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紅色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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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警報

  西伯利亞,維爾霍揚斯克山脈北麓。

  這裡號稱地球寒極之一,冬季氣溫可驟降至零下五十攝氏度以下。但對於「極限獨存」冠軍季的三號選手雅各布·森而言,此刻最致命的並非低溫,而是另一件更殘酷的事—飢餓。

  節目製作中心主控室內,三號畫面的數據面板正在持續閃爍刺目的紅光。

  【狀態標識:紅色警戒/瀕臨衰竭】

  【核心體溫:34.2℃(低於正常值2.6℃)】

  【心率:47次/分(靜息狀態,過緩)】

  【過去七十二小時熱量攝入估算:≤400千卡】

  【體重變化:對比第三十天數據,下降約11.3公斤】

  【活動模式:靜止期占比89%,僅維持最低限度生存行為】

  【精神狀態評估(基於心率變異性和移動軌跡熵值):重度抑鬱傾向,決策遲緩,存在明顯的放棄信號】

  數據分析師陳博士的聲音,在這個夜晚格外低沉:「雅各布·森,四十二歲,挪威籍,前特種部隊極地作戰教官,出版過三本極地生存專著。這是他第三次參加本節目,之

  前兩次分別獲得亞軍和第五名。冠軍季的二十三名選手中,他的極地經驗排名第一,賽前奪冠賠率僅次於林凡————位列第二。」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透出一種專業者面對無法用專業解釋的現象時特有的困惑:「但此刻他的生存概率模型,未來七十二小時,已跌破12%。」

  屏幕上,一段四小時前無人機捕捉的紅外影像正在循環播放。

  畫面中心是一個極其簡陋的雪屋如果那還能被稱為「雪屋」的話。它並非愛斯基摩人那種精密切割、螺旋堆砌、留出通風孔的專業冰磚結構,而更像是用雪塊勉強堆疊、

  四處漏風的應急掩體。牆壁厚度不均,最薄處目測不足二十厘米,頂部的積雪層已經出現明顯裂縫,隨時可能坍塌。

  雅各布·森蜷縮在這個掩體最內側的角落,背靠雪牆,雙腿蜷曲至胸前,雙臂交疊環抱膝蓋。這是典型的胎幾姿態,在人類行為學中,是熱量流失嚴重、精神防禦機制全面退化的標誌性信號。

  他身上那件價值三千二百歐元的專業極地防寒服一出征前品牌方特別定製的冠軍款,內側繡有他兩個女兒的名字一此刻已被煙火燻烤出多處焦黑的破洞,右臂肘部的隔熱層完全裸露,羽絨從撕裂的接縫處掙扎擠出,像某種垂死動物的內臟。左腿褲腳從膝蓋以下全部缺失,露出裡面纏繞的、原本用於製作陷阱的降落傘繩碎片,那是他試圖用最原始的方式修補最致命漏洞的絕望痕跡。

  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熄滅的火堆。

  那不是「火」。那只是一小堆緩慢陰燃的、潮濕的、被反覆翻撥過的細枝殘骸。沒有

  火焰,沒有亮度,只有極其微弱的、偶爾閃現一絲暗紅的餘燼。煙是濃白色的,不是充分燃燒的青煙,而是缺氧、低溫、潮濕木質不完全燃燒的標誌。那煙極嗆,帶著刺鼻的樹脂和焦油味,在極低矮的雪屋內無法有效排出,從他勉強留出的拳頭大的通風孔和牆壁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擠出。這意味著他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大量一氧化碳和有害顆粒物,他的肺正在被自己賴以維持生命的火焰緩慢灼傷。

  火堆旁,是他全部的「燃料儲備」

  一不是儲備,是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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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把細若筷子的枯枝,長短不一,最大者不過成人小臂粗細,最小者只是拇指長的細權。旁邊是半袋—不,是空袋—原本裝滿乾苔蘚和草屑的防水袋,此刻已經徹底癟陷,開口處殘留著幾縷被他反覆挑選、連最不耐燒的草根都已消耗殆盡的纖維碎末。還有幾塊他從凍土中徒手挖掘出來的、半腐爛的灌木根系,水分含量極高,扔進火里只會發出絕望的「嗤嗤」聲,冒出一陣白煙,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捲曲、熄滅。

