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維繫自身與自暴自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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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9章 維繫自身與自暴自棄

  安置點邊緣。

  李玲玲和王麗莉被護著退到混亂的邊緣。

  「餵?李隊!這裡需要人————對!又亂起來了!」混亂間,李玲玲聽到王麗莉撥打電話。

  「干預的問題————不,是之前那個姬教授留下來的亂子,所以現在人更容易亂起來了,南老師現在在努力平復。」李玲玲聽到王麗莉停頓了一下。

  「但是我擔心現場還是會失控。如果可以的話————」

  後面王麗莉的話,李玲玲聽不太到了,她耳朵里的鼓膜被劇烈的心跳聲牽動,整個世界好似都只剩下了「撲通撲通」的聲音。

  人群像失控的潮水,哭喊聲、指責聲混雜在一起,不斷有人進去不斷有人又出來。

  因為推搡的都是鄉里鄉親,其實場面比起之前姬教授那次,混亂程度不到十分之一。

  但李玲玲覺得自己喘不上氣。

  她腳步跟蹌,差點摔倒。她下意識伸手扶住身邊的帳篷支架,冰冷的帆布觸感傳來。

  突然,有人狠狠撞在她的肩膀上,李玲玲重心一歪,重重靠在帳篷杆上。眼前瞬間天旋地轉,恍若有洪水咆哮的轟鳴聲仿佛在耳邊響起。她手腳瞬間冰涼,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媽媽————媽媽————」

  微弱的啜泣聲從腳邊傳來,打斷了李玲玲的失神,聲音很熟悉。

  她艱難地低下頭,在混亂的人腿縫隙中,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牆角。孩子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里,哭得渾身發抖,小手使勁抓撓著胳膊,袖口被掀起,露出一片泛紅的皮膚。

  李玲玲一下就認出了對方,那是和南祝仁第一天來安置點的夜裡,她獨自做訪談時遇到的小孩。

  對方留著東一塊西一塊的短髮,乍一看是個小男孩。如果不是李玲玲應著對方母親的要求,給這個孩子做了簡單的檢查,怕是認不出這是個女孩。

  李玲玲的身體僵了僵。

  她咬了咬下唇,牙齒的觸感和刺痛讓她找回了一絲清明。

  「哎————玲玲!你幹嘛?!」

  無視身後王麗莉的拉扯,李玲玲艱難地重新擠回人群,讓自己半蹲在女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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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聲音帶著顫抖,語氣卻儘量放得溫柔:「小朋友,還記得姐姐嗎?你怎麼在這裡?你媽媽呢?」

  她語氣舒緩得像是在聊天,或者是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什麼瓷器。

  女孩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腫,看到是李玲玲,哭得更凶了:「姐姐————媽媽不見了————身上好癢————」

  「別抓,會疼的。」李玲玲下意識伸手,輕輕握住女孩抓撓的手。她的手還在抖,但刻意控制讓力度很輕,避免傷到孩子。她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輕輕拍著女孩的後背。

  隨後,她近乎本能地抱住了對方:「你摸摸姐姐的手,暖暖的,對不對?再踩一踩地上,硬硬的,我們在地上,很安全,對不對?」

  「跟姐姐走,姐姐帶你去找媽媽————」

  周圍的喧鬧還在繼續,但李玲玲覺得那些聲音好像遠了些。

  帳篷頂部的麻繩再次劇烈搖晃,好似被什麼東西扯動,不安地搖晃。

  陳老伯抬頭奇怪地看了一眼,奇怪今天的帳篷格外不安穩。

  帳篷外的喧譁聲隨後闖了進來,這下不用分辨,兩人都知道外面出亂子了。

  南祝仁呼出半口氣,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形式,但他早就預料今天可能會在安置點遇到一些小麻煩,更可能會被干擾到自己和陳老伯之間的對話。

  幸好今天選擇了速度比較快的談話方式,現在算是解決了一個問題。

  那麼接下來————

  「嘩啦」

  帆布帳篷被猛地掀開,帶著潮氣的冷風瞬間灌入。

  阿賴瘦小的身影裹挾著風沖了進來,眼睛瞪得溜圓,眼白里的血絲像蛛網般爬滿。

  「陳阿公!」他的聲音尖利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撕裂般的顫抖。

  陳老伯猛地從被褥上坐起:「阿賴?誰讓你————」

  「阿公,你剛剛說的都是假的對不對!是不是這個外人騙了你!」

  原本還想要訓斥阿賴的陳老伯,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喉頭滾動,卻沒發出聲音。

  南祝仁挑了挑眉,麻煩比想像中稍微大一點。看對面這青年的意思,他似乎已經在帳篷外面聽了好一會。

  至於對方聽到了多少?不重要了—一最起碼已經聽到了關鍵的部分。

  南祝仁的眼睛失焦片刻,【微表情分析·中級】和【心流狀態】同時啟動。

  【眉峰驟然上挑,眉弓緊繃凸起,眉心擰出深窄豎紋,但眉尾下垂,眼窩也很深————】

  【鼻翼擴張劇烈,呼吸粗重急促。嘴角下意識下撇,下唇顫抖卻被牙關咬住。】

  【瞳孔先收縮再放大,但是哪怕在高點的情緒下,也有不規律的短暫渙散————】

  南祝仁在心裡迅速分析著阿賴當下的狀態,同時尋找應對措施。

  很快,他的心裡就有數了。

  南祝仁吸了一口氣,正準備開口一「他沒有騙俺。」陳老伯道。

  陳老伯往前走了一步:「俺不信龍王爺,以前都是俺騙你的。」

  ————???

