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井株式會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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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本靜是晚上七點回到辦事處的。

  三井重工在青城的辦事處設在城東一棟寫字樓的五層。

  這個時辰,樓里早就空了。

  推開辦公室的門,她把呢子大衣脫下來,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一口氣喝掉半杯。

  她把杯子重重地放下:「簡直是不識抬舉。」

  她見過太多這樣小地方出來的人,乍一有了點東西,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

  三井重工的名片遞到手裡,連看都沒多看兩眼,就敢說沒有看到你們的誠意。

  誠意?

  三井需要對你一個礦主有誠意?

  她越想越不舒服,正要回屋,走廊那頭傳來電梯叮的一聲。

  腳步聲很輕,卻停在了 501的門口。

  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二十七八歲,黑色高領毛衣,大衣挽在臂彎里,長發柔順絲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掃了一眼沙發上的大衣,又掃了一眼松本靜。

  「靜。」

  「美月小姐。」

  松本靜愣了一下,然後自動切換回了日語:「您怎麼來了?辦事處這邊……」

  「我把行李放酒店就過來了。」

  岩崎美月說:「坐。」

  她先落座,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松本靜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美月已經問:「你已經見過周子良先生本人了?」

  「我見到了,美月小姐。」

  「結果呢?」

  「對方居然拒絕了三井集團的邀請!」

  松本靜現在回想起周子良的表情,甚至都覺得這個故作誇大的人是一個可惡的傢伙,她斟酌著措辭:「我把我們的誠意說清楚了,他聽完,完全沒有商量的意思,直接走了。」

  美月問:「他說了什麼?」

  松本靜把對話複述了一遍。

  為了顯得準確,她幾乎是一字不差,這得益於她在總部的訓練,這本事在考核里拿過優。

  美月聽完,屋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她說:「靜,你被解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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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本靜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你和三井集團的合同,由即日起終止。」

  美月說:「明天上午總部會給你辦手續,護照和簽證的轉換公司會負責。」

  「美月小姐!」

  松本靜騰地站起來,聲音壓著憤怒:「這次沒能談成是我的問題,我是承認的,但對方是什麼人您也知道,他不配合,更瞧不起我們。您剛到任想要在這邊樹立威信我能理解,可我在這邊工作了五年,五年裡投了三個項目,全都獲得了總部的好評。」

  美月無奈的搖了搖頭:「所以您覺得我是在立威?」

  松本靜說:「美月小姐,您是來做什麼的,大家心裡都明白,您父親在集團里的地位我們也都知道,您迫切的想要做出一些成績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我可以成為你的助力,還請你給我一些信任和時間。」

  美月從手包里取出一支筆,又抽出一張空白的 A4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寫吧。」

  松本靜有些莫名其妙:「寫什麼?」

  美月說:「本人因個人原因,申請離職。」

  松本靜盯著那張紙,忽然笑了:「美月小姐,您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沒錯,但我是整個亞太地區華北分部公司的組建者,就算是你用這樣的方式逼我回去,總部也會詢問我發生了什麼,你可以不尊重我,但請你尊重我的職業。」

  美月挑起眉,那是島國女子特有的柔情:「你覺得我不尊重你?」

  松本靜說:「是的。」

  美月說:「你剛才對著周子良先生也用的是這一套,我只是把這樣的方式用到了你的身上。」

  松本靜的笑僵在臉上。

  美月看著松本靜的表情:「你帶著一個對方不需要的東西替他把決定做了,這和我讓你簽字有區別嗎?他收下了你的名片,你知道他為什麼收嗎?」

  「因為……他不敢得罪我們三……」

  「因為他教養好。」

  美月糾正她:「他把名片收起來,是留面子。你說'我們觀察準噶爾旗王家灣礦區,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第一句話你就告訴他三井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要和他合作,而並非是收購或者買斷,可你沒有把我當回事,你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他。」

  松本靜張了張嘴。

  「'我們知道您最近有些麻煩,郝晴女士正在準備提起一場訴訟。'」美月把這句重複了一遍:「靜,告訴我,當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讓他知道,我們是做了充足的準備。」

  「你是在強制做交換,你是在告訴他,我們可以擺平一切,只要你臣服在我們之下,我們開心了就可以給你吃點好的!」

  美月看著她的眼睛:「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如果你要提這件事,就辦好了郝晴女士的所有問題,將這件事徹底解決之後再去提,這就不是交易,而是友好的表示。」