  這些,就是他全部的能量來源。

  火堆正上方,用三根細棍支起一個極簡陋的支架,懸掛著一隻巴掌大小、同樣熏得漆黑的小型金屬杯一這是他初始裝備中唯一倖存的水具,杯身布滿磕碰凹痕,把手早已斷裂,此刻只是勉強掛在支架邊緣。杯里盛著約二百毫升的雪水,正在被那微弱的餘燼極其緩慢地加熱,表面偶爾泛起極其微小的氣泡,但距離沸騰,甚至距離「溫熱」,都遙不可及。

  他已有三天沒有喝過熱飲。

  鏡頭拉近,對準雅各布的面部。

  那是一張被飢餓與嚴寒徹底重塑的臉。

  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顴骨如刀刃般突出,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蠟質般的蒼白,緊貼在骨骼上,形成無數細密的皺褶。嘴唇乾裂,不是普通凍傷那種細小裂紋,而是深可見血痕的撕裂,上唇中央一道縱裂從唇線延伸至鼻底,已經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但他仍無意識地用舌頭舔舐—那是極度缺水狀態下,身體試圖獲取任何一絲水分的本能反射,卻只會讓傷口反覆破裂,永遠無法癒合。

  他的鬍鬚和眉毛上凝結著細密的冰晶,不是一層薄霜,而是厚達半厘米的冰殼,在雪屋內微弱的餘燼映照下,泛著病態的、瀕死般的灰白色。那是他呼吸時呼出的水汽,在面部的每一處凸起上反覆凝結、累積的結果。他沒有多餘的燃料用於融化雪水清洗面部,甚至沒有多餘的熱量讓這些冰晶自然融化。它們是他身體正在緩慢失溫的物證。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屬於一位北極圈內的傳奇嚮導,在挪威特隆赫姆的極地生存訓練營,他僅憑肉眼便能分辨二十公里外雪丘反射的不同光暈,判斷未來六小時的天氣變化。而現在,它們只是兩個呆滯的、失去焦距的、深深凹陷的陰影。

  雅各布·森正盯著那杯永遠不會沸騰的水。

  他已經這樣盯了四十分鐘。

  他不是在思考。他的大腦皮層活動頻譜分析顯示,他的前額葉一負責計劃、決策、

  理性思考的區域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活躍度下降了62%。他不再思考「如何脫

  困」、「如何獲取食物」、「如何修復庇護所」。他只是盯著那杯水,偶爾伸手,極其緩慢地添一根細枝,機械地,像一台燃料將盡的機器。

  人類的意志力,在極端飢餓面前,最終會坍縮為最原始的、最底層的生存本能。而雅各布·森的這層本能,此刻也正在耗盡。

  八天前,雅各布射殺了他的第一隻雪兔。

  那是他在西伯利亞針葉林邊緣度過的第二十三天。此前,他依靠初始攜帶的高熱量壓縮口糧維持了十九天一遠超設計標準(通常為十二至十五天)。他精確計算每一卡路里的攝入與消耗,將每日配額壓至維持基礎代謝的最低線,試圖用自律對抗匱乏。

  第二十天,壓縮口糧耗盡。

  他並不恐慌。作為極地生存專家,他接受過如何在北極圈內獵取小型動物的系統訓練。他設置了七組陷阱,分布在半徑兩公里的林緣與溪流交匯處。他用隨身攜帶的傘繩編織了套索,用唯一的小刀削制了觸發機關,用儲備的肉乾碎屑作為誘餌。

  然後,他等待。

  第一天,無獲。

  第二天,一隻套索觸發,但獵物掙脫,只留下幾縷白色毛髮和凍在雪中的一小片皮肉。他撿起那片指甲蓋大小的兔皮,猶豫了三秒鐘,放入口中。那點蛋白質不足以提供任

  何實質營養,但他太餓了。

  第三天清晨,當他巡查到第三組陷阱時,終於看到了一團僵硬的、灰白色的毛球。

  那隻雪兔很小,可能尚未成年,體重不足一公斤。剝皮去骨後,可食用的淨肉不過四百克。

  雅各布當場生起一堆火。他雙手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過於強烈的期待那種生理層面的、原始的、幾近失控的對能量的渴望。他將兔肉切成小塊,用金屬杯煮了一鍋肉湯,沒有放鹽(鹽早已用盡),沒有配菜,只是純粹的白水煮肉。

