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假肢廠-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暴雨砸在潮汕舊鎮的青瓦上,噼啪聲密得像無數隻手指在瘋狂叩頂。

  入秋的潮汕夜雨最陰,老輩人常說,秋雨帶喪,淋透骨肉,引陰纏身。

  丁魯縮了縮領口,帆布外套早被冷雨浸得發僵,指尖凍得發麻。腳下是長滿濕滑青苔的碎石路,兩側是坍塌過半的舊民居,斷牆殘垣泡在雨霧裡,黑黢黢的窗口像一隻只睜著的空洞鬼眼。他隨身挎著一個粗布包,包里放著易經手抄本、誦經文卷,還有一塊浸過香火的老桃木牌。

  丁魯常年研易、誦經,懂陰陽理數,他不是不信鬼神,而是恪守一條準則:凡邪祟必有來由,怪事必有根源,不盲從街頭不經推敲的流言,不輕信誇大的怪談,凡事要親眼勘定陰陽虛實,才下定論。

  今晚他必須來這裡。

  老陳頭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腕,指節僵硬發白,反覆叮囑了最後一句話:「魯仔,鎮西廢棄假肢廠,夜班十二點千萬別留人,廠里的假肢,夜裡會找真身。」

  鎮上這家九十年代開辦的老假肢廠,是本地人盡皆知的禁地,十年前一夜之間全員停工封廠,沒有火災、沒有事故通報、沒有搬遷公告,上百個工人連夜散去,從此再無人敢踏足。鎮上流傳無數碎碎的傳聞,有人說廠里偷做活人假肢,有人說夜班工人看見假肢自己走動,還有人說深夜廠房裡,會傳出關節咬合的咔咔怪響,混著細碎的呻吟。

  這些流言丁魯早有耳聞,只是傳聞越傳越玄,添了不少誇張橋段,他一直持保留態度,沒有貿然認定是陰物作亂。

  三天前,獨居看管舊廠區的老陳頭離奇猝死,這件事,才讓丁魯心頭一沉。

  法醫鑑定是突發心梗,但丁魯前去看過屍體——老陳頭四肢扭曲僵硬,五指全部反向彎折,掌心朝上,姿態詭異得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了關節,臉上不是心梗發作的痛苦,是極致的驚懼,瞳孔渙散,死死盯著正前方,分明是死前撞見了超乎常人認知的東西。

  更怪的是現場。

  老舊的值班小屋門窗完好,地面乾淨無打鬥痕跡,唯獨牆角散落著三隻嶄新的塑料假肢指節,色澤雪白,做工精緻,不像存放十年的陳年舊貨,倒像是剛從流水線打磨出來的成品。

  鎮上老人聽聞此事,當即搖頭嘆氣,念起潮汕老話:廢廠留陰,殘肢尋身,十年封煞,一朝破禁。

  丁魯熟讀易經,深知「積陰成煞」的道理,聽聞此言便知此地陰陽失衡,怕是真的困住了怨靈。老陳頭無兒無女,生前和丁魯交好,知道他通誦經安魂、懂易理勘煞,彌留之際特意託付,讓丁魯在頭七之夜、暴雨天來假肢廠一趟,確認廠中陰物有沒有破封而出,避免禍及鎮上住戶。老人反覆強調,秋雨夜陰氣最重,是廠中煞物最躁動的時刻。

  夜色濃稠如墨,雨勢絲毫沒有減弱,反而越下越凶。

  丁魯抬手看了眼手機,十一點五十分。

  信號欄徹底空白,整座舊廠區被濃重的雨霧隔絕,成了一片與世隔絕的陰地。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鐵鏽味、塑膠老化的霉味,還夾雜著一絲極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黏在鼻腔里,揮之不去。

  高聳的廠區鐵門鏽跡斑斑,鐵鏈早已鏽蝕斷裂,虛虛掛在門扣上。丁魯伸手輕輕一推,鐵門便發出吱呀——嘎啦的刺耳怪響,綿長沙啞,像是沉睡十年的東西,被人驟然吵醒。

  風聲穿過空曠廠房的窗洞,嗚嗚作響,酷似女人低聲啜泣。

  踏入廠區的瞬間,溫度驟然暴跌。

  明明是初秋雨夜,悶熱潮濕,可廠房院內的空氣,冷得像是寒冬深宵,刺骨寒意順著褲腳往上鑽,浸透四肢百骸。丁魯眉頭微蹙,依易理來看,此地聚陰不散,氣場確實異於尋常地方,他伸手從布包里摸出桃木牌握在掌心,溫熱的香火之力護住自身陽氣。

