼?他們不是來尋寶的嗎?

  就在陸青山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準備將這包外匯券徹底抽出看個究竟時——

  「嗚——嗚——嗚——」

  一陣急促、尖銳,並且越來越近的警笛聲,忽然從遠處山坡的方向穿透了重重雨幕,傳了過來!

  緊接著,是嘈雜的人聲和犬吠。

  「快!往這邊走!」

  「都跟上!腳底下都注意點!」

  是王建國他們!警察帶著大部隊趕到了!

  陸青山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幾乎是在聽到警笛的瞬間,就迅速將那沓外匯券重新塞回油紙包,看也不看,直接揣進了自己最貼身的內兜里。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朝著警笛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暴雨之中,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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