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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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晃,五個月過去。

  距離血幫和瘸幫的那場戰鬥已經過了整整五個月。

  芝加哥這座城市在那場戰鬥之後,發生了很難想像的變化。

  曾經槍聲不斷的街區變得安靜下來。

  深夜的街道上仍然有人行走,店鋪關門的時間越來越晚。

  路面的塗鴉和垃圾少了,牆壁上多了一些色彩明亮的壁畫。

  南區,這個曾經讓所有人繞道走的地方,如今成了芝加哥夜生活最熱鬧的去處。

  鳳梨街的酒吧通宵營業,海灘上哪怕到了凌晨都有人散步。

  芝加哥市政廳在最新的治安報告裡公布了一組資料。

  整個芝加哥的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毒品交易減少了八成。

  這份報告被全國各大媒體轉載,標題大同小異,都寫著「芝加哥奇蹟」。

  而促成這一切的,正是歃血盟。

  十二月,芝加哥下起了大雪。

  平安夜。

  南區的一個貧困街區。

  雪花一片一片從灰白色的天空飄落,落在破舊的屋頂和積滿污水的路面上,很快就融化成水漬。

  街角的路燈有幾盞壞了,整條街道明一段暗一段,像一塊破舊的花布。

  一棟老舊的兩層小樓里,傑尼斯一家正圍坐在餐桌旁。

  傑尼斯今年八歲,是個黑人男孩,瘦瘦小小,穿著件明顯偏大的舊毛衣,袖口卷了好幾圈。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貼著頭皮,露出飽滿的額頭。

  臉頰兩側沒什麼肉,下巴尖尖的,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機靈勁。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小碗肉醬通心粉。

  通心粉上面澆了厚厚一層廉價的紅色番茄醬,肉醬只有寥寥幾粒,裹在通心粉上,像點綴一樣。

  這就是他們一家整個平安夜的晚餐。

  餐桌上的氣氛很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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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尼斯的父親坐在主位上,整個人乾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目光呆滯地盯著面前那碗通心粉,右手時不時輕微地抖一下。

  他的頭髮花白了大半,鬍子也好幾天沒刮,下巴上冒出一層灰白的短茬。

  他身上那件舊襯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領口磨得起了毛邊。

  那是毒品破壞了他身體裡的神經,留下的後遺症。

  他曾經是個建築工人,一個靠力氣養家的黑人漢子,和工地上其他那些混日子的工友不同,他總想把錢攢下來,供兩個大學生出來,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可他太累了。

  在美利堅,有六成以上的建築工人靠使用違禁品來維持高強度的工作。

  他的工友也勸過他,說用一點沒事的,能提高幹活效率。

  他每次都搖頭,他知道一旦沾上毒品,整個人就毀了。

  直到有一天,他的工友在他喝的水裡動了手腳。

  他染上了毒癮,越陷越深,最後不得不把絕大部分工資拿去購買毒品。

  這個家,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一步步滑入深淵的。

  傑尼斯的哥哥坐在父親旁邊,同樣低著頭,那條完好的腿不安地蜷縮著。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帽子的抽繩長短不一地垂在胸前。

  他曾經也在建築工地打工,每天幹完活,包工頭就會拉著他和其他工友賭博,必須把一天工錢的三分之二交出去,剩下的才能帶走。

  他不甘心,有一天不想再輸了,揣著當天的工錢回了家。

  第二天,黑幫的人找到他,用槍打斷了他的一條腿。

  巨額的醫療費徹底拖垮了這個家。

  他們的父親更是在哥哥出事之後,毒癮越來越重,幾乎再也無法從事任何高強度的工作。

  傑尼斯的哥哥平時很少說話,大多數時候都窩在角落裡,抱著那條傷腿,一坐就是一整天。

  傑尼斯的母親坐在最邊上,一隻手正艱難地卷著通心粉。

  她的另一隻胳膊無力地垂在身側,從肩膀往下沒有半點知覺。

  她的頭髮用一根舊發圈草草地扎在腦後,額前散著幾縷碎發。

  臉上的皮膚因為常年在戶外擺攤被風吹得粗糙,眼角堆著深深的紋路,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