  那鍋湯,他只喝了一半。

  他強迫自己留下一半,切成薄片,在煙火上燻烤,製成肉乾,作為未來的戰略儲備。

  四天後,他獵獲了第二隻雪兔。

  這一次,他注意到一個可怕的細節:附近區域的雪兔密度遠低干預期。他花了整個白天擴大搜索範圍,發現這片針葉林的雪兔種群似平經歷過某種災難一可能是夏季的疫病,也可能是其他掠食者的過度捕殺。他在積雪下發現過幾隻凍僵的、尚未被完全啃食的兔屍,腹部凹陷,皮毛凌亂,死因不明。

  那意味著,他依賴的小型獵物資源,正接近枯竭。

  他開始嘗試其他食物來源。

  他剝開白樺樹皮,刮取內側的韌皮部—那是白色、纖維狀的薄層,有淡淡的甜味和樹液氣息,富含糖分和少量澱粉。他將樹皮纖維反覆咀嚼,吞咽那點微末的汁液,再將乾澀的渣滓吐掉。這是西伯利亞土著在饑荒時期的應急手段,但僅能延緩飢餓,無法提供足以支撐極寒代謝的熱量。

  他嘗試挖掘凍土下的越橘根莖。西伯利亞的凍土在隆冬時節堅硬如鐵,他用小刀和一塊扁石作為鑿具,跪在雪地上,一下,一下,一下。三小時後,他挖出兩根小指粗細、凍得梆硬的根莖,用牙齒啃掉外層帶泥的皮,咀嚼內部冰渣般的澱粉質。那點碳水化合物,甚至不夠他挖掘時消耗的能量。

  他開始煮食松針茶。不是出於任何營養需求,僅僅是為了讓胃裡有東西,讓口腔有味道,騙過那個正在空轉、發出灼燒般飢餓信號的身體器官。

  第六天,他的第三隻獵物出現了。

  不是雪兔。是一隻松雞。它愚蠢地落在距離他掩體不足五米的一棵矮松上,也許是被什麼驚起,也許是單純運氣不濟。雅各布用他那把磨損嚴重的小刀,以一名前特種部隊教官的身手,極其精準地將它擲落。

  他趴在地上,用雙手捧起那隻還在抽搐的、溫熱的、覆蓋著褐色斑駁羽毛的小小軀體,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類似鳴咽的嘆息。

  那一夜,他點燃了最大的一堆火。他用融化的雪水洗淨松雞,塞入幾片他珍藏的最後一點鹽替代品(某種礦物結晶),用濕泥包裹,埋入火堆餘燼中烘烤。泥土乾裂、剝落時,露出的雞皮呈現完美的金褐色,油脂滋滋作響,香氣足以讓任何極地飢者發瘋。

  他一個人,吃了整整一隻松雞。

  那是他過去二十一天裡,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飽餐。

  但那是他最後一次獵獲。

  三天前,雅各布吃完了最後一塊兔肉乾。

  那只是一小條,約十五克,被他藏在貼身的內衣口袋中,貼著胸口,靠體溫防止凍結。他每天只捨得咬一小口,含在舌尖,緩慢融化,讓那點可憐的鹹味和肉香儘可能長久地停留在口腔。像小孩子含一塊捨不得咽下的糖。

  那天早晨,他將最後那小塊肉乾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分成兩半,一半含入口中,另一半重新包好,塞回衣袋。

  他那時還在做計劃。

  他在樺樹皮上畫了一張簡陋的地圖,標記了他所知的、曾經發現過馴鹿遷徙痕跡的山谷一大約在他所在位置西南方向十五公里。他計算過,以他目前的體力,攜帶全部裝備遷徙十五公里,需要至少一整天,且必須在天氣穩定、無暴風雪的條件下進行。他還需要沿途有足夠的燃料來源,否則夜間失溫是致命的。

