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周哥,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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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剛剛亮。

  周子良是被發動機的嗡鳴震起來的。

  他披上棉襖往外走,看見礦區門外的土路上停滿了車。

  三輪車、皮卡、拖拉機,車燈照得一片白。

  有拉著空車來拉煤的,有揣著帳本要結錢的,有帶著一家老小來的。

  十幾家人,比約好的日子提前了好幾天全到了。

  王家灣礦讓法院封了的消息傳得比車軲轆還快。

  周子良站在辦公室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底下這十幾張臉。

  傳話的又准又齊整,不像是消息自己長的腿。

  電廠的老孫走在最前面,臉黑得像鍋底:「周子良!說好了年底交貨,煤呢?我廠里的鍋爐就要斷糧了!你今天給不了煤,就給錢!」

  「對!給錢!」

  「我家的車都開來了,白跑一趟,油錢算誰的!」

  「劉建民呢?讓他出來!躲著算怎麼回事!」

  周子良說:「各位,礦上的煤動不了,錢也動不了。」

  「放屁!」

  老孫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你一個學生崽,把劉建民忽悠瘸了,把礦干封了!現在跟我們說沒錢沒煤?你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就別想站著出這個門!」

  「就是!讀了幾年書就不把我們這幫人放在眼裡!」

  「小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事兒說到法院,你也沒道理!」

  罵聲一層比一層難聽。

  從「學生崽「,到「騙子「,到「王八蛋「,到帶著爹媽祖宗一起罵。

  周子良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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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他前世聽過。

  上億的合同面前,也有人這麼罵過他。

  那時候的他轉身就走,在他的世界裡,欠錢的是大爺,討債的才是孫子。

  但現在不行了。

  如果再這麼辦,這重生還有什麼意義?

  正大光明也能做成買賣,生意也可以清楚地做到任何人的面前。

  老李頭從屋裡衝出來,掃帚橫在手裡:「幹啥!你們要幹啥!封條是法院貼的!你們有本事去法院鬧!」

  「老李你他媽讓開!」

  咔嚓一聲。

  掃帚被人奪過去,一腳踩斷。

  老李頭被推了個趔趄,後腰撞在門框上,疼得直咧嘴。

  周子良扶住他:「李叔!」

  有人喊了一嗓子:「別聽他白話!他屋裡有錢!帳本、合同,都在屋裡!進去翻!」

  人群轟地一聲,湧進了辦公室。

  抽屜被拉開,柜子被掀翻,床鋪被掀起來,褥子裡的棉絮揚了滿屋。

  煤貼了封條,水杯電視沙發沒有。

  帳本被扔出來,合同被扔出來,圖紙被扔出來。

  一樣一樣,落在雪地里。

  周子良寫了一半的筆記,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落在泥里。

  有人把搪瓷缸子踹飛了,咣當一聲撞在牆上。

  有人往懷裡塞茶葉,有人往兜里裝煙。

  老李頭急瘋了,衝進去攔:「那是周老闆的東西!你們還是人嗎!」

  他被兩個漢子架出來,扔在雪地里。

  周子良沒動。

  他就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的家當一件一件被扔出來。

  忽然覺得這場景熟悉。

  前世是他抄別人的家。

  欠他錢的人,也是這麼被他的人堵在屋裡。

  現在,輪到他了。

  他彎腰,把雪地里的圖紙一張一張撿起來。

  撣掉上面的雪,疊好揣進懷裡。

  在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人在窮的時候,就像空的麻袋,無論如何都是站不起來的。

  「沒有!一分錢都沒有!」

  「錢呢?!藏哪兒了!」

  「肯定是藏起來了!」

  老孫抄起了鐵鍬。

  嘩啦——

  辦公室的玻璃碎了。

  緊接著,暖瓶炸了,白氣騰起來,像一朵雲。

  桌子被掀翻,四條腿朝天。

  電話機早已經不知所蹤,電話也沒了。

  那張桌子被四個人搬起來倒了個精光,然後拉上了車。

  凳子被掄起來,砸在牆上散了架。

  周子良站在台階上看著。

  看著他們砸。

  老李頭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衝進屋裡,用身子護住牆角那個鐵皮保險柜。

  「帳本在裡頭!礦上十四年的帳本!」

  「老李你讓開!帳本也他媽沒用!「

  有人一鍬掄過去,鐵皮櫃的門癟了。

  老李頭的手被夾在櫃門縫裡。

  血順著指縫滴下來,滴在雪地上。

  周子良立刻過去一把抓住老李,把他擋在了自己的身後:「保險柜隨便拿,人別動。」

  可老李不懂這些,他知道,帳本是礦的命,直接撲向了保險柜,緊緊地包在上面,無論誰怎麼拉扯,就是不鬆手。

  「老李!你讓開!」

  「我不讓!」

  老李頭背靠著柜子,血一滴一滴往下滴:「這帳本上,記著礦上每個人的每一分錢!你們砸吧!把老李也砸進去!」

  人群忽然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礦門口傳來汽車喇叭聲。

  鄭老六到了。

  一輛半掛,一輛吉普。

  鄭老六從吉普上下來,棉大衣敞著,嘴裡叼著煙。

  他撥開人群往裡走,先看了一眼滿院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辦公室那扇碎了一半的窗。