  院子裡整齊擺放著數十個廢舊紙箱,被暴雨泡得發脹軟爛。紙箱沒有封口,敞開的口子對著夜空,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各式半成品假肢。

  有塑料仿真的人手、鋁合金支架的小腿、皮質包裹的斷臂、打磨光滑的關節模具。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雨水打在假肢表面,濺起細碎水花,那些慘白的肢體在昏暗天光里靜靜陳列,五指伸直、腿腳規整,整整齊齊朝著廠房主樓的方向,像是一群俯首待命的怪人。

  丁魯目光沉靜地掃過這一片假肢,心頭暗生警惕。

  尋常廢棄工廠的廢料,必然是雜亂堆砌、腐朽破損、扭曲變形。

  可這裡的所有假肢,全部規整對齊、完好無損、嶄新乾淨,沒有半點十年荒廢的破敗感,反倒像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整理、擦拭擺放。

  更詭異的是——所有假肢的指尖、腳尖,全部精準指向主樓車間。

  「咔咔。」

  細微的響動突兀響起。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是清晰的關節咬合聲,從漆黑的主樓車間深處緩緩飄來,斷斷續續,極輕極細,穿透漫天雨幕,精準鑽進丁魯耳朵里。

  丁魯腳步頓住,呼吸放緩,凝神辨位。這聲響絕非風吹雜物碰撞,是關節活動特有的咬合聲響。

  十二點整。

  手機黑屏的瞬間,遠處深山傳來一聲沉悶的驚雷,炸響在雲層深處。

  轟隆——!

  電光撕裂漆黑天幕,慘白的閃光瞬間照亮整座廠區。

  短短一秒的極致光亮里,丁魯瞳孔微微一縮。

  他清清楚楚看見,院子裡那些靜靜陳列的假肢,全部動了。

  紙箱裡的斷臂緩緩抬起僵硬的手腕,泡在水裡的斷腿微微彎曲關節,數十隻仿真人手五指緩緩收攏、攥緊,整齊劃一,動作僵硬機械,帶著工業流水線般的規整,透著徹骨的詭異。

  電光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一切。

  雨聲依舊滂沱,可那細碎的咔咔關節聲,驟然密集響起,從稀疏變得連綿不絕,遍布整座廠區,四面八方,無孔不入。

  丁魯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然確認,此處確有殘靈附於假肢之上,並非坊間誇大傳言。

  「誰……在外面?」

  一道沙啞乾澀、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人聲,突然從主樓車間裡飄出來。

  不是風聲幻聽,清晰、真切,就在前方幾十米的黑暗裡,語調僵硬平板,沒有絲毫活人情緒,像是機器模擬出來的人聲,冰冷又空洞。

  丁魯沒有後退。

  他今晚前來,一是完成老陳頭的託付,二是以誦經安魂之法勘破十年封廠、殘肢作祟的真相,若有化解之機,便了結這份陰怨。

  他抬手打開手機手電筒,慘白光柱刺破雨霧,穩穩照向前方漆黑的車間大門。

  主樓車間的鐵門半掩著,門縫裡滲出絲絲縷縷的白霧,不是水汽,是陰冷的陰霧,貼著地面緩慢流淌。門縫邊緣,沾著幾道烏黑的濕痕,不像雨水,更像是乾涸又被泡發的舊血跡。

  丁魯緩步上前,每一步踩在積水地面,腳步聲都被無限放大,在空曠死寂的廠區里迴蕩。越是靠近車間,空氣里的血腥氣就越濃重,混著塑膠、鐵鏽、腐朽的味道,刺鼻又壓抑。

  他抬手,緩緩推開半掩的鐵門。

  吱——呀。

  刺耳的開門聲劃破死寂。

  車間內部的景象,讓丁魯也不由得神色一變。

  偌大的流水線車間,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沒有蛛網、沒有積灰、沒有腐朽破敗,所有機器設備全部完整歸位。打磨機、切割機、組裝台、消毒池,樣樣完好,擺放整齊,如同十年前工人剛剛下班、臨時停工的模樣,絲毫沒有荒廢十年的痕跡。

