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我是病人,我是它,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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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我是病人,我是它,我是誰?

  走廊里的燈光時亮時暗,不停閃爍。

  頂上條形燈管有三根已經壞掉了,其它幾根也只能夠維持住一條能見度比較好的通道。

  地板上有一些地方呈現出潮濕反光的狀態,應該是從牆壁與天花板的縫隙里流出的粘稠物質被拖到了地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微弱而隱約的腐臭味,讓人感到呼吸不暢,達米安用衣袖捂住了自己的鼻子跟嘴巴。

  蘇隆和拜倫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在拐過一個彎之後,護士站就出現在前方。

  半圓形的白色桌台被安裝在走廊的一側,上面放著幾疊病歷夾和一台老式桌上型電腦。

  桌子後面有兩個護士,一男一女,都戴著紅色口罩,穿淺藍色的護工服,延伸疲憊,但又帶著一種機械中的警覺。

  只有長期身處在危險之中的人才會有這樣複雜的眼神。

  護士站旁邊不到五米的走廊盡頭就是值班室的大門。

  門關著,上面還掛著一張手寫的紙板。

  「請勿打擾」。

  蘇隆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走到前面去。

  拜倫走在他身邊,伸手去扶門把手。

  他用力擰了一下,把手紋絲未動。

  他繼續加大力度,金屬把手發出「噹啷」的聲音,鎖舌依舊被卡死在門框裡。

  「喂!」

  護士站里的女護士站起來,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尖聲喊叫起來:「你們幹什麼?房間裡有人在休息,你們是什麼人呢?不能隨便————」

  伊芙琳從後面趕上來的,雙腳在地面上踏出急促的節奏。

  「不准攔他們,鑰匙在哪裡?」

  男護士站起來,攤開手說:「主任,這門是威克先生自己從裡面鎖上的,我們沒有鑰匙。」

  「他進去之後說是不能讓別人打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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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護士還沒來得及說完,蘇隆便向後退了兩步,右腳重心下壓,整個右腿就像是被彈射出去一樣踢了出去。

  「砰!!!」

  門鎖跟門框剩下的木料一起崩飛出去,門向里沖,撞在牆上彈回來半尺,門頁的合葉扭曲變形。

  護士站那邊傳來了一陣尖叫,蘇隆立刻衝進了值班室里。

  拜倫緊隨其後。

  值班室很小,大概有十來平方米,裡面塞滿了東西。

  靠牆有一張書桌,桌面已經有些發舊了,上面鋪了一層草稿紙跟筆記,紙張參差不齊,有的被翻開的筆記本壓在下面,有的掉到了桌子旁邊。

  最上面放著一支沒有蓋帽的鋼筆,筆尖上的墨水早就乾枯了。

  桌子邊上放著一碗泡麵,面上的湯已經冷到了結成一層油膜的程度。

  一個小衣櫃放在門邊,櫃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面有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一條圍巾。

  水池旁邊放著一個熱水壺,水池裡放著一隻倒過來的馬克杯。

  房間內無無一人。

  蘇隆的目光迅速在各個角落間遊走之後,最後停在了靠近窗戶的那張鋼架床上。

  被子微微鼓起,但從鼓起的體積來看,不像是有人蜷縮在裡面。

  枕頭歪在一邊,枕套的邊沿還有些暗紅色的痕跡,不多但是很刺眼。

  被子的一角也是同樣的顏色,滲透進布料纖維中,仿佛被液體浸泡之後凝固了一般。

  蘇隆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屏住呼吸,走到床邊。

  右手拿著被子的一端,猛地掀開。

  一股強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不是那種垃圾桶里發酵出來的酸臭味,而是一種更加濃烈,黏稠,炎熱的味道。

  像是把動物內臟扔到陽光下暴曬三天之後,再裝進密封袋中煮沸之後的產物。

  蘇隆幹過好一陣子的燒屍工,見過高度腐爛的屍體與黑泥,但是這種味道和它們不同。

  這種腐臭味是「活」的,是熱的,像是從鍋里端出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拜倫走上前來,整個人好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拳似的,上半身向後傾,嘴巴緊緊閉住,鼻孔努力收縮。

  他大口喘息了一下,吸進自己的衣服領口裡的空氣,喉嚨里滾動了一下,硬是把涌到嗓子眼兒上的東西吞了回去。

  「fuck————」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蘇隆沒有回頭看他,目光一直注視著床鋪。

  白色床單上面覆蓋了一層東西。

  一團黏糊的肉。

  它呈現出深紅與灰褐色交織在一起的混濁色調,表面有反射這是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質地很類似攪拌過的肉餡,一半化掉的動物脂肪,邊緣慢慢向外擴展,並滲入到白色的床單織物之中。

  有些地方還有氣泡在冒出,小氣泡從肉糊里鼓出來,膨脹,破裂,發出很小的「滋」聲。

  每一個破裂的小孔都會使腐臭味增加一分。

  蘇隆能夠感覺到從這堆東西表面散發出來的熱量,並不是很大,大約有三四十攝氏度左右,就像是剛剛死亡不久的人體溫度一樣,但是又不太一樣。

  正常的屍體是不會維持這麼長時間的溫度的。

  在肉糊中央還可以見到一些沒有完全溶解的固態殘渣,有的是骨頭碎片,有的則是凝固的蛋白質塊。

  它們混雜在黏糊之中,並非整齊排列,使整個畫面呈現出一種正在形成中的————肉丸子半成品的樣子。

  這是一個人,幾個小時前,這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天啊————」

  漢娜的話是從後面傳出來的。

  在她和達米安進來的那一刻,房門就已經打開,腐臭味幾乎是迎面衝擊了他們兩人。

  達米安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了一些,他側過身去用手堵住嘴巴,鼻子,另一隻手扶著門框。

