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蘇敏
119勘探隊的鑽機運到王家灣的時候，周子良正在院子裡跟老李頭核對柴油入庫單。
劉建民去和曹新握手，客套寒暄。
周子良卻注意到，一個短髮女人站在第二輛卡車旁邊。
淺灰色毛衣外頭套著深藍色工作服，拉鏈只拉了一半，讓她挺立的胸膛更加立體，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給人一種幹練又健康的感覺。
她蹲在地上，一隻手按在卡車的車斗擋板上，另一隻手指著液壓鑽的鑽杆接頭說：「你看，這個接頭絲扣偏了半圈，昨天擰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要換墊片，老胡，你為什麼不換啊？出了問題你打算怎麼辦呀？之前沒飯吃你懶懶散撒，現在有飯吃，你還不換，是懷念餓肚子的日子？」
老胡坐在車斗里抽菸，咧著嘴嘿嘿笑：「蘇會計，這墊片還能用……」
「你說的能用是技術方面，我說的能用是安全方面。卸下來換新的去，新墊片都在工具箱第三層，從現在開始，記住，每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老胡不說話了，從車斗里翻出工具箱。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滑下來的袖口重新挽上去，轉過身正好和周子良的目光撞上。
她露出了一個友好的笑容，走過來伸出白嫩的手：「你好，你應該就是周子良了。」
周子良同樣報以微笑，和她握了手：「你好。」
「我叫蘇敏，119的會計，深孔期間我就在礦上駐場，帳目、鑽探日誌、設備台帳這些都是我來負責，曹隊昨天和我說過你，很有想法，而且是個懂行的。」
她從肩上那個帆布工具包里抽出一個黑色的硬皮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已經提前寫好了幾行字。
她把本子往前一遞：「這是我的工作範圍，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個字。」
周子良接過來。
字跡清秀，筆畫很硬。
八項內容，每項後面都標了時間節點和對接人。
最後一項是每日成本核算報送甲方，對接人寫的是周子良。
具體的內容劉建民應該在電話里和他們的隊長曹新溝通過了。
蘇敏把筆遞過來：「你們現在是整個準噶爾旗唯一個主動花錢打深孔的私營礦主。」
有些話不需要說的明白，周子良能聽明白就夠了，她這句話的意思是，這些手續放在平時都是不需要簽字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要的層深，成本高，中途放棄的話，雙方就要開始無休止的推諉扯皮。
索性119就直接拖家帶口住在這裡，他要是敢賴帳，這些人第一時間就會生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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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良並不在意，上輩子想吃他的人能站滿整個準噶爾旗的礦場。
落筆簽了字，周子良將筆和本還給了蘇敏：「歡迎。」
蘇敏臉上還是那股微笑：「你們庫房清出來了嗎，曹隊說礦上給我留了一間辦公室。」
周子良說：「庫房隔壁，我帶你去。」
蘇敏把帳本夾在腋下，拎起放在卡車旁邊的帆布工具包，那個包看起來比帳本重得多，裡面有扳手撞擊金屬的聲響。
庫房隔壁那間屋子並不寬敞，條桌橫在中間，牆角堆著幾捆生鏽的鋼筋頭還沒來得及搬走。
窗戶上結著一層薄冰，外面的鑽機正往山坡上運，發動機的悶響透過冰層傳進來。
蘇敏站在門口把整間屋子掃了一遍，將工具包放在條桌上，蹲下來看了一眼墊桌腿的半塊磚頭.
