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1.文特斯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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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C1.文特斯家族

  在當時的南德州,聖安東尼奧已經算是一座頗具規模的大城市了。占地面積約為四十平方英里,常住人口少說也得有一萬六千人,甚至更多。

  它不僅是貝克薩爾縣的縣治,同時也是南德州商業、牲畜、貨運的中心樞紐,重要性可見一斑。

  作為一座具備完整建制的城市,聖安東尼奧當然也有一套相當完善的管理體系。

  這裡有合法的市政府、合法的市議會、合法的執法機構以及各種合法的、負責維持城市正常運轉的相關部門。

  一當然,這座城市也有一名合法的市長,詹姆斯·弗倫奇先生,他名義上是這座城市的一號人物。

  為什麼要強調「名義上」呢?

  因為真正的一號人物另有其人:此人同樣也是市議會中的一名正式議員,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名大牧場主、一名商人、一名土地投機者,同時也是一個家族的族長————

  他有如此之多的身份,但唯獨不是一個好人,至少對於那些生活在貝克薩爾縣及周邊各具的小牧場主而言,他就是個該死的混蛋。

  因為正是他在過去幾年時間裡,一點一點地蠶食著貝克薩爾縣和周邊各縣的土地,將那些原本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水源、草場、道路,慢慢變成了家族的私產————

  天知道已經有多少人被他骯髒、下作、見不得台面的手段逼得家破人亡了。

  而對於這些家破人亡的倒霉蛋來說,正義遲遲沒有到來,因為此人時至今日依舊屹立2

  不倒,他的家族也一年比一年強盛。

  此人名叫馬爾科姆·文特斯,這個混蛋便是聖安東尼奧、乃至整個貝克薩爾縣及周邊各縣的無冕之王,幾乎所有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為他馬首是瞻,因為沒有人有足夠的能量反抗他,而少數膽敢反抗他的人,下場都很糟糕。

  就比如說喬恩·多諾萬,再比如說赫克托·卡爾德納斯。

  他們只不過是一份漫長名單里的兩個名字,單獨拿出來可能還是回事兒,可一旦丟進那份名單里,立刻就會被數不清的名字所淹沒————

  (馬爾科姆·文特斯【Tommy Flanagan】)

  文特斯家族如今掌握著很多東西:首先是文特斯聯合牧場,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雙W

  牧場」,在馬爾科姆的經營下,它已經是南德州最大的牧場之一了;然後還有位於聖安東尼奧的文特斯牲畜經紀行和文特斯貨運轉運行,文特斯家族靠著這兩家企業包辦了河間地絕大多數的牲畜貿易和運輸訂單。

  除此之外,馬爾科姆還是城內多處商鋪、倉庫、住宅和土地的所有者。哪怕出了城市,他名下也有很多地產,無論這些地產是他買來的,還是搶來的,亦或是吞併其它小牧場所得的,反正有很多,而且還在不斷變多。

  當然,除了這些死物,他手裡還握著諸多活物。

  市長是他的傀儡,市議會是他的玩具,警察局長和治安官都是他養的婊子,這意味著全市全縣的執法力量幾平都聽他的話。

  而且這種情況不止發生在聖安東尼奧和貝克薩爾縣,他的觸角也早就已經延伸到了周邊各縣。

  文特斯家族的能量之大,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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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還沒完,馬爾科姆手裡甚至還有一支軍隊,私軍,名義上叫做「南德州牲畜業主保護協會」,其主要職責包括但不限於追捕偷牛賊、協助找回失竊的牲畜、護送趕牛隊、維護道路和水源附近的治安等等。

  乍一聽,好像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幫人的真實職責其實是「聽馬爾科姆的話,他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們就差把「文特斯的人馬」這幾個字做成徽章別在胸前了。

