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周子良的揚眉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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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王家灣礦部外的土路上就有了人影。

  雪後初晴,冷得厲害,呼出去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

  一輛黑色帕傑羅碾著積雪開進來,車頭掛著鄂市的牌照。

  鄂市的名字是今年剛改的,半年前它的名字還叫益盟,是整個青省最大的資源中心,四個字就代表了鄂市——揚眉吐氣。

  這四個字寄託著經濟下行了很久,幾乎已經完全貧困的青省最大的期望。

  也就從這個時候開始,鄂市跨上了一條不屬於它自己的路,靠著這四個字,爬上了全國人均GDP第一的位置,並且變成國家核心能源基地,北方經濟增長四小龍之首,甚至被人譽東方杜拜。

  揚眉吐氣真正的含義,是羊、煤、土、氣。

  羊絨、煤炭、高嶺土、天然氣。

  在2001年末,羊煤土氣還沒有真正讓鄂市變得揚眉吐氣,而伴隨著青省本身的人文環境影響,這一條路,每個人都走的十分艱難。

  馬有福照例擋在大門前,胸脯挺得老高,語氣豪橫:「幹什麼的!」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

  黑皮夾克,白襯衫,脖子上一條小指粗的金鍊子。

  他摘下墨鏡,朝馬有福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笑:「哥,是我啊。」

  馬有福臉上的豪橫一掃而空。

  來人叫馬有祿,馬有福的二弟,在鄂市做羊絨生意,人稱馬二。

  馬有福知道自己的弟弟發了橫財,心裡本來就結了一個天大的疙瘩,現在看到人了,還穿著這麼好,更是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兒被過氣去:「你來幹什麼!」

  馬有祿笑著走來,一把摟住了馬有福:「我……我來找你啊哥,怎麼?你看攀上高枝兒了,就忘了咱?」

  一聽高枝兒,馬有福胸口又挺了挺,他現在也是上億礦上的人了:「你這小子,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咋?鄂市不夠你得瑟的,跑來我這兒顯眼?」

  馬有祿趕緊攥著馬有福的手,低聲著說:「哥,你從小給我帶大的,我是啥樣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大專雖然是個不入流的,但也是你賺錢讓我上的,這恩情我都記著呢。」

  馬有福瞥了他一眼:「那你畢業這都幾年了?五年有了吧?也不說來看看你哥,今天想起來上我面前顯眼,還怪我說你?我說你咋了?我不應該說你?」

  馬有祿嘆了口氣:「哥,老爹說你小心眼,我還說你和誰小心眼,都不會跟我小心眼呢,哈哈哈,還真讓爹給說中了,老實和你說吧哥,我欠了點兒錢,跑了一陣子路,結實了幾個朋友,這才弄了點兒小錢,這不,我剛有了點兒眉目,才敢來找你,不然我不是愧對了你的幫襯?」

  馬有福胸口的死結有點鬆了,他打量了一下馬有祿:「來幹啥呢?」

  馬有祿說:「哥,我是個實在人,也不和你繞彎彎,我和幾個朋友弄了個廠子,就干羊絨,結果現在拉下一屁股饑荒不說,廠子也堅持不下去了。」

  馬有福看著馬有祿:「那你找我干甚?我能幹個甚?我就是個看大門的!」

  馬有祿知道馬有福是個什麼人,他這個哥哥雖然沒上過學,大字不認識幾個,但對家裡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就算是礦上最難的幾年,他也會給老爹寄錢,說自己啥事兒沒有,不用擔心。

  馬有祿給大哥遞了根煙,主動為他點燃,語氣卻沉了下去:「哥,都說這個宰相門前七品官,神華和三井的事兒早就傳開了,我來之前想了一路,我怎麼跟你說,能讓你覺得我不是個壞玩意,可想來想去,我他媽就是個不懂事兒的,這事兒咋說都說不過去,我今兒個就過來和大哥你認個錯,我比你小九歲,年輕,啥也不懂,又上了幾年學,更是不知道自己是個啥了,現在做個生意,一巴掌給我打回原形了,你說咱家也不是個地主富農,我走到絕路,不找你這個唯一的大哥,我還能找誰呢?」

  這番話說到馬有福心坎子裡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聰明,所以最煩那些彎彎繞繞的人,三拐兩拐給自己坑到溝里,所以就喜歡聽點兒能聽明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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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弟說這些話,他聽得明白,也聽出了二弟需要自己。