  松本靜沉默了。

  美月說:「你複述的時候還加了一句'這一聲笑讓我愣住了',那我問你,你知道他為什麼笑嗎?」

  「……他傲慢。」

  「他是在看一個笑話。」

  美月說:「你帶著'三井可以幫您解決一切'這句話過去,就等於已經把三井的底牌亮了一半,我們比他急,我們比他想要,我們還比他先擺手。你不僅不尊重對方,也不尊重你自己,你甚至沒有把周子良先生當做一個合作夥伴,你看不起別人,這是你骨子裡的東西。」

  松本靜的手,開始發抖了。

  美月問:「他最後說了什麼?」

  「他說……'我不談判,也不做什麼利益交換,我沒有看到你們的誠意,更不喜歡施捨。'」

  「你聽出什麼了?」

  「他……不領情。」

  「他給了你三次機會。」

  美月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次,你遞名片,他沒拒絕。第二次,你說'我們做了功課',他回'知道的不少啊',那是提醒你,他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已經變了。第三次,他說'我知道了'那是讓你體面的離開。」

  松本靜猛地抬起頭:「他說了兩次'我知道了'!」

  「是的。」

  美月看著她:「第一次他說'我知道了',是結束交流。第二次他說'我知道了',是說'你可以走了'。這兩次,你一次都沒聽出來。你還在原地,還要選擇繼續把剩下的廢話說完。你連他關門的信號都讀不出來,怎麼去讀一個項目的價值?靜,你來了這個國家五年的時間,卻還是聽不懂他們說話的方式,他們講究和氣生財、以和為貴,非必要不會用直白的敘述方式來抬高自己的地位。」

  松本靜張著嘴,說不出話。

  她忽然想起周子良點了一根煙的那個動作。

  那根煙點燃的時候,她就應該走了。

  「他最後打斷你,因為你打斷他在先。」

  美月說:「你打斷了他和他的家人,他打斷你的時候,你愣住了。你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你會成為被打斷的那一方。」

  辦公室里的燈管,嘶地輕響了一聲。

  松本靜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美月小姐,我是在替社裡工作。」

  「你是替社裡工作。」

  美月點頭:「所以社裡不能賠上你,你剛才回來的那段話,我一句一句聽了,你複述他拒絕的每一句,口氣里都帶著不服,你復盤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說的是'我哪裡做得不夠'。你把所有的失敗,都安在了對方頭上。下一次,你還會用同樣的方式,去敲另一個門,然後碰壁,再回來,再說一句'對方不識抬舉'。」

  松本靜顯得有些著急:「我沒有。」

  「你說了。」

  美月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剛才進門的時候,就已經這麼說了。靜,你臉上的表情,你進門十分鐘說的話,都帶著不識抬舉四個字,你給周子良判的這四個字,你回來也給自己用上了。」

  松本靜這一次,徹底沒話說了。

  她盯了那張 A4紙很久,最後,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的前一刻,她忽然抬起頭:「美月小姐,如果換作您,您會怎麼做?」

  「我不會在街上攔他。」

  美月說:「我會選一個他方便的時候,親自遞上名片,然後直接離開,如果他有意向,他會聯繫我的。」

  「就……等他回答?「

  「重點不是等,而是送名片的方式,我們不妨來做個假設。」

  美月的眼睛認真了起來,月色將她的容顏照耀地異常嫵媚:「假設A:周子良先生是你認為的那樣的人,那麼問題就來了,一個不識抬舉的人,為什麼會拒絕一筆一千萬現金買斷的機會?」

  松本靜想了想:「他腦子有問題。」

  美月會意:「假設B,如果那個礦真的價十個億呢?」

  松本靜急了:「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美月說:「我們只是說假設。」

  松本靜沉默了很久,在那張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寫完之後,站起來,朝美月鞠了一躬。

  「美月小姐,我自己走,但走之前,我想問您一句實話。」

  「你說。」

  「您是為了這個項目來的嗎?」

  「是。」

  「那我是不是……擋了您的路?」

  美月看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你沒有擋我的路,你是替我把路走窄了,才要我親自去收拾。所以不能讓你留在這裡。」

  松本靜愣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謝謝您,美月小姐。」

  她說完,把那張簽了字的紙放在桌上,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聲音很輕地問:「那位周子良先生……他真的很厲害嗎?」