  流水線傳送帶靜靜橫亘車間中央,燈光昏暗,映得傳送帶表面泛著冷白的光。

  而傳送帶上,正在緩緩運行。

  速度極慢,無聲無息,一條雪白的仿真人手假肢,正順著傳送帶緩緩前移。

  抵達打磨工位時,空置的打磨機器,竟自行啟動。

  滋滋——

  細微的打磨聲響起,火星在黑暗裡微微閃爍,細碎的塑膠粉末輕輕飄落。無人操控的機器,精準打磨著假肢指節,力度均勻、軌跡規整,和活人操作毫無二致。

  斷電封廠十年,機器自行運轉,正是陰靈借物顯形之象。

  「你來接班了?」

  那個僵硬空洞的聲音,再次在車間裡響起。

  這一次,聲音更近了,就貼在丁魯耳邊,氣息陰冷潮濕,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

  丁魯猛地轉頭,手電光柱橫掃四周,空曠車間空空蕩蕩,流水線兩側的操作台全部空置,看不到任何人影。

  可那聲音,絕對就在他身邊。

  他緩緩抬高手電,光柱向上抬起,照向車間上方的懸空置物架。

  這一刻,丁魯靜靜望著架子上的景象,神色凝重。

  車間頂部的多層置物架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站立著上百具殘缺的人形假肢。

  沒有軀幹、沒有頭顱,只有完整的四肢拼接而成的殘體。

  有的是雙臂雙腿齊全,空洞的肩頸位置空空如也;有的缺手缺腳,肢體殘缺不全;有的只有一隻手臂、一條腿,孤零零立在架子上。

  所有假肢,全部直立站定,穩穩紮根在置物架上,一動不動。

  但每一具假肢的關節,都在輕微、反覆、不停歇地活動。

  手腕轉動、膝蓋屈伸、指尖開合,百具殘肢同時微動,密密麻麻的咔咔關節聲交織在一起,填滿整座車間,陰森又宏大。

  最恐怖的是——所有假肢的空洞正面,全部齊刷刷轉向丁魯,對準他站立的位置。

  像是上百個沒有頭顱、沒有意識的怪人,正靜靜盯著闖入的活人。

  「老陳……守了十年,撐不住了。」

  僵硬的機械人聲斷斷續續響起,從無數殘肢的縫隙里飄出來,分不清具體來源,像是所有假肢共同發出的低語,層層疊疊,陰森刺骨。


  丁魯心中瞭然。

  老陳頭根本不是簡單的廠區看守人。

  十年前工廠突然封廠停工,不是倒閉、不是搬遷,是廠里出了禁忌邪事,被人強行封禁。老陳頭便是留下來守廠鎮煞之人,一守十年,靠著自身陽氣壓制殘靈,不讓它們離開廠區禍亂村鎮。

  十年光陰耗損陽氣,到了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三天前雨夜,被躁動的殘靈纏殺,離奇猝死。老陳頭託付於他,本意是讓丁魯用誦經、易理之法,另尋化解之道,而非單純接手鎮守。

  「你們到底是什麼?」丁魯穩住心神,沉聲開口,聲音在空曠車間裡迴蕩。

  置物架上的百具殘肢,動作驟然同步停滯。

  整座車間瞬間死寂,所有咔咔關節聲盡數消失,落針可聞。

  兩秒後,最中間一具拼接最完整、四肢最修長的假肢,緩緩動了。

  它邁著僵硬卡頓的步伐,從置物架邊緣一步步走下來。

  金屬關節碰撞地面,發出沉悶規整的咔、咔、咔聲,每一步都精準沉重,帶著機器的冰冷,又帶著活物的靈動。

  它沒有頭、沒有軀幹,只有標準的人類四肢,比例完美、仿真度極高,慘白細膩,甚至能看清細微的仿真毛孔。

  它一步步走到丁魯面前三米處,穩穩站定。

  空洞的肩頸位置,正對著丁魯的臉,明明沒有口鼻,卻再次發出那道僵硬空洞的人聲:

