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物理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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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伊斯切爾的地址比想像的還容易,甚至沒花到十分鐘。

  羅凱盯著屏幕上那個固定的出口地址看了一會兒,把整條鏈路的日誌往回倒了一遍。

  從安全屋的回傳盒到這最後一級,中間三道中轉,全是同一家服務商的套餐,同一套配置習慣,連路由後台的密碼都是同一個出廠默認。

  搭這條線的人每個節點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手藝會複製,習慣也會,這是他自己留下的路標。

  姬娃湊在屏幕邊上,眉頭擰著。

  她看不懂每一行的意思,但她看得懂羅凱的表情,於是問出了口:「這麼容易?」

  羅凱的答案是非常容易。

  他把出口IP拷進查詢框。

  套餐登記在一家德拉瓦州的空殼公司名下,公司的註冊代理人和安全屋信託用的是同一家,戶名是一個不存在的男人,地址卻是真的。

  「你這個摩薩德的同事根本沒想到有人能倒查到他的頭上。」

  他關掉查詢頁面,把那個地址記在便簽上,念了出來,維吉尼亞州的一個小鎮街名。

  姬娃搖了搖頭,那個地方她連聽都沒聽過。

  羅凱把便簽收進口袋:"他連住處都換成了你不知道的。"他頓了頓:「但他不知道你有一個計劃外的朋友。這整個布局裡,誰都沒算過我來這一手。」

  姬娃側過臉看了他兩秒,沒說什麼,又把視線放回屏幕上。

  姬娃還在看電腦,羅凱已經反向黑進了伊斯切爾的網絡,甚至入侵了房子周圍其他的監控系統。

  不是這棟房子的,伊斯切爾的房子沒有監控,但是他的鄰居有,而且是昂貴的高清探頭。

  羅凱侵入了一個角度最好的探頭,足夠拍到那個房子,然後查看了一下歷史記錄。

  畫面晃了一下,穩住。

  一間客廳,比安全屋像樣,家具是深色的,窗簾拉著半邊。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三十歲上下,灰色毛衣,腳邊攤著一份報紙,報紙邊上擱著一副眼鏡。

  姬娃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屏幕上那個人,半路收了回來。

  納米爾·伊斯切爾。

  上個月在特拉維夫下葬的人,棺材上蓋過國旗的人,第一鍬土由他父親親手鏟下去的人。

  此刻正坐在幾十公里外一間客廳的沙發里,活著,看報紙,穿著一件居家的舊毛衣。

  等她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裡:「你看那份報紙,折到第七版,是當天看了一半的樣子,他過得比誰都規律。」

  羅凱沒接話,因為在畫面左側,沙發扶手上,還靠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深色的針織衫,長發挽起來,手裡端著一隻杯子,坐姿松而不散。

  她離伊斯切爾半個手臂的距離,歪著頭,看他從報紙上抬起來的方向。監控的畫質吃掉了她的眉眼,只留一個輪廓,但那個輪廓已經足夠說明一些事:她在這個客廳里自在得像在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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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伊斯切爾,這個履歷上已經死過一回的特工,此刻整個人陷在沙發里,肩線是平的,塌著的,像一個提前退休了的人。

  "他的肩膀!"姬娃忽然說。

  羅凱側過頭,姬娃盯著屏幕,眼睛貼得很近,像要用目光把畫面里那個人釘住。

  她接下來的話是從牙縫裡出來的:"他以前老跟我說,特工的肩膀一輩子不能松,睡著了也不行,他自己睡覺都靠牆。"

  她的下巴朝屏幕點了一下:「你看他現在,肩膀是塌下去的,他在那個人面前,連肩膀都是松的。」

  她看懂的東西比羅凱多,羅凱看到的是坐姿,她看到的是一個跟她搭了三年檔的人,親手把警覺卸了。

  她盯著那個女人看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聲音更低了。

  「這個女人勾走了他的魂。」

  羅凱把回放往前倒了十分鐘。

  女人起過一次身,給伊斯切爾的杯子裡續了東西,走回原位的時候,順手把他的報紙翻到了新的一頁。

  每個動作都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排練過的熨帖。

  她始終坐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還有一個細節讓羅凱多看了兩眼:鏡頭掃不到她的正臉。

  她續水、落座、放杯子,每一次都只給這個機位一個側影。

  這不是運氣,是她知道鏡頭裝在哪。

  羅凱順著這個念頭往下走了半步:安全屋那台機器,八成也不是伊斯切爾親手裝的。

  裝鏡頭的手,和坐在這張扶手上的手,是同一雙。

  "美人計。"羅凱往後靠了靠,「這個計策有時候是真的好用。好用到能讓一個摩薩德的年輕老手,安排自己的假死,掉頭來陷害自己的舊同事。」

  他說的還是輕了。

  情報行里被美人計放倒的人,多半栽在酒里、床上、或者一次出差。

  栽到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從活人名冊里劃掉的,他從業以來只在卷宗里見過兩回,兩回的結局都寫在訃告欄里。

  歷史書里的不算。

  姬娃沒接這個話頭,她的手指掐進了門廊的木頭欄杆里。

  畫面里那個女人把杯子放下,說了一句什麼,伊斯切爾笑了。

  一個上個月死了的人,在別人的客廳里,為一個女人笑。

  姬娃站了起來。起得太急,膝蓋磕在欄杆上,她整個人已經邁出去兩步,朝著車道的方向。

  羅凱的話音沒動,手卻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鬆手!姬娃的胳膊繃成一條直線,「他活著,他為一個女人把我賣了!我現在就去問他——」

  羅凱沒有鬆手,把問題一個一個反問回去:"問什麼?問他為什麼背叛,還是問他為什麼挑你?凌晨兩點,你單槍匹馬上門,只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到時候你的通緝令上多一條:滅口未遂!

