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救世主劉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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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鑽機在王家灣的山坡上日夜不停地響,柴油機的轟隆聲帶著全礦人的期望,震得礦部窗戶上的冰花直往下掉。

  這幾天劉建民也沒閒著,鑽機下地的第三天一早,周子良就找到了他,把一張紙推到了劉建民面前。

  紙上寫著兩個礦的名字。

  劉建民端著搪瓷缸子湊過去:「子良,這是啥?」

  「礦的清單。」

  周子良說:「張平礦,柳塔礦,二道梁礦。舅,麻煩你跑一趟,把這三個收了。」

  劉建民一口濃茶差點噴進爐子裡:「都要?現在?」

  周子良說:「趕早不趕晚嘛,事不宜遲。」

  劉建民騰地站起來,掰著手指頭算:「十八萬七的貸款,剛拿兩萬發了工資,還有八萬要給勘探隊,剩下滿打滿算才八萬,咱們這拿啥收啊到底?張平礦至少得十幾二十個,咱哪兒還有錢啊?」

  周子良指了指清單最下面一行小字。

  劉建民眯起眼一瞧,眼睛都直了:

  首付:張平礦,兩萬。柳塔礦,一萬五。二道梁大礦,一萬二,二礦,一萬。

  「兩萬?你當買羊呢!」

  劉建民氣笑了:「柳塔礦張平村礦的礦主馬有福那個人你不知道有多摳,前年有人出十五萬,他愣是沒賣!」

  「舅,你都說那是前年了。」

  周子良說:「前年煤賣45,今年20都賣不出去,礦死在他的手裡,你說他著急賣不?」

  劉建民張了張嘴,看著周子良那張臉,徹底沒詞了。

  「舅,你到了地方,記著一句話。」

  「啥話?」

  「聊啥都行,就別聊礦,他只要不聊,你就不聊,他只要提賣礦的事兒,你就告訴他,首付兩萬,欠款三萬三千八百塊,五年付清,賣就賣,不賣你轉頭就走。」

  「怎麼還有零有整的?」

  劉建民一想:「不是……這才多少錢?兩萬……三萬……五萬你想買他的礦?不可能!他絕對不會賣的!」

  周子良則是微微一笑:「舅,你去和他聊又不會掉塊肉,人家要賣你就買,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對不對?」

  劉建民本來破罐子破摔,但現在讓周子良折騰的破罐子摔完,還得卡車上去碾一圈兒,徹底成沫沫了。

  現在沫沫還不算完,他還得跟著改變自己。

  他這輩子跟人打交道,從來都是他先遞煙、先開口、先把姿態放低。

  讓他裝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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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覺得自己一進門,就會被馬有福拿著掃帚轟出來。

  「要是人家罵我呢?」

  「舅!你就放心吧!」

  周子良推著舅舅出門:「以後罵咱的人多著呢。」

  劉建民騎著那輛二手摩托出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他把頭盔帶子勒了又勒,像要上刑場似的。

  周子良站在院子裡喊了一嗓子:「舅,想著點,你是去當救世主的!全礦的人都在等你!」

  劉建民頭也沒回,心裡罵了一句:救個屁。

  你舅我現在閉眼全是債。

  張平村在王家灣往南十里,礦也不遠。

  一條土路通進去。

  劉建民將摩托停在離礦大門兩百米遠的地方,步行進去。

  他一路都在策劃逃跑的路線,如果談崩了,自己該從哪條路上跑。

  礦上靜悄悄的,井架子上掛著白霜,一輛拉煤的翻斗車趴在空地上。

  劉建民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馬有福從屋裡沖了出來。

  馬有福四十來歲,瘦得像根臘肉,一件皮夾克穿在身上直晃蕩。

  他認出劉建民,臉上笑意橫生。

  這幾天他寢食難安。

  牛滿山的礦被劉建民收了的消息早就傳出來了,這幾天他都在喝悶酒,生氣為什麼自己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非得死了才能把這個礦脫手嗎?