  她原本在街口擺地攤,有一次誤入了幫派火併的現場,一發流彈打中了她的肩胛骨。

  事後沒有任何賠償。

  黑幫不會理睬一個普通的女人,政府也不會提供任何幫助,她只能自認倒霉。

  在美利堅,黑幫火拼每天都在發生,普通人被波及到了,就只能自認倒霉。

  而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在芝加哥數都數不清,在整個美利堅更是多到無法統計。

  很多人只看到了美利堅的華麗和富豪,看到了世界第一經濟體,看到了奢華的紐約,看到了海灘上穿著比基尼曬著太陽的年輕女孩,看到了有錢人在豪宅里和眾多女孩狂歡開派對。

  但這個世界很少會向你展現出真正殘酷的一面。

  傑尼斯一家就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傑尼斯雖然年紀小,但他很懂事。

  他看了看桌上那碗根本填不飽肚子的通心粉,又看了看沉默的父母和哥哥,小聲問了一句:「媽媽,今天我們還是只能吃這個嗎?」

  傑尼斯的母親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歉意,輕聲說道:「寶貝,對不起。

  但沒辦法,我們家裡已經沒有錢了,只能暫時吃這個了。

  媽媽向你保證,等明年的平安夜,我們會有更多的吃的。

  會有培根,會有火腿,會有黃油和牛排。

  你要相信媽媽。」

  傑尼斯低頭看著那碗可憐的通心粉。

  這點東西連他一個小孩子都吃不飽,更別說身為成年人的媽媽、父親和哥哥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說道:「媽媽,我想出去一趟。」

  傑尼斯的母親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擔心:「這都已經天黑了,你要去哪?」

  傑尼斯立刻說道:「我聽說,在另外幾個街區,歃血盟在分發平安夜的禮包。

  只要沒錢的都可以去領,裡面好像是一些吃的。

  這些明顯不夠我們吃,我想去要一些回來。」

  傑尼斯的母親愣了一下。

  她聽說過歃血盟這個組織,好像是芝加哥現在最大的幫派。

  說實話,她對黑幫沒什麼好感,他們一家落得這個下場,都和黑幫有關。

  她猶豫了一下,低頭看著小傑尼斯那雙期待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去吧。」

  如果是放在以前,她絕對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在夜裡去南區的街道上。

  那太危險了,極其危險。

  但是近半年來,她逐漸發現芝加哥的治安比之前好了太多。

  街頭上很少再聽到槍聲了,毒販也少了很多。

  最直觀的一點,她的丈夫想再去購買毒品,變得非常困難。

  以前那些毒販都不做了,就算能找到,價格也暴漲了十倍。

  好像全是因為那個幫派的出現。

  芝加哥市政廳釋出的報告她也看過,雖然她對政府並不怎麼相信,但報告裡說,近半年以來整個芝加哥的犯罪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這一點她信,因為她自己就是親歷者。

  她現在靠一個熱狗攤子支撐整個家的收入,沒有小混混,沒有黑幫來收保護費了。

  以前她最多擺到晚上七點,天快黑就得收攤,因為幾乎每一次都會被搶劫。

  但自從歃血盟成為芝加哥最大的幫派以來,這種事情再也沒有發生過。

  她現在每天都能擺攤到晚上十一點。

  這個平安夜他們過得太寒酸了,家裡絕大部分錢都拿去付哥哥的醫療費和止疼藥了。

  也許讓傑尼斯去試一試,能帶回一些好吃的,讓他們這個平安夜稍微好過一點。

  得到母親的允許後,傑尼斯立刻起身,披上那件舊外套,推開家門走進了風雪裡。

  街道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積雪。

  傑尼斯縮著脖子快步往前走,在路上他看到很多和他一樣的孩子,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趕去。

  等他靠近那個地方的時候,遠遠就聞到了一股烤雞的香味,混著蛋糕香甜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里格外誘人。

  那輛大貨車前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有人在分發禮包,每個禮包看起來都沉甸甸的,還冒著熱氣。

  那些領到禮包的人,不管是孩子還是大人,全都一臉興奮。

  傑尼斯攔住一個剛領了禮包、正滿臉笑容往回走的白人男人,禮貌地問道:「先生,你好,我想問一下,這個要怎麼領?」

  那白人男人指了指隊伍,語氣很熱心地說道:「排隊就可以領,看到沒有?