  他甚至一根手指都不用動,你親手替他把這個局的最後一塊磚砌上。況且,他巴不得你上門。你現在是他劇本里唯一缺的角兒,你衝進去,戲就殺青了。"

  羅凱鬆了半分手勁,聲音放低:「你現在手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你活著,還沒被找到。別把它花在凌晨兩點的門鈴上。」

  "那就什麼都不做?"姬娃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羅凱鬆開她的手腕,只回了兩個字:坐著!

  語氣平得像課堂口令,但接下來的話不輕:「姬娃,你有時候的確很厲害,這我不懷疑。但你也經常過於衝動。半夜兩點,沖一個連摩薩德都騙過了的人的家裡,就為了當面問一句為什麼。作為一個摩薩德特工,這很不應該!」

  最後那句話像口令一樣落下去。

  姬娃渾身的火被澆了個正著,她盯著羅凱看了幾秒鐘,把胳膊抽了回去,坐回了台階上。

  人坐下了,火沒坐下。

  她的手指還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呼吸短而快。摩薩德教的那套呼吸法她顯然在用,用了幾輪,沒用。

  羅凱看了她一會兒,站起身說:「跟我來。」

  姬娃梗著脖子跟他走到車道邊上。

  凱雷德的車尾正對著一叢冬青,這個角度,門廊的燈照不到,屋裡那個鏡頭更照不到。

  姬娃的耐心到這兒就見了底:「你到底要干什——」

  後半句被堵了回去。

  羅凱一手撐在她背後的車尾門上,把她整個人按進那個角度里,低頭吻住了她。

  姬娃的第一反應是肘部發力,受訓的反射快過思考,肘尖離羅凱的肋骨還差兩寸,被羅凱另一隻手接住,按回車身上。

  她的另一隻手抓上了羅凱的衣領,指節收緊,是推開的架勢,但也是抓牢的架勢。

  然後她認出了唇上的東西,渾身的勁一寸一寸卸了下去,那隻手到最後也沒推。

  吻不深,但也不短。

  落下去的時候,有一點很淡的暖意從唇上滲進來,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哪裡,哪裡的火就熄一截。

  等那份暖意沉進胃裡,她腦子裡那台轟了好幾天的機器,頭一回安安靜靜地停了下來。

  羅凱退開半步。"你現在的心跳,"他說,「夠冷靜了。」

  姬娃靠著車尾喘了兩口氣,腿軟了一下,又用腳跟撐住。

  她抬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睛在燈光夠不著的暗處亮著,裡面的怒火已經換成了別的情緒。

  她啞著嗓子開口:"你們紐約的警察,都用這招讓證人冷靜?"

  沒等回答,她又追問:「這到底是什麼手段?」

  羅凱答得不緊不慢:只用在這招管用的人身上。

  姬娃還要問,他先把答案給了:「屬於物理降溫的一種。」

  姬娃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算是笑了。

  她抬手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手放下來的時候在唇上停了半拍,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兩個人靠在車尾站了一會兒。

  羅凱的肩膀斜對著門廊,正好擋住屋裡那個機位能掃到的最後一線。

  姬娃看著前面問:「要是還煩躁呢。」

  羅凱的答覆簡短:「那就再來一次,療程因人而異。」

  "……這的確很有效。"姬娃說,「這是最氣人的地方。」

  這次她的氣音拖得長了一點,尾音里有點像笑,又有點像別的。

  她沒再問,轉身往門廊走,走了兩步,腳步比來的時候穩了,話也跟著落地:「再讓我看一眼那個女人。」

  回到門廊,畫面還停在客廳。


  她盯著畫面,先報了一條:"她續水的時候繞到沙發背後,走位避開鏡頭正面,全程只給側臉。這不是生活習慣,是專業的訓練。"

  姬娃頓了頓,「她不是臨時找來的。這種活,從選人到上崗,沒有三個月下不來。」

  她回過頭看羅凱,眼睛裡的火退乾淨了,剩下的東西又冷又穩。

  "從今晚起,這間客廳就是我們免費的直播間。"羅凱把筆記本往她那邊推了推,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我們看我們的戲,看看究竟這個女人做到了什麼地步。」

  窗外的天東邊泛起了一層灰,凌晨四點快到了。

  姬娃盯著畫面里那個只給側影的女人,把毯子往肩上攏了攏。

  從那個電話算起,這是她頭一回嘗到主動權的味道。

  "你現在終於像個摩薩德特工了。"羅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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