  他計劃在第三天出發。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但今天早上,當他試圖從雪地上站起來時,他的雙腿拒絕服從。

  不是疼痛,不是抽筋,是一種更可怕的、無聲的背叛一肌肉質量已不足以支撐他完成站立動作。他跪在雪地上,雙手撐地,嘗試了三次。第一次,膝蓋抬起五厘米。第二次,勉強單膝跪立,右腿顫抖如風中枯枝。第三次,他整個人向前撲倒,臉埋進雪裡,冰冷,麻木,卻甚至沒有力氣翻身。

  他就這樣趴了很久。

  很久。

  直到寒冷迫使他又爬回了那個四處漏風的雪屋。

  此刻,主控室內的氣氛壓抑如鉛。

  營養與代謝專家陳博士正在調取雅各布過去一周的生理數據,試圖找到那個「不可逆的臨界點」。屏幕上,一條條曲線從平緩到陡降,每一個參數都在講述同一件事:系統性崩潰。

  「重點不在蛋白質,」陳博士低聲說,「脂肪。他失去了太多體脂。」

  她調出一張對比圖:雅各布第三十天的軀幹熱成像,與今天的數據並列。第三十天時,他的軀幹熱區(核心體溫維持區)面積尚可,皮下脂肪層提供著最基本的隔熱與能量儲備。而今天的熱成像上,軀幹的熱區已萎縮至心臟和部分肝臟區域,四肢幾乎呈與環境等溫的深藍色。

  「在極寒環境中,體脂不僅是能量儲備,更是保溫層,」她解釋道,「當體脂率跌破臨界值(男性約8—10%),人體會失去在低溫下維持核心體溫的能力,哪怕有火源,哪怕有遮蔽。他的代謝系統已進入能量負反饋惡性循環:沒有食物→體脂分解供能→體脂率下降→保溫能力下降→需要更多能量維持體溫→飢餓加劇→進一步分解殘存的肌肉組織。這是一個自我加速的、不可逆的下坡路。」

  「肌肉也在分解。」安全分析主管約翰接話,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他的上臂圍度對比第三十天減少約3.8厘米,大腿圍度減少5.1厘米。這不是單純的水分流失,是肌纖維被分解為胺基酸,進入肝臟轉化為葡萄糖身體在極端飢餓下的最後自救手段。

  但代價是,他會越來越虛弱,最終連最基本的生存行為都無法維持。你們看他今天早上的站立失敗,那是標誌性節點。從那之後,他幾乎停止了所有主動行為。」

  屏幕上的紅外影像再次更新。雅各布依然保持那個蜷縮的姿態,但此刻,他的右手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向雪屋角落裡那堆殘存的燃料。

  不是拿木柴。

  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半袋已經空癟的、裝過乾苔蘚的防水袋。

  他將袋子拿起來,舉到眼前,對著微弱的光線,從開口向里看。袋內空空如也。但他

  依然看了很久。然後,他將袋子翻過來,用凍得發僵的指尖,極其仔細地、一粒一粒地,從袋底的褶皺和縫隙中,刮取殘留的苔蘚碎屑。

  那些碎屑,每一粒都小於米粒,在鏡頭下幾乎是不可見的塵埃。

  他將這些碎屑——也許不足一克的、早已失去水分和熱值的碳化纖維——小心地收集在掌心,然後極其緩慢地,將它們撒在那堆即將熄滅的餘燼上。

  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細如髮絲的輕煙升起。轉瞬即逝。

  雅各布看著那縷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一人類在面對「已竭盡全力、但仍不可避免走向終結」時的平靜,或者說,認命。

  主控室的沉默長達半分鐘。

  總製片人艾琳娜·莫瑞斯始終沒有轉身,她背對團隊,面朝主屏幕,雙手抱胸,下頜繃緊。

  「他的家屬聯絡協議————」她開口。

  「已觸發。」約翰立刻回應,「他的緊急聯絡人設定為前妻,但對方在三天前回復已無可奉告」。他的兩個女兒由前妻撫養,年齡分別為九歲和六歲。根據節目協議,若選手在參賽期間死亡,通知程序將由我們的倫理專員和第三方心理輔導團隊共同執行,並提供長期創傷干預支持。」