  隊尾在那邊。

  快點去吧。」

  傑尼斯又追問道:「這裡面是什麼?」

  白人男人把手裡的禮包提起來,在他面前晃了晃,臉上全是笑意,說道:「有一隻烤雞,還有蘋果,還有一些蛋糕。

  總之你想領就快去排隊吧,別怪我沒提醒你,說不定多久就發完了。」

  傑尼斯再也忍不住了,趕緊跑到隊尾排好。

  他一邊排一邊擔心,生怕禮包發完了輪不到自己。

  好在歃血盟準備的食物似乎很充足,前面的隊伍一直在前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心裡的那塊石頭才慢慢放下。

  終於輪到他了。

  傑尼斯走到隊伍最前面,眼前的一幕讓他看呆了。

  正在分發禮包的是幾個很漂亮的女孩,還有一個年輕男人,以及一些其他的幫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幾個漂亮的姐姐身上多看了幾眼。

  有一個混血女孩,明顯是白人和亞洲人的混血,五官精緻得像電影明星。

  還有一個長相甜美的亞洲女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還有一個渾身都是紋身的亞裔女孩,一頭短髮,看起來酷酷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金髮的白人女孩,身邊跟著兩個小男孩,他們每個人都打扮精緻,是那種有錢人。

  而站在她們中間的那個亞裔青年,長相帥氣,渾身上下帶著一股讓他說不出來的氣場。

  那個混血姐姐低頭看了他一眼,微笑著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傑尼斯有些緊張,聲音糯糯地答道:「我叫傑尼斯。」

  混血姐姐遞給他一個禮包,語氣溫和地說道:「拿去吧。」

  傑尼斯接過禮包,說了一聲謝謝。

  禮包沉甸甸的,他拎在手裡,透過紙袋的口子能聞到烤雞和蛋糕的香氣,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禮包,又看了看那輛貨車上堆得整整齊齊的物資,猶豫了一下,咬著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問道:「那個,姐姐……我,我能再要一份嗎?

  我的家裡還有三個人。

  我的父親、哥哥,還有我的母親,他們都在等著我回去,我怕這些東西不夠吃。」

  站在旁邊的年輕男人看了他一眼,開口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家住在哪裡?」

  傑尼斯有些害怕,但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地址,就在兩個街區以外。

  那年輕男人點了點頭,轉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再給他拿一個漢堡套餐。」

  立刻有人拿了一個漢堡套餐遞了過來。

  傑尼斯連忙接過,一個勁兒地說謝謝,然後轉身就跑。

  他捧著兩個沉甸甸的袋子,在雪地里一蹦一跳,整張小臉上泛著抑制不住的欣喜。

  有了這些東西,他們家可以度過一個富足的平安夜了,至少能吃上肉了。

  他跑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輛亮著暖色燈光的大貨車,把懷裡的袋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在這裡分發食物的,自然就是陳燁和姑娘們。

  直到兩個小時後,所有準備的東西全部分發完畢。

  但隊尾還剩著老長一串人,還有很多人沒有領到。

  那些沒領到的人眼巴巴地看著空空如也的貨車,眼神里全是失落和渴望。

  有人站在原地張望,有人伸著脖子往貨箱裡看,沒有一個人離開。

  陳燁看了看那些目光,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沒過多久,一車又一車的食物被運了過來。

  隊伍重新熱鬧起來,每一個領到食物的人,都對陳燁和姑娘們投來最真誠的感謝。

  也有人領了食物就匆匆離開,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陳燁也沒有說什麼。

  所有的食物終於全部分發完畢,人群逐漸散去。

  陳燁站在貨車旁邊,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

  大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頭髮和肩膀上,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厚外套,領口敞開著,裡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打底衫,卻完全看不出冷的樣子。

  小魚兒走到他身邊,嘴裡呼著白氣,把自己凍得發紅的手指伸進他的衣領里,貼在他火熱的腹肌上取暖,整個人撒嬌似的靠在他懷裡。

  她的鼻尖凍得紅紅的,幾縷頭髮被風吹到了臉上,嘴角卻帶著笑。

  陳燁低頭捏了捏她的臉頰,問了一句:「怎麼樣?

  滿意了吧?」

  小魚兒嘻嘻一笑,靠在他懷裡撒嬌道:「我愛你。」

  陳燁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逐漸散去的人群,看著天空飄落的雪花,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們今天之所以來這裡做善事、分發食物,要從兩個多月前那次萬聖夜說起。

  那是小魚兒第一次在美利堅過萬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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