  所以,毫無疑問,在伊蒙離開家鄉的這些年裡,馬爾科姆已經在這片土地上隻手遮天了。

  而此時此刻,這個強大的人物正待在自家牧場的宅子裡工作。

  雙W牧場的核心地帶坐落著一棟相當顯眼的建築,可不是那種在平原地帶隨處可

  見的簡易木頭房,而是一棟明顯花過大價錢修建的雙層牧場大宅。

  大宅的主體是一個對稱結構,長方形,從正面看很寬,是由昂貴的木料和石料共同搭建的,外表看起來既敦實又穩重,倒是跟文特斯家族在這片土地上的地位十分相稱。

  屋頂是雙坡式屋頂,兩側各立著一根煙囪,從正面看也是完全對稱的;一條寬敞的木質迴廊沿著一樓的正面展開,然後又分別向宅邸的兩側延伸出去,看起來相當的氣派:迴廊之上立著一排柱子,正是這排柱子支撐著二樓的露台,而柱子下面則砌著半人高的石質基座,既可以用來防潮,也讓整棟房子顯得結實耐操。

  大宅的牆面上有很多窗戶,每扇窗戶都裝著能夠閉合的木製百葉窗,這在德州也是很常見的玩意兒了,一般用來遮陽,但趕上沙塵暴或者大雨也能拿來擋一擋—儘管這破地方已經有段時間沒下過像樣的雨了。

  門廊前則是一片專門平整過的硬土地,上面裝著一排漆成黑色的拴馬樁,拴馬樁上面甚至還有造型,是個馬頭的形狀,十分精美。

  拴馬樁的旁邊停著兩輛馬車,其中一輛是牧場裡常見的四輪貨車,而另一輛則明顯精緻許多,帶著車廂,廂身也被漆成了黑色,邊緣還鑲嵌著簡單的黃銅裝飾,一看就知道是專門用來搭載文特斯家族的成員往返聖安東尼奧的。

  除此之外,宅邸後方另有一座獨立廚房和儲藏室,通過一條帶頂的木廊與主屋相連,周邊圍繞著馬廄、車棚、燻肉房、冰窖以及供僱工起居的幾棟低矮木屋————

  雖然整體風格不像莊園,但占地面積跟以前的種植莊園有的一拼。

  馬爾科姆此時就坐在這棟大宅二樓的辦公室里,確切來說,是坐在那張實木辦公桌的後面寫信。

  信是寫給州長的,因為鐵路眼瞅著就要修到聖安東尼奧了,這對於一座城市及周邊地區的影響是巨大的,尤其是文特斯家族還掌握了那麼多地產,這對馬爾科姆來說自然是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天大的事。

  鐵路一來,一些土地就會升值,一些生意也會受到影響,可能原本不起眼的地方或產業突然間就會變得價值千金。

  如此大的事自然會涉及到多方利益,有利益就會有衝突,而衝突可不利於賺錢。

  所以馬爾科姆必須提前把該打點的人打點好,把該談的事情談清楚,以確保這條鐵路最終會按照對文特斯家族最有利的方式鋪進聖安東尼奧。

  州長、鐵路公司的代表、德州土地部門的官員、地方議員等等利益相關者都要「深度勾兌」,一個都不能怠慢,畢竟只有大家都在同一張網上,才能一起發財、共同進步。

  所以,馬爾科姆的這封信寫得異常認真,言辭誠懇嚴謹,其中不乏諂媚之態,就是為了確保這件事情在州長辦公室那邊不會遇到任何阻礙。

  寫著寫著,他聽到辦公室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幾秒鐘後,房門便直接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馬爾科姆的長子鄧肯·文特斯,同時也是他最喜歡的孩子。

  鄧肯個子高、長相英俊、聰明能幹,幾乎繼承了他的所有優點,所以,馬爾科姆不難想像,有朝一日,鄧肯會代替他扛著這個家族繼續前進。

  (鄧肯·文特斯【Dan Stevens】)

  不過喜歡歸喜歡,馬爾科姆在見到鄧肯後卻表現得並不怎麼高興。

  一方面是因為鄧肯最近辦砸了一些事情,讓馬爾科姆感到十分失望:而另一方面則是源於鄧肯到現在都沒讓他抱上孫子。

  要知道子嗣對於一個家族來說從來不是什么小事情,它直接關係到一個家族的生死存亡。這個道理應該不難理解,沒有孩子,賺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呢?沒人繼承這些財產,那不就等同於是給別人做了嫁衣嗎?