  「死亡。」艾琳娜重複了這個詞。

  沒有人糾正她。因為此刻屏幕上雅各布·森的數據模型,已經無法用任何委婉詞彙掩蓋。

  他還沒有死。但他正在死亡。

  不是戲劇性的、瞬間的、英雄式的死亡。不是被野獸襲擊,不是墜入冰隙,不是暴風雪中英勇前行後力竭倒下。他只是靜靜地、緩慢地、在一座自己親手建造的簡陋雪屋裡,被飢餓一片片剝去肌肉,一寸寸奪走體溫,一點點熄滅意識。

  這是最殘酷的死亡方式之一。因為它沒有任何戲劇性,沒有任何觀眾可以為之震撼的瞬間。它是一個人,與自己的生物學需求之間,一場註定失敗的漫長談判。

  約翰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關於三號————還有一組數據,我之前沒有報告。」

  艾琳娜轉過頭。

  「他的心率變異性頻譜分析顯示,」約翰調出一個複雜的波形圖,「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出現了六次極低頻(VLF)功率的異常躍升。這種模式————通常在特定心理狀態下出現。」

  「什麼狀態?」

  約翰停頓了一秒,然後說:「回憶。」

  他放大其中一個波形。「這裡,昨天凌晨三點左右,他的心率從48次/分驟降至41次/

  分,持續約十二分鐘,然後恢復。這不是生理性的。波形模式顯示,他在那個時間段可能處於高度沉浸的、帶有情感色彩的回憶狀態—通常是關於親人、家園,或生命中最重要的他人。」

  他切換到另一段波形。「今天清晨,他第一次嘗試站立失敗後,又出現了同樣的模式,持續更長,約二十分鐘。這一次的頻譜中,還混入了與哭泣狀態高度關聯的呼吸頻率擾動特徵。」

  主控室內無人出聲。

  分析師們不需要更多解讀。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雅各布·森,這位四十二歲的極地生存專家,三個孩子的父親,前特種部隊教官,正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反覆回憶他的女兒們。

  那兩隻雪兔,他留下了一半。

  那半隻松雞,他沒有全部吃完。

  那些被小心翼翼分割成小條、貼身存放的肉乾—那是一個父親,在饑荒中依然試圖為孩子們「帶點什麼回去」的本能,即使他知道,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她們。

  一旁獨立的輔助屏幕上,一個數據面板被悄然點亮。

  那是五號——林凡的畫面。

  沒有對比的必要,甚至沒有人刻意去對比。但在這個時刻,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西伯利亞那片殘雪中的垂死掙扎時,那一抹遙遠的、穩定的、綠色閃爍的信號,變得格外刺眼。

  核心體溫:36.9℃

  心率:64次/分過去二十四小時熱量攝入估算:3100千卡狀態標識:綠色/穩定

  屏幕一角,一張攝於三天前的衛星增強圖像靜靜陳列。

  那是林凡的庇護所,從高空俯瞰,像一個半埋在雪中的、規整的幾何圖案。石砌熔爐的煙囪飄出淡淡白煙,在極地寒空中筆直上升。工作區排列著整齊的木柴和泥炭磚。晾曬架上掛滿處理完畢的魚乾和肉條,在低角度陽光下投出整齊的平行陰影。甚至能看到他本人—一個極小的、直立的身影——正在冰洞邊緣彎腰檢查捕蝦網,姿態從容,如農民巡視自己的田地。

  沒有人說話。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陳述。

  雅各布·森,極地生存教科書級的人物,正在零下四十七攝氏度的雪屋裡,刮取袋底的苔蘚碎屑,試圖延長那堆即將熄滅的火苗。

  林凡,二十三歲的生物專業畢業生,賽前無人看好的絕對冷門,正在格陵蘭冰原的陽光下,用自製熔爐煮著魚湯,在樺樹皮上繪製下一輪系統優化的設計圖。

  同樣的極寒,同樣的孤獨,同樣的有限資源。

  一個正在緩慢熄滅。

  一個在穩定燃燒。

  陳博士打破了沉默。

  「雅各布和林凡的根本差異,不在於技能儲備,」她說,聲音緩慢而審慎,像在陳述一個她自己也尚未完全消化的結論,「不在於初始裝備,甚至不在於環境嚴酷程度的細微差別。根本差異在於一林凡把自己變成了系統設計師,而雅各布始終是一個戰術執行者。」