  美月從萬寶路的盒子裡拿出一根煙,悠悠點燃:「全準噶爾旗的老資歷都不知道下面有煤礦,他開出來了,就如同所有的老資歷都不相信那個礦值十個億。」

  門,輕輕地關上了。

  岩崎美月坐了很久。

  她拿起松本靜留下的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從自己包里抽出幾張資料,攤開在桌上。

  第一張,是王家灣礦區的衛星圖。

  第二張,是一份剪報,題目被紅筆圈著,《我省高校學生論文問鼎省級年會》。

  第三張,是一份手抄的名單。

  名單上只寫了一行字,三井歷經兩個月才查到的東西:

  周子良,青城人,青大工商管理系大四學生,前四個月,在準噶爾旗王家灣,以債權換得礦區六處,盈利比例不可估算。

  她看完了,把三張紙收好。

  十點十分,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從明天開始,我需要從青城發往王家灣的車票,每個班次一張,覆蓋任何時間段,如果我沒有讓你停下,那你要一直買。」

  「美月小姐,買到什麼時候?」

  「春節。」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還有……」

  美月補充了一句:「查一下,松本靜是誰的人。」

  電話掛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

  岩崎美月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青城的夜景。

  她忽然覺得,這趟青城來得值。

  她見過太多的人,也趕走過太多的人,但她還沒有遇到過,一個聽到三井的名字之後,還會拒絕的人。

  如果沒有松本靜,她不認為自己能做得更好。

  所以,松本靜本來就是必須要犧牲的那一個。

  ……

  第二天一早,周子良剛刷完牙,樓下就響起了車喇叭。

  周子良推開窗戶往下看,劉建民正站在那輛比他高一頭的東風旁邊,仰著臉喊:「子良!收拾好了沒有!舅舅送你!」

  旁邊還站著兩個人。

  張一凡穿著一件羽絨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努力端著一副我在幹大事的表情。

  他旁邊站著秦雪,圍巾裹到下巴,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

  周子良愣了兩秒,下了樓:「你們怎麼來了?」

  「我送他來的啊。」

  秦雪指了指張一凡:「他不放心你一個人回礦上,非要跟著,我說去就去吧,一凡需要歷練。」

  張一凡本來挺直的胸脯,一下就垮了:「……雪兒,你能不能別把我賣得這麼幹淨?」

  「我這是在誇你。」

  秦雪把保溫杯塞進他手裡:「記得多喝水。」

  周子良看了看張一凡,又看了看他懷裡那個保溫杯:「你論文過了?」

  「過了!」

  張一凡一下子來勁了:「錢老親自批的!我給你說良子,我那篇論文,錢老一個字錯沒挑,還誇我選題踏實,沒有浮誇之氣,你聽聽,這可是錢老!」

  劉建民已經麻利地把行李箱往後斗里碼好,周子良繞過來說:「舅,我今天暫時先不回去,箱子你帶回去。」

  「啥?」

  周子良說:「我還有點別的事要辦,我晚兩天到。」

  劉建民一愣:「辦啥事?」

  「小事。」

  周子良打了個馬虎眼:「你回吧,路上慢點開,包子記得趁熱吃。」

  他發動了車,探出頭:「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有啥事兒第一時間給舅打電話,聽見了沒?」

  「聽見了。」

  皮卡走遠了。

  周子良轉身,看見林小溪站在巷子口。

  她穿一件白色羽絨服,兩隻手各拎著一個大塑膠袋,兜子鼓鼓囊囊,塞得都要撐破了,她把兩個袋子一股腦塞進周子良懷裡:「給。在路上吃。」

  周子良低頭一看,水果,零食、薯片、餅乾、火腿腸、方便麵、雀巢咖啡,還有一盒用毛巾包得嚴嚴實實的保溫飯盒。

  「我媽早上烙的餅。」

  林小溪把飯盒往他手裡按了按:「還熱著。」

  她低下頭,把其中一個袋子接過來,又給他整理了一下羽絨服的拉鏈:「你把手機開著,到了給我發個簡訊。」

  「嗯。」

  「別跟人打架。」

  「嗯。」

  「別抽那麼多煙。」

  「嗯。」

  張一凡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小聲對秦雪說:「雪兒,我以後出去,你也這麼囑咐我不?」

  秦雪:「你把欠人家論文的帳先結了再說。」

  張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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