磚頭的受力面已經碎了半邊，桌腿壓在碎磚上，有些往左歪。
「這磚頭碎到明天就會徹底裂，裂了桌子就倒了，倒了上面放的所有東西都會掉在地上，我的帳本、岩芯記錄、每日報表，這些東西如果掉在一起，光分開就是很麻煩的事。」
她站起身，把工具包拉鏈拉開。
裡面不是帳本，是一整排工具。
扳手、螺絲刀、遊標卡尺、管鉗、半塊紅磚。
她把那半塊紅磚拿出來，蹲下去，單手把老磚頭抽出來，新磚頭墊進去，用扳手敲了兩下，桌子紋絲不動。
周子良詫異：「你隨身帶磚頭？」
「隊裡窮，一塊紅磚在旗里賣一毛二，能墊所有的東西，桌子腿、鑽機底座、還能當枕頭，119的生存法則就是能用磚頭解決的事就別花錢。」
她把扳手放回工具包：「現在這間辦公室是我的了，誰進來之前都要先敲門，包括你。」
「好。」
周子良看她已經把算盤和帳本攤開了，轉身準備走，走到門口又被她叫住。
蘇敏說：「昨天晚上到今天，我查了所有準噶爾旗地質相關的報告。」
周子良轉過身來。
蘇敏繼續說：「結論不變，斷層在王家灣東邊是閉合的，但報告最後一個腳註里有一條備註，三號採樣孔出過一截碎煤，原始記錄上分析人員歸類為塌孔掉渣，沒單獨出數據，我昨天晚上把三號孔的鑽探日誌翻出來重新對了一遍。」
周子良很佩服這種敬業的人：「結果怎麼樣？」
蘇敏說：「如果是塌孔掉渣，碎煤帶厚度預估偏三分之一，如果是獨立煤層，下面的東西說不準是什麼，有可能是無煙煤。」
周子良沒說話，靠在門框上。
半無煙煤值錢。
煉鋼高爐噴吹用的，價格是電煤的六倍。
前世神華那支勘探隊打出來的是焦煤，沒有半無煙煤，他發家是靠著另外一片礦區的無煙煤。
那裡還不著急。
蘇敏坐在藤椅上，把手裡的鉛筆輕輕擱在算盤旁邊，望向窗外，看著液壓鑽的鑽杆在陽光下緩慢旋轉，鑽台上站著的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對她揮手。
她隔著結了冰的窗戶對他點了點頭：「老曹剛當隊長那年，我剛畢業，我倆去物資局領新鑽杆，他簽字的時候手抖，是帕金森早期，那時候他才三十八歲。物資局的人問他這手還能打幾年鑽，他說打到打不動為止，今年他四十一，手還在抖，但鑽照樣打。119勘探隊欠了四個月工資，他每天最後一個走，關車間燈的是他，鎖大門的也是他。「
她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筆。
「所以就算你的計劃再怎麼扯，我都得謝謝你，你給了119今年唯一的一筆進帳。老曹昨天晚上給我們全體開了個會，說新甲方是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大家以為你瘋了，老曹說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她把筆放下，第一次正式抬起頭來看著周子良。
陽光從結了冰的窗玻璃濾進來，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眉骨和下頜線襯得很分明。
她睫毛很長。
「老曹信你，我就信你，但光信任沒用，你這兩個礦的帳我知道，你得給我句明白話，你究竟能不能在這個冬天結束之前撐下去？」
周子良笑了笑：「你算好你的帳，我打好我的礦，剩下的就交給老天爺吧。」
蘇敏凝視著周子良：「周老闆，我得給你提個醒，欠帳跑路這種事，是私營礦上的家常便飯，我們這種揭不開鍋的勘探隊，最不怕的就是打官司。」
劉建民去和曹新握手，客套寒暄。
周子良卻注意到，一個短髮女人站在第二輛卡車旁邊。
淺灰色毛衣外頭套著深藍色工作服，拉鏈只拉了一半，讓她挺立的胸膛更加立體，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給人一種幹練又健康的感覺。
她蹲在地上，一隻手按在卡車的車斗擋板上，另一隻手指著液壓鑽的鑽杆接頭說：「你看，這個接頭絲扣偏了半圈，昨天擰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要換墊片，老胡，你為什麼不換啊？出了問題你打算怎麼辦呀？之前沒飯吃你懶懶散撒，現在有飯吃，你還不換，是懷念餓肚子的日子？」
老胡坐在車斗里抽菸，咧著嘴嘿嘿笑：「蘇會計，這墊片還能用……」
「你說的能用是技術方面，我說的能用是安全方面。卸下來換新的去，新墊片都在工具箱第三層，從現在開始，記住，每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老胡不說話了，從車斗里翻出工具箱。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滑下來的袖口重新挽上去，轉過身正好和周子良的目光撞上。
她露出了一個友好的笑容，走過來伸出白嫩的手：「你好，你應該就是周子良了。」
周子良同樣報以微笑，和她握了手：「你好。」
「我叫蘇敏，119的會計，深孔期間我就在礦上駐場，帳目、鑽探日誌、設備台帳這些都是我來負責，曹隊昨天和我說過你，很有想法，而且是個懂行的。」
她從肩上那個帆布工具包里抽出一個黑色的硬皮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已經提前寫好了幾行字。
她把本子往前一遞：「這是我的工作範圍，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簽個字。」
周子良接過來。
字跡清秀，筆畫很硬。
八項內容，每項後面都標了時間節點和對接人。
最後一項是每日成本核算報送甲方，對接人寫的是周子良。
具體的內容劉建民應該在電話里和他們的隊長曹新溝通過了。
蘇敏把筆遞過來：「你們現在是整個準噶爾旗唯一個主動花錢打深孔的私營礦主。」
有些話不需要說的明白，周子良能聽明白就夠了，她這句話的意思是，這些手續放在平時都是不需要簽字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要的層深，成本高，中途放棄的話，雙方就要開始無休止的推諉扯皮。
索性119就直接拖家帶口住在這裡，他要是敢賴帳，這些人第一時間就會生吃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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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良並不在意，上輩子想吃他的人能站滿整個準噶爾旗的礦場。
落筆簽了字，周子良將筆和本還給了蘇敏：「歡迎。」
蘇敏臉上還是那股微笑：「你們庫房清出來了嗎，曹隊說礦上給我留了一間辦公室。」
周子良說：「庫房隔壁，我帶你去。」
蘇敏把帳本夾在腋下，拎起放在卡車旁邊的帆布工具包，那個包看起來比帳本重得多，裡面有扳手撞擊金屬的聲響。
庫房隔壁那間屋子並不寬敞，條桌橫在中間，牆角堆著幾捆生鏽的鋼筋頭還沒來得及搬走。
窗戶上結著一層薄冰，外面的鑽機正往山坡上運，發動機的悶響透過冰層傳進來。
蘇敏站在門口把整間屋子掃了一遍，將工具包放在條桌上，蹲下來看了一眼墊桌腿的半塊磚頭.