  她調出兩人的行為模式對比分析。

  「雅各布的所有決策,都指向如何用現有資源堅持更久」。他的獵獲、他的分配、

  他的陷阱、他的移動決策,都是維持性的。他在與自己進行一場消耗戰,而消耗戰只有兩種結局:補給到達,或者死亡。」

  「林凡恰恰相反。從第一天起,他的每一個行動一熔爐、泥炭、鯨脂、捕魚系統、

  工具鍛造一都不是為了維持」,而是為了創造新的生產能力。他每消耗一份資源,是在投資一個能帶來更多資源的新系統。他不是在與環境進行零和博弈,他在重構博弈規則。」

  她停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說:「雅各布在用畢生所學應付荒野。而林凡,正在用這片荒野建造某種————某種他一個人的文明。」

  這個比喻讓所有人沉默。

  應付。

  建造。

  這是一個選手與另一個選手之間,可能比北極與西伯利亞更遙遠的距離。

  屏幕上,雅各布的實時紅外影像再次更新。

  他依然蜷縮在那個角落。但此刻,他的手那隻剛才還在刮取苔蘚碎屑的手已經停止移動。

  他正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某個位置。

  鏡頭放大。

  那裡,貼身內層的防寒服內側,有一個縫製粗糙的、明顯是手工補綴過的小口袋。口袋已經敞開,裡面空空如也。

  那是他存放最後半塊兔肉乾的地方。

  此刻,那塊兔肉乾—那枚他珍藏了三天、每天只捨得含一小口、總重量不超過八克的珍貴蛋白質正被他用兩根凍得發灰的手指捏著,舉在眼前。

  他看了很久。

  不是看肉乾。他看的是肉乾背面——那裡,出征前,他用極細的防水記號筆,以極小的、歪扭的字體,寫下了兩個名字。

  Ingrid。Elin。

  他的女兒們。

  他將那塊肉乾,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

  沒有吃。

  他放回那個空空的口袋,用凍僵的手指,極其笨拙地,試圖縫上袋口。

  他的手已經握不住針。

  嘗試三次,失敗三次。

  最終,他只是將口袋勉強按合,按在胸口。

  然後,他靠著冰冷的雪牆,閉上眼睛。

  心率開始緩慢下降。

  波形逐漸趨於平直。

  這不是死亡。這是瀕臨死亡前,生命為了維持最後一絲意識而啟動的超低能耗模式。

  他的大腦正在關閉一切非必要功能,只保留心臟、呼吸和最基本的內臟活動。

  他還能活幾小時,或一兩天。

  但那只是時間問題。

  主控室內,總製片人艾琳娜·莫瑞斯終於開口。

  「啟動橙色協議,」她說,聲音像冰層斷裂,「立即派遣干預小組。以醫療緊急狀況」為由,強制終止三號選手參賽資格。通知挪威方面,準備接收和後續康復治療。」

  她停頓,然後補充:「同時,向五號選手林凡的監測模塊,追加一個非侵入式心理狀態評估模型。我需要知道他為什麼不一樣。我需要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而另一邊,遙遠的格陵蘭冰原,林凡正坐在他的庇護所里,就著鯨脂燈的光,在樺樹皮筆記上寫下當天的狩獵追蹤記錄。他寫道:「蹄印新鮮。寬度12.3厘米,深度11.5厘米,步幅約90厘米。推測體重350—450公斤。明日繼續追蹤。」

  「複合弩臂定型,明日安裝弩機。」

  「雪窖溫度穩定。儲備充足。可持續。」

  他放下炭筆,端起那碗已經溫涼的魚湯,慢慢喝完。

  窗外的冰原,無邊無際的寂靜。

  他的監測手環,規律閃爍著穩定的、翠綠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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