  想到這些,馬爾科姆心裡很不舒坦,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瞪了鄧肯一眼,用不滿的語氣說道:「你現在怎麼跟你弟弟一樣毛躁?還是說我沒教過你進來之前要先敲門?」

  面對父親的訓斥,站在辦公桌前的鄧肯立刻低下了頭,十分誠懇地道歉道:「對不起,父親。」

  馬爾科姆又盯著鄧肯看了兩眼,不耐煩地擺了擺左手,示意這事兒就這麼算了:「說吧,出了什麼事兒?」

  馬爾科姆之所以會這麼問,就是基於鄧肯沒敲門就闖進來做出的判斷。

  如果發生了什麼好事兒,他也不至於這麼著急。

  「沃倫先生回來了。」鄧肯說道。

  「沃倫先生」是文特斯家族的會計,他先前被鄧肯派去了多諾萬家的牧場:去為那家人送上一份新的報價。

  馬爾科姆打算買下多諾萬家的牧場,這在河間地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

  喬恩還在人世的時候,馬爾科姆提一次,就會被他拒絕一次。現如今喬恩已經翹辮子了,人已經入土了,葬禮也都辦了,馬爾科姆打算舊事重提,心想著反正多諾萬家現在也只剩下一幫烏合之眾,這個時候重新報價,想必可以如願以償。

  一不過,看鄧肯的神情,他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馬爾科姆一開始並沒有吭聲,他把蘸水筆輕輕擱在墨水瓶旁邊,然後身體後仰,往椅背上一靠,就這麼望著自己的長子,這才說道:「讓我猜猜,多諾萬家的人又讓他帶回來了一包馬糞當做回復?」

  反正喬恩在世時一直是這麼幹的。

  一文特斯家的報價只值一包馬糞,報的再多也就這一包馬糞了。

  「咳咳。那倒是沒有。」

  馬爾科姆撇了撇嘴角,心想剩下的那幫多諾萬確實沒有喬恩的魄力。

  「沒有馬糞?呵,那家人是怎麼說的?」

  鄧肯抿了抿嘴唇,沒吭聲。

  馬爾科姆一下子來了火氣:

  把舌頭弄丟了?說話啊!」

  「他們拒絕了。」

  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馬爾科姆嘆了口氣,事情終歸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真該死一一你都派了誰去?」

  「沃倫先生,霍爾律師,還有那個從縣裡請來的測量員。」

  「牲畜估價人呢?」

  鄧肯點了點頭:「都去了。」

  「然後呢?別他媽總是等著我問!」

  「他們還沒踏進牧場就被人給趕出來了。」鄧肯頓了頓,又補充道,「還說多諾萬家不會跟我們做生意,更不會把牧場賣給我們,永遠都不會————態度很強硬。」

  「態度很強硬?」馬爾科姆咯吱咯吱地磨著後槽牙,「他們憑什麼強硬?嗯?他們哪兒來的底氣強硬?那個老不死的都他媽入土了!他們家裡現在沒有一個頂事兒的男人!一個都沒有!」

  在馬爾科姆的認知里,當一個家族失去了首領,就相當於羊群失去了它們的主人,它們會當場潰不成軍。

  本想著給他們一點時間消化一下喬恩的死,然後他們自然會做出「最現實、最正確的選擇」,沒想到這幫人又臭又硬,還是不肯松嘴。

  「多諾萬家現在是誰在管事兒?那個傻子羅曼?」馬爾科姆問道。

  「不是。」鄧肯搖了搖頭,「是那個女的。」

  「女的?」馬爾科姆皺起了眉頭,「克里斯蒂娜·多諾萬?」

  「克里斯蒂娜·凱勒。」鄧肯糾正道,「她已經結婚了,父親。」

  我他媽不在乎她結沒結婚!更不在乎她每天晚上被哪個男人操!」馬爾科姆當場急眼了,破口大罵,「你是想告訴我,他們四個大男人被一個娘們兒給趕出來了?」

  鄧肯雖然很想提醒父親一句「克里斯蒂娜不是普通的娘們兒」,但一想到這麼說或許只會火上澆油,最終還是管住了自己的嘴,默默地承受著父親的怒火。

  「該死的多諾萬————」罵完,馬爾科姆心裡還是不得勁,於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又罵了一遍,「—

  該死的多諾萬!!」

  辦公室內重新安靜下來,鄧肯見父親沒有剛才那麼生氣了,這才開口道:「父親,一定是她知道伊蒙·多諾萬正在回來的路上,態度才會這麼強硬。」

  「伊蒙————」

  馬爾科姆當然知道這個小混球是誰,他也知道這個離家出走了六年的小混球近日準備回家了。

  他為什麼知道?