磚頭的受力面已經碎了半邊，桌腿壓在碎磚上，有些往左歪。
「這磚頭碎到明天就會徹底裂，裂了桌子就倒了，倒了上面放的所有東西都會掉在地上，我的帳本、岩芯記錄、每日報表，這些東西如果掉在一起，光分開就是很麻煩的事。」
她站起身，把工具包拉鏈拉開。
裡面不是帳本，是一整排工具。
扳手、螺絲刀、遊標卡尺、管鉗、半塊紅磚。
她把那半塊紅磚拿出來，蹲下去，單手把老磚頭抽出來，新磚頭墊進去，用扳手敲了兩下，桌子紋絲不動。
周子良詫異：「你隨身帶磚頭？」
「隊裡窮，一塊紅磚在旗里賣一毛二，能墊所有的東西，桌子腿、鑽機底座、還能當枕頭，119的生存法則就是能用磚頭解決的事就別花錢。」
她把扳手放回工具包：「現在這間辦公室是我的了，誰進來之前都要先敲門，包括你。」
「好。」
周子良看她已經把算盤和帳本攤開了，轉身準備走，走到門口又被她叫住。
蘇敏說：「昨天晚上到今天，我查了所有準噶爾旗地質相關的報告。」
周子良轉過身來。
蘇敏繼續說：「結論不變，斷層在王家灣東邊是閉合的，但報告最後一個腳註里有一條備註，三號採樣孔出過一截碎煤，原始記錄上分析人員歸類為塌孔掉渣，沒單獨出數據，我昨天晚上把三號孔的鑽探日誌翻出來重新對了一遍。」
周子良很佩服這種敬業的人：「結果怎麼樣？」
蘇敏說：「如果是塌孔掉渣，碎煤帶厚度預估偏三分之一，如果是獨立煤層，下面的東西說不準是什麼，有可能是無煙煤。」
周子良沒說話，靠在門框上。
半無煙煤值錢。
煉鋼高爐噴吹用的，價格是電煤的六倍。
前世神華那支勘探隊打出來的是焦煤，沒有半無煙煤，他發家是靠著另外一片礦區的無煙煤。
那裡還不著急。
蘇敏坐在藤椅上，把手裡的鉛筆輕輕擱在算盤旁邊，望向窗外，看著液壓鑽的鑽杆在陽光下緩慢旋轉，鑽台上站著的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對她揮手。
她隔著結了冰的窗戶對他點了點頭：「老曹剛當隊長那年，我剛畢業，我倆去物資局領新鑽杆，他簽字的時候手抖，是帕金森早期，那時候他才三十八歲。物資局的人問他這手還能打幾年鑽，他說打到打不動為止，今年他四十一，手還在抖，但鑽照樣打。119勘探隊欠了四個月工資，他每天最後一個走，關車間燈的是他，鎖大門的也是他。「
她坐直了身子，重新拿起筆。
「所以就算你的計劃再怎麼扯，我都得謝謝你，你給了119今年唯一的一筆進帳。老曹昨天晚上給我們全體開了個會，說新甲方是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大家以為你瘋了，老曹說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她把筆放下，第一次正式抬起頭來看著周子良。
陽光從結了冰的窗玻璃濾進來，打在她臉上，把她的眉骨和下頜線襯得很分明。
她睫毛很長。
「老曹信你，我就信你，但光信任沒用，你這兩個礦的帳我知道，你得給我句明白話，你究竟能不能在這個冬天結束之前撐下去？」
周子良笑了笑：「你算好你的帳，我打好我的礦，剩下的就交給老天爺吧。」
蘇敏凝視著周子良：「周老闆，我得給你提個醒，欠帳跑路這種事，是私營礦上的家常便飯，我們這種揭不開鍋的勘探隊，最不怕的就是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