  最後,目光落在周子良身上:「砸得挺熱鬧啊。」

  老孫舉著鐵鍬迎上去:「六子!你來得正好!這礦上的器械,按合同你該先挑!你說句話!」

  鄭老六走到周子良面前蹲下,從雪地里撿起那個被踩癟的搪瓷缸子,用手指彈了彈,放在了台階上。

  周子良看著他:「六哥,屋裡坐吧。」

  鄭老六笑了笑:「你屋裡還能坐人嗎?「

  周子良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碎窗:「還有半張床。」

  鄭老六笑了一聲,低聲地說:「我給你礦上的人打電話了,都往這裡來呢。」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院子裡十幾張臉。

  「哥幾個,砸也砸了翻也翻了。錢翻出來了嗎?」

  沒人說話。

  「煤在封條底下,機器在封條底下,他就是有錢,法院也不讓哥幾個拿啊。」

  鄭老六點上一根煙:「我的錢也全在封條底下,我鄭老六的帳黃不了,這礦要真死了我第一個拆了它。可今天,誰再周子良一根手指頭,就是跟我鄭老六過不去。」

  老孫喘著粗氣:「那你說咋辦!」

  「咋辦嘛……我還沒想好。」

  鄭老六說:「可有一點,你們把人給我打壞了,我找誰要帳去?「

  人群嗡嗡地議論。

  有人笑了。

  笑完又覺得不該笑。

  老孫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老子算看明白了,你跟這王八蛋是他媽一夥的,你鄭老六幾個家當敢攔在我們前面?」

  鄭老六哼了一聲:「這兒是王家灣,老孫,你吃官糧吃啥了吧?這十里八鄉住的全是礦上的人,你在這兒鬧王家灣的東家?你看看你後面!」

  老孫猛地一回頭。

  遠處黑壓壓的全是人。

  領頭的施工隊老胡和原牛家礦的老胡、丁家二兄是住的最近的,年紀也最大,手裡拎著鐵鍬和鎬把,走路虎虎生風。

  劉建民養著的是一個礦,礦上三十幾號人背後就是三十幾個家,119施工隊並在礦產公司之後,又多了二十多個人,五十多戶人家,誰還沒幾個兄弟姊妹?

  少說一百來人。

  可在礦上,但凡和錢有關係的事兒,誰也沒提過一個怕字。

  老孫知道,今兒個他要不到錢,明天工作就沒了,後天就得吃官司。

  誰也不是個軟茬子。

  看到對方來勢洶洶,立刻就有人起鬨。

  「裝他媽的蛋!」

  「草,干!」

  這裡幾個蒙族更是直接扭了扭胳膊,抄起傢伙就要開打。

  雙方還有幾百米的距離,周子良趕緊往前走。

  眼下事情已經完全脫離掌控,他不能讓事態升級。

  可遠處人們看到周子良往前走,更是心急了。

  「東家讓欺負了!」

  「草他奶奶的,欺人太甚!又不是不給,著急這麼幾天是吧?」

  「真當王家灣的爺爺們好欺負?」

  「沒周老闆,老子媳婦過年都沒衣服穿,他奶奶的,干!草!」

  「跑!」

  小李年輕,一個大步跑起來的時候,身後無數的小年輕都沖了起來。

  這一衝,壞了。

  這邊也跟著衝起來。

  年輕人性子直,手裡拎著的都是鐵鍬,這東西拍一下就是一條命。

  周子良趕緊喊:「都別動!王家灣的!都別動!」

  喊完,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跑起來的小年輕們更是直接在雪地里剎了車,頓時雙方還沒接觸,就各自人仰馬翻。

  老李頭看到了他這輩子覺得最滑稽,最永生難忘的景象。

  一個人騎著一個自行車,背著一個天大的麻袋子,在兩軍交戰的中心,扔下了一掛三千響的鞭炮。

  噼里啪啦!

  震天響。

  這個人直接把自行車一丟,麻袋子一丟,從裡面又拿出了一掛鞭。

  他點鞭炮的樣子更是讓人記憶猶新。

  直接把鞭炮的碾子湊在嘴上的菸頭,點燃的時候一丟,丟在了礦部門口,大聲笑著,喊著:「幹仗啊!草!都出來幹仗啊!大過年的不消停,誰要是往前一步,老子炸你死你們!」

  他又點一掛,又往雪地里丟。

  聲音震耳欲聾。

  周子良卻笑了。

  男人也笑了。

  他大步跑過來,一把抱住了周子良:「你是老子一輩子的大恩人!周哥,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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