  原因很簡單:聖安東尼奧的電報局裡也有他的人,電報局在收到電報一個小時後,就有人把電報的內容送到了馬爾科姆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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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派去金斯伯里的人有沒有消息?」

  馬爾科姆之所以會這麼問,是由於聖安東尼奧此時還沒有接入全國的鐵路網,所以伊蒙不可能直接從拉洪塔坐著火車來到聖安東尼奧。正常情況下,他只能先搭乘火車抵達金斯伯里,然後再騎馬趕剩下四十英里的路。

  (南德州鐵路線【1876年2月】)

  但鄧肯搖了搖頭,給出了否定的答覆。

  他們派去金斯伯里的人壓根兒就沒有在當地車站見到過伊蒙的身影。

  可問題是,算著時間,如果他在拉洪塔發完電報後不久就登上了火車,早就該到金斯伯里了才對。

  所以,伊蒙下車後當場拿下他的計劃基本可以說已經流產了。

  「呵呵呵呵。」

  馬爾科姆在聽完鄧肯的答覆後被氣笑了,他搖了搖頭,說道:「讓我們的人撤回來吧。」

  「不等了?」

  「還等個屁。那封電報是誘餌,就是為了浪費我們的時間。這滑頭小子知道有人會去車站堵他,肯定提前下車了————」

  馬爾科姆一邊說,一邊用大拇指摩挲著食指上的戒指。

  「把人都撤回來,別讓他們在那兒傻等著了,把他們都安排到城裡,如果發現了伊蒙·多諾萬,就立刻控制住他—要活的,明白了沒?既然多諾萬家的人覺得伊蒙是他們反抗的希望,那我們就掐滅他們的希望。

  這家人已經耽誤了我們太多時間,我已經沒耐心了,鐵路就快修進聖安東尼奧了,多諾萬家的牧場對我們的計劃至關重要,必須讓他們鬆口,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搞到那塊兒地,明白了?」

  鄧肯還能說什麼,他只能點了點頭。

  馬爾科姆靠回到椅背上,沉吟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弟弟沒在家?」

  「沒在。」

  「他在哪兒?」

  鄧肯輕聳了一下肩膀,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好回答了:「城裡的酒館或者妓院,爸,隨便找一家吧。」

  一聽自己的次子又在不務正業,馬爾科姆的臉色肉眼可見得難看起來:「派人把他叫回來,別讓他在外面晃蕩了。」

  「他不會聽我的,爸。」

  1

  那就把他綁回來!!」馬爾科姆吼道,「這也用我教你嗎?」

  鄧肯徹底沒轍了,老爺子發了這麼大火,他不想干也得幹了。

  你還愣著幹嘛?趕緊去辦啊!」

  「好的,爸,我這就去。」

  說完,鄧肯轉身就走。

  可他剛走到門口,馬爾科姆就又開口叫住了他。

  「等等,鄧肯。」

  「還有什麼事,父親?」

  馬爾科姆的食指不斷地敲擊著桌面,他像是在思考措辭。

  良久,他才開口道:「那個小混蛋可能已經回來的事兒,別告訴你妹妹。」

  鄧肯轉了轉眼珠,點了點頭:「我知道,爸。但是————」

  「但是什麼但是?滾蛋!把門帶上。」

  鄧肯聞言,抬腳邁出房間,輕輕地帶上了門。

  趕走兒子後,馬爾科姆又保持剛才的姿勢坐了一會兒,思考了一番措辭,然後重新直起腰杆,拿起蘸水筆,蘸了蘸墨水瓶里的墨水,繼續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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