  既然需要他,他就得幫忙。

  「走,咱去和劉總說。」

  馬有福一把抓起弟弟的手:「劉建民知道吧?私下裡,現在咱都喊一聲八爺,一會兒進去了,麻利點兒,眼睛也尖點兒,裡面有個年紀不大的周老闆,他問你啥你就說啥,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千萬別想著繞彎彎騙人,你想騙過他根本不可能!」

  馬有祿連忙把煙踩滅了,用力點點頭。

  周子良在辦公室里寫著東西,劉建民在沙發上坐著看勘探報告,馬有福敲門的時候,兩個人都抬起了頭。

  短暫的介紹過後,劉建民讓馬有祿坐在沙發上,周子良則繼續在辦公室里寫他接下來的計劃。

  馬有祿接過劉建民遞過來的搪瓷缸子,開門見山絲毫不隱瞞:「劉總,周老闆,我們那兒羊絨產業現在低迷,鄂市的大公司基本壟斷了煤,運輸我拿不起了,價格也打不過了,我有三個廠四台鍋爐,咋算都熬不過這個月了,我本來是想找我哥幫忙的,路上才打聽他的煤礦也沒了,我就想……想來借點煤。」

  劉建民看向周子良,這不是明擺著空手套白狼嗎?

  周子良停了筆,向後一靠。

  現在礦上出的是焦煤,但鍋爐要的是動力煤。

  人的來路是正的。

  鄂市集團是私企,但一個私企能夠做到把益盟的名字改成了集團的名字,實力非同一般,這種制裁和壟斷不是刻意的,是企業發展的必經之路,所以馬有祿說的是實話。

  周子良沒說話,他把目光重新扔給了劉建民。

  這是舅舅的公司,幫不幫忙,不是他說了算的。

  劉建民看懂了周子良的眼神,轉頭看向馬有祿:「借?借啥煤?」

  馬有祿眼神真誠:「劉總,我要的是鍋爐燒的煤,先拉二十車救急,這些算借的……等我緩過這口氣,連本帶利都還給你,以後我的廠無論價錢高低,都從你這裡要煤行不?」

  劉建民思索著:「二十車不是個小數目啊。」

  馬有祿顯得有些為難,從皮夾克里摸出一盒中華煙,分了幾根出去,自己點燃抽了兩口:「劉總,我跟您說實話,我的錢現在全壓在一批絨上,年前出口的單子,外貿那邊把貨款拖住了,說要等開春。現錢我要是能拿出來一分錢,我都不會跑這二百公里來求您,我……我想用絨抵,無毛絨,一級貨,鄂市什麼行情,你打聽打聽,我馬二絕對不會糊弄人的。」

  絨抵煤?

  劉建民差點把茶水噴出來:「馬老二,你讓礦上收你的絨?我們挖煤的,要一車絨幹啥?你一個賣羊毛的都賣不出去,我們就能賣出去了?」

  馬有祿尷尬地笑了笑,目光不由得看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周子良。

  周子良沒說話。

  他慢慢抽著煙,像在算一筆很久遠的帳。

  鄂市起家的路就四個字:羊,煤,土,氣。

  羊排在最前頭。

  他重生回來,一直盯著地底下。

  沒想到,羊自己送上門了。

  沉默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周子良。

  「收不了。」

  周子良挑了挑眉,嘆了口氣:「這東西沒法換,換多換少都不合適。」

  馬有祿整個人一下子就垮了,仿佛前幾個月的疲憊在一瞬間攻破了最後的防線,塌陷在沙發里的身軀,似乎沒有任何支點更讓他再站起來。

  馬有福看著馬有祿的樣子。

  他本以為他看到弟弟這樣,自己會很開心。

  可一點都沒有。

  沒有一丁點喜悅。

  他看向周子良,這確實是一個強人所難的方式,但這是他弟弟,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的弟弟,他斟酌著向周子良開了口:「周老闆,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能不能想點辦法?」

  周子良報以略帶歉意的笑容起身,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我還有些事兒,你們先聊著。」

  周子良的離開似乎帶走了全部的希望,房間裡僅剩的三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馬有福最終只能將希望寄託給了劉建民:「劉總,剩下錢我不要了,能不能幫幫我弟弟?」

  劉建民半張著嘴,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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