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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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生站在第二輛越野車的旁邊。

  她的手還被綁在身前,她的右腳只有襪子,踩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雖然車燈的亮光很刺眼,因為所有的車都開著遠光燈,但是她睜大了眼睛看著羅凱。

  華生站在旁邊看到了一切。

  她看到了羅凱消失,她看到了二十三個人在兩秒內倒下,尤其是看守她的兩個,就那麼突然軟倒在地,腦袋上似乎有個手印。

  她看到了德索托的手被捏成一團,她看到了牙齒飛出去,她看到了這個因為綁架後她不聽話扇了她一巴掌的人腦袋被打的轉了三圈。

  她看到了這一切。

  她沒有恐懼。

  華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恐懼,按照所有的邏輯,按照她作為前外科醫生對人體的了解,按照一個普通人類對暴力的本能反應,她現在應該尖叫,應該癱倒在地上,應該昏過去。

  但她沒有恐懼。

  她感到的是安心。

  一種從胸腔深處往外擴散的、溫暖的、確定的安心。

  像是暴風雪天氣里一扇打開了很久的窗戶終於被關上了,風停了,冷氣被爐火驅散,屋子變暖了起來。

  羅凱走到了她面前。

  他看著她的眼睛。

  瓊他的左眼是藍色的,右眼是棕色的,在車燈的交叉光柱下,兩隻眼睛的顏色差異比白天更明顯。

  藍色的那隻像深海,棕色的那隻就像是琥珀被光照透。

  他的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冷漠,沒有剛才碎掉二十三顆頭骨時的那種機械式的精準。

  華生能看到羅凱的眼睛裡有一絲溫暖。

  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透過來的一點光,但它在。

  "你的身體有沒有事?"他問。

  就是那個聲音,那個破獲了氣球人綁架案的天才的聲音。

  華生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

  羅凱低下頭,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繩索。

  白色的尼龍繩,纏了五六圈。

  他伸出右手,就那麼一扯,華生就感覺堅固的尼龍繩像是廁紙一樣斷開了。

  繩索散落在了地上。

  然後他看到了她嘴角的膠帶殘餘,膠帶被撕掉的時候留下了一層粘膠的痕跡,在她的嘴角和下巴上形成了一道灰色的痕跡。他伸出左手,拇指輕輕擦了一下她的嘴角。

  拇指上的皮膚刮過了她的嘴角,帶著一種粗糙的、乾燥的、男人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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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生的眼睛在車燈下亮了一下。

  然後她做了獲得自由後的第一件事。

  她向羅凱懷裡撲了上去。

  她的雙手——剛被解開的手——抓住了羅凱的T恤。

  她的手指攥緊了她後背黑色的棉布,指節發白,她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口。

  她的額頭抵在了他的鎖骨上面。

  她抱住了他!

  緊緊的,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用她那個被綁架後剛剛獲得自由的身體裡所有的力氣。

  羅凱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他把手放了下來,放在了她的後背上。

  他的手掌覆蓋了她的整個後背,從肩胛骨到腰。

  他的手很大,手指在她的脊柱上方輕輕收了一下,不是用力,是貼合。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頭頂。她的黑色長髮從他的下巴下面垂下來,在車燈下反射出一縷一縷的光。

  地獄貓在他身後安靜地停著,橙色的車身在六輛越野車的遠光燈下變成了黃色的。

  橋下有風從東邊來,帶著哈德遜河的水汽。

  風吹過了華生的頭髮,吹過了羅凱的T恤袖子,吹過了地上二十三具已經沒有體溫的身體。

  華生沒有鬆手。

  羅凱沒有推開她。

  他的手掌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走吧。"他說。

  聲音很輕。

  華生沒有動,她把臉往他的胸口又埋了一點。

  "等一下!"她說,聲音悶在他的T恤裡面,聽起來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信號。

  羅凱一開始沒有動。

  過了幾秒,他開口了。

  "華生。"他說。

  「嗯?」

  「邁克羅夫特跟我說了一件事。」

  華生的手指在他的T恤上收緊了一點。

  "他說他跟你表白了,但是你說你心裡有別人。"羅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份報告的內容。「他問你是誰,你說了我的名字。」

  華生沒有說話,她的臉還埋在他的胸口,她的耳朵在發燙。

  她能感覺到熱量從耳尖往臉頰上擴散,她很慶幸現在她的臉是埋著的,他看不到。

  "是真的?"羅凱問。

  華生的額頭在他的鎖骨上蹭了一下,不是那種點頭的動作,是一種介於確認和躲藏之間的動作。

  "你在一個遍地屍體的地方問我這個問題!"她說,聲音還是悶在他的T恤裡面。

  "嗯。"羅凱看了看周圍說,「氣氛的確不太好。」

  華生從他胸口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車燈下有點紅,是熬夜和應激反應的混合產物。

  她看著他的臉。

  金色的頭髮在車燈下偏暖,左藍右棕的異色瞳在暗處一冷一暖。

  那張臉好看得不太真實,像是被什麼東西偏心了。

  但此刻那張臉上沒有殺手的冷漠,沒有法醫的理性,也沒有網紅法醫的濾鏡。

  只有一種很淡的、不太熟練的、像是第一次用這個表情的溫和。

  "是真的。"她說。

  羅凱看著她。

  "好。"他說。

  就一個字,沒有驚訝,沒有得意,沒有多餘的修飾。

  然後他找來了自己的外套——黑色工裝外套,拉鏈式的——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外套很大,套在她身上像一條毯子。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槍油、金屬、洗衣液,和一種說不清的、乾淨的、屬於他自己的底調。

  "走吧。"他又說了一遍。


  她退了半步,這個動作讓他的外套在她肩上晃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拉了一下拉鏈,把外套裹緊了。

  "等一下!"她說。

  羅凱看著她。

  "你剛才說』看到的人太多了不太好』。"華生說,「你把這二十三個人都殺了,因為看到你的人太多了。」

  「嗯。」羅凱點頭,臉上毫無波瀾。

  華生看著地上,二十三具屍體在車燈下投著二十三個矮小的影子。

  她站在影子中間,穿著他的外套,少了一隻鞋。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

  羅凱看著她。

  "NYPD犯罪實驗室法醫博士。"他說,「也是正式警探,有配槍資格。」

  華生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在荒誕的處境裡被一個荒誕的答案逗到的、微小的、不受控制的肌肉反應。

  她很無語,但是也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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