  漢娜則是咬緊了嘴唇,把手中的聖經抱在了胸前。

  拜倫走到床邊,跟蘇隆一起站著。

  他一直盯著那堆肉糊看了好長時間,臉上的表情由開始時的生理反胃,逐漸變成了一種非常壓抑的表情。

  他認出來了,不是憑臉來判斷的,因為現在已經沒有臉了。

  那堆肉糊邊緣的床單下面壓著一隻手錶。錶帶是棕色鱷魚皮的,錶盤是百達翡麗的經典款式。

  蘇隆也發現了那隻表的存在。

  拜倫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這是我叔叔的表。」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那堆肉糊上面偶爾出現的氣泡發出的「滋,滋」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還在不斷地分解。

  拜倫想要伸手要去拿那隻表,蘇隆立刻抓住他的手腕:「不要動。」

  拜倫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蘇隆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那堆已經沒有任何人形特徵的東西。

  然後他向後退了一步,背靠著旁邊的書桌,雙手扶著書桌邊緣,後背頂在了那些草稿紙上。

  蘇隆把目光轉到了走廊那邊。

  伊芙琳站在門外面,雙手交叉在胸前,臉色非常難看,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床的位置之後就把視線轉移了出去。

  「又一個。」

  蘇隆蹲下身來,使自己的視線跟床面持平,從側面觀察那堆肉糊的形狀。

  它位於床鋪中間偏上一些的地方,邊緣擴散的範圍大概在四十厘米左右。

  從分布的情況來看,這個人在融化的時候是躺著的,並沒有掙扎。

  在睡夢中沒有任何痛苦地融化了。

  這個信息非常重要。

  蘇隆站起身來,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又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房間。

  門是反鎖在裡面的,窗戶關閉並沒有打開的痕跡,通風口又小,所以從物理角度來說,不太可能有東西通過這個通道進入房間。

  於是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桌子上被拜倫後背壓著的草稿紙上面。

  「拜倫。」

  拜倫轉身。

  「讓一下,我看看你後面那些紙張。」

  拜倫避開之後,蘇隆就走到書桌前去了。

  草稿紙上寫的字跡非常潦草,應該是一個人在很疲倦的時候寫的。

  有的地方畫有箭頭跟圓圈,有的地方寫著幾個關鍵字,有的地方被劃掉又重新寫過。

  這都是拜倫叔叔留下的調查筆記。

  蘇隆在桌面上快速翻找著。

  草稿紙堆得很凌亂,一張壓在另一張之上,最上面的幾張是建築平面圖的手繪草稿一走廊布局,病房編號,通風口位置,用箭頭標出了巡邏路線。

  下面是幾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字跡從整齊逐漸變的潦草,到最後甚至成了亂塗亂畫。

  拜倫站在蘇隆身邊,目光也落到桌面上。

  他還沒有完全平復好呼吸,但是負面的情緒已經被他暫時壓制住了。

  蘇隆把最上面幾張建築圖紙撥開,下面的內容就露出來了。

  一張便條紙,淺黃色的,四角已經捲起,被一支沒有蓋帽的鋼筆斜壓在桌子上了。

  上面的文字用同一根鋼筆書寫,但是筆跡與建築設計圖上的卻大不一樣,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在某些地方墨水還暈染成一團,好像是手在發抖的情況下所寫下的東西。

  蘇隆把鋼筆拿開,然後從下面抽出了便簽紙。

  上面記載著七條備註,編號從1到7,每一條之間隔著不規則的間距,有的條目只有一行,有的則占了好幾行。

  第一條:「瘋了,這個醫院大家都是瘋了,醫生瘋了護士也瘋了,清潔好像沒瘋但也無能為力了————」

  後面沒有句號,取而代之的是同一個詞被不斷地重複書寫了十幾遍,每次書寫的時候字跡都會越來越重,有的時候甚至把紙都戳穿了。

  瘋了瘋了。

  蘇隆的眉頭皺了起來,繼續看第二條。

  「有太多問題沒法解釋,我用了我有過的所有技能跟經驗,也找不出那個傢伙。」

  第三條。

  「它在牆壁,它在天花板,它在地面,它在我身邊,它在我身體裡面!」

  最後一個字的感嘆號被劃了三遍,每一遍的分量都重了很多。

  第四條。

  「醫生治療病人,醫生殺死病人!」

  第五條。

  「我是人類,我是人類,我是人類!」

  三個相同的話排成一行,就像是一種可以用來確認自我認知的咒語。

  第六條。

  「要時刻記住,人類的皮膚並不是紅色的,人類的臉上也沒有釘子!」

  蘇隆的手指停在了這一行上。

  皮膚不是血紅的。

  臉上沒有釘子。

  這兩句話包含的信息量非常大。

  第七條,也是最後一條。

  「我是驅魔師?我是病人?我是它?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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