  他其實早就在等著劉建民了,見到這劉建民來,趕忙伸出手:「建民?劉礦長?哎喲,稀客!稀客稀客!」

  劉建民被讓進辦公室,馬有福又是倒水又是遞煙,把他按在屋裡唯一一張皮沙發上。

  沙發的彈簧早斷了,劉建民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半尺。

  他奉行周子良給他的至理名言,說什麼都可以,但是別說礦,一定要讓對方先開口。

  馬有福不是個有福的人。

  自從礦價低迷之後,媳婦和人跑了,女兒和人跑了,老媽也和人跑了,跑得就剩下他一個人。

  馬有福硬挺著就是因為一件事。

  他相信礦價還能回來,他還能回到昔日的榮光。

  這一挺,就是三年。

  從1998年年末開始崩塌,他挺住了。

  99年老婆跑,他挺住了。

  千禧年女兒跑,他還是挺住了。

  01年老媽跑,他咬碎了牙繼續挺。

  直到現在,他二弟做羊毛生意發了家,他徹底挺不住了。

  劉建民就是他的希望。

  他必須脫手這個礦。

  劉建民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老馬,吃了嗎?」

  馬有福陪著笑:「吃了點兒,你吃了嗎?」

  劉建民想說自己吃不下去,但還是說:「吃了,這幾天我那兒伙食不錯的。」

  肯定不錯啊,你劉建民多大胃口啊。

  你胃口再好點把我也吃了吧,我求求你了。

  馬有福想把話題引過去:「這幾天忙啥呢?」

  劉建民並不想:「準備過年呢麼,買點年貨啥的,你呢?」

  馬有福沒引過去,又想了個招:「哎呀,這不是這幾天都沒開工嗎,一直停著呢,你呢?」

  劉建民還是不想:「我買了些瓜子和松子,還有些水果,你買啥了?」

  馬有福急躁起來,煙是一根接一根的抽:「我……我最近這幾天吃不下水果。」

  劉建民點了點頭:「啊?」

  馬有福抬起頭。

  劉建民說:「那你吃點乾果呢?」

  馬有福撓著腦袋:「老劉,你到底來幹啥的啊?」

  劉建民笑了笑:「我就是路過,來看看你,行了……那也沒啥事兒,那我就走了。」

  他總覺得自己聽周子良的話,就是來找事兒的,決定先出去吃口飯,再醞釀醞釀情緒。

  看著劉建民站起來,馬有福連忙上去攔,脫口而出:健民,你就直說吧,你今天來是不是要買礦?」

  劉建民哪兒敢承認:「我真的就是來看看你。」

  馬有福終於忍不住了,拽住劉建民從煤價說起,說到運費,說到電廠壓價,說到硫分,說到他欠的債、欠的工資、他家堂屋漏風的那扇窗戶。

  最後說到他那個白眼狼弟弟,收了他五年的資助,回來之後再沒理過他,現在更是發了財。

  越說越激動,最後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建民,我跟你交個實底,這礦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煤挖出來賣不掉,不挖,工人天天上我家堵門,你說這哪是礦啊?這他媽是狗鏈子,套我脖子上,一天緊一圈!」

  劉建民還是不說話。

  他想起周子良的交代,硬生生把到嘴邊的都一樣三個字咽了回去。

  馬有福見他不吭聲,心裡咯噔一下。

  劉礦長不說話,臉色還這麼難看……

  這是嫌貴啊!

  「建民……不,劉老闆。」

  馬有福換了個稱呼,一咬牙:「這礦,你誠心要,十五萬!」

  劉建民眼皮跳了一下。

  他兜里總共就揣著一萬五。

  馬有福見劉建民眼皮跳,以為他動心了,趁熱打鐵:「十五萬是高了點……十三萬!十三萬,手續我全給你辦了,都不麻煩你跑一趟!」

  劉建民手裡的茶杯抖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


  就老臉通紅硬挺著。

  「十萬!」

  劉建民覺得再不開腔,馬有福就要把礦白送給他了。

  但這個數字距離周子良給他的五萬三還有一定的距離啊。

  他乾咳一聲,終於張了嘴:

  「馬礦長,我最近手頭也不寬裕……」

  「你說多少!」

  馬有福急了,現在這個爛攤子終於能甩出去,劉建民就是純純的冤大頭。

  他已經不想賺錢了,他只想把他的窟窿補上。

  劉建民想了想:「五萬三千八百塊,你看怎麼樣?」

  馬有福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劉建民。

  這個數字,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更敏感。

  設備維護,兩千四,工人拖欠一萬六,礦債糾葛,七七八八,正正好好五萬三。

  而這八百塊,算是他馬有福賺到了?

  劉建民看馬有福不說話,心裡嘆了口氣,子良也太冒失了,這個價格怎麼可能賣呢?

  想到這裡,現實終究是擊碎了劉建民的美夢,看來子良想的事情也不是十分全面,於是就要站起身和馬有福告辭。

  可馬有福卻突然一拍大腿:「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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