  「我們是剩下的人。」

  丁魯眉頭一挑:「此話怎講?」

  「十年前,廠里做的不是普通假肢。」殘肢緩緩抬手,五指僵硬張開,對著流水線的方向,「是補身。」

  一句冰冷的真相,順著陰冷風聲傳入丁魯耳中。

  十年前,這家假肢廠根本不是給殘疾人製作輔助肢體的普通工廠。

  這裡是潮汕舊鎮一處隱秘的陰地作坊,行的是禁忌至極的陰邪行當——活人換肢,殘身補命。

  鎮上早年有不少殘缺之人、命薄之人、重疾之人,會暗中來此用自己殘缺、病痛、衰敗的肢體,換取廠里打磨的全新假肢,以此續命改運、修補命格。

  可世間因果自有定數,易經有言,不可竊造化、偷天命。凡人偷天換命,必遭陰煞反噬。

  被替換下來的活人殘肢,帶著原主的血氣、命格、執念,留在廠房之中。日復一日,無數殘肢積攢活人精血、怨念陰氣,漸漸脫離器物本質,生出靈識,化為殘靈。

  它們困在廠房十年,執念只有一個:尋找原身,回歸骨肉。

  若是找不到原本的主人,便會尋覓活人肉身,強行寄生、頂替、奪身。

  「老陳守著大門,不讓我們出去尋找肉身。」無頭殘肢緩緩抬手,指尖對準丁魯的四肢,「如今他不在了,雨夜破封,我們該出去找新的身子了。」

  話音落下,車間裡所有殘肢驟然躁動。

  置物架上的百具殘肢同時邁步、跳動、墜落,密密麻麻落在地面,咔咔的關節聲再次炸開,震得人耳膜發疼。無數殘缺四肢在地面快速爬行、奔走、跳躍,斷臂擺動、斷腿狂奔,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層層疊疊,朝著丁魯步步逼近。

  陰冷的濕氣、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丁魯目光一掃,看清細節——這些假肢帶著活人獨有的痕跡,有的指尖留著淡淡的指紋紋路,有的關節帶著陳年傷疤,每一具,都曾經生長在人的身上。

  靠近最前面幾隻殘肢觸及桃木牌溢出的陽氣,猛地停頓回縮,肢體抽搐,不敢貿然上前。圍堵之勢暫時停在三米開外。

  帶頭的無頭假肢依舊立在原地,空洞的肩頸對著丁魯:「凡人擋不住。十年陰氣積煞,秋雨破封,今夜必要尋肉身。老陳走了,需有活人留下來填位鎮守。」

  丁魯沉聲開口:「以活人永世禁錮來鎮煞,是惡性循環,並非解法。我研習易理,常誦安魂經文,可尋輪迴解脫之路,不必再傷人。」

  殘肢群瞬間安靜下來,滿地殘肢停下動作,咔咔聲緩緩平息,只剩下窗外滂沱雨聲與燈管滋滋電流聲。

  無頭假肢沉默良久,僵硬語調里透出一絲苦澀:「我們……無身可歸。」

  「原主皆已壽終、橫死,世上再無真身等候。我們滯留於此,不成人、不成鬼,輪迴無門,常年受陰寒灼燒。」

  這便是禍事根源。殘靈求歸身而不得,求輪迴無路,常年困於廠房,怨念逐年滋長。

  「潮汕民俗,殘軀入土,誦經安魂,便可消解執念,入輪迴之道。」丁魯緩緩說道,「我今夜以桃木鎮煞,淨水淨穢,誦安魂經,將所有殘肢安葬,了結執念,便可終結循環,不必再尋覓活人肉身,也無需再找人鎮守此地。」

  殘肢微微顫動,似是猶豫,又似期盼。

  無頭殘肢緩緩抬手,僵硬的指尖指向車間最深處封閉的鐵門:「裡面,還有最後一具。全廠煞氣最重,不肯安息。」

  「十年前封廠,其餘殘靈鎮壓在外,唯獨他被鎖於密室。是廠長的四肢。當年換命邪術由他發起,事成之後他自斷四肢,以自身精血定下廠中禁條。只要他的殘靈不散,禁條不破,我們永遠無法解脫,永世困於此地。」

  丁魯終於摸清禍亂源頭,不是殘靈本身,是廠長殘靈定下的邪禁。

  「我去度化他,破除此禁。」

  丁魯握緊桃木牌,向著鐵門走去。身後上百殘肢靜靜佇立,不再躁動,默默望著他的背影。

  大雨不停,雷聲隱隱滾動。廢棄假肢廠深處,最後的禁忌,等待勘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