  不要說阿賴,連南祝仁都一愣。

  您剛剛對我的坦誠,我很高興,畢竟那是我努力的結果。

  一但您現在這是哪一出?

  阿賴幾步衝到陳老伯面前,又在大概兩步的地方停下。

  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小節短鋼管,南祝仁不用猜都能知道這原本是對付誰的。

  ————

  如今這武器卻在帳篷內另外兩人的身上不斷搖擺。

  阿賴的呼吸又粗又急,胸口一鼓一癟,胳膊上的紅疹在動作幅度下泛著不正常的紅:「陳阿公————你,你說謊!」

  「對,俺一直在說謊。」陳老伯道。

  和剛剛與南祝仁對話的時候比起來,陳老伯此刻平靜到異常:「從來沒有啥龍王爺,俺一直在對你們說謊。」

  「不對,不對————你以前說的是真的,你現在在說謊!」

  「俺現在跟你說的是實話。」

  南祝仁略微後退了一步,讓自己的視線可以同時把兩人囊括進去。大量的信息湧入進來,他的眼睛只覺得現場吵鬧。

  不過在看清陳老伯臉上的東西之後,南祝仁咽下了自己原本準備說出口的話O

  阿賴在陳老伯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愣住了,似乎是大腦信息過載了,他臉上、

  身上那些吵鬧的東西一下子安靜下來。

  連帶著身子都晃了兩下:「俺————把你當親阿公一樣親!你說龍王顯靈,俺就天天熬夜祈禱,俺怕龍王不滿意,把供品看得比命還重!」

  阿賴像是和陳老伯對話,又像是喃喃自語:「以前俺總被人欺負,他們推俺、罵俺,說俺沒用。是你說俺胳膊上的是龍鱗,是龍王選中的————」

  說著說著,他忽得又抬頭,視線死死釘在陳老伯臉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胳膊上的紅疹,來回蹭著粗糙的皮膚。

  陳老伯看著阿賴扭曲的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阿賴,俺也是沒辦法————

  大夥當時都快撐不下去了,俺只能編個謊話給大夥找個盼頭。」

  後背徹底弓下來,像是被什麼重物壓著,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松松垮垮,沒了一點力氣。

  「盼頭?」阿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笑了起來。

  他身子晃了晃,笑聲又急又啞,隨後像是重新找回了精神,聲音陡然高了起來:「陳阿公,你不懂!你不懂龍王爺!你是假的,但是龍王爺不假!」

  陳老伯瞪大了眼睛,不等他說什麼,阿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陳老伯的胳膊:「龍王爺是真的!他能聽到俺的話!」

  在臨抓到陳老伯之前,阿賴的手下意識地頓住。

  但是他的語氣越發高昂,愈發篤定:「前幾天俺發燒,燒到迷糊的時候,俺看到龍王了!他站在雲上面,說會護著俺,護著大夥!你怎麼能說他是假的?!」

  陳老伯下意識往後縮,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式的宣洩:「那是你燒糊塗了瞎想的!哪有什麼龍王?都是俺編的!你胳膊上的就是皮膚病,不是龍鱗!」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阿賴猛地後退一步,眼神恍惚了一下,隨即又被什麼填滿。

  南祝仁挑了挑眉。覺得差不多了。

  阿賴的闖入,讓他從另外一個視角收集到了更好的信息。

  就兩人剛剛的對話來看,阿賴的問題很明確一屬於【核心信念危機】的爆發。

  【核心信念危機】,是如信仰、價值觀一類的,個體長期依賴的、支撐自我認知與行為模式的核心認知體系突然崩塌,引發的心理混亂與身份認同危機。

  表現為情緒失控、行為極端及現實檢驗能力暫時受損。

  很明顯,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阿賴長期將「龍王信仰」作為核心信念,將自身價值與「龍王選中」的身份深度綁定—一這一信念不僅讓他擺脫了「被欺負、無價值」的困境,更構建了完整的自我認同。

  當陳老伯承認「龍王是謊言」的時候,他的核心信念體系瞬間崩塌。

  阿賴此刻維繫的其實不是「龍王爺」,而是通過維繫「龍王爺」的方式來維繫他自己。

  尤其當欺騙者是他極度信任的陳老伯的時候,這又會觸發被背叛的創傷。疊加其長期孤僻、被否定的過往經歷,信仰崩塌後立刻陷入存在性焦慮,這些都會進一步加劇情緒失控。

  但南祝仁沒有第一時間上前去控制,甚至是任由陳老伯去把事態往失控的方向推,以至於讓阿賴如今越來越憤怒。

  那是因為陳老伯也呈現出問題來了。

  這是南祝仁更加優先需要考慮的問題。

  陳老伯的問題,是【共情疲勞】疊加【認知失調】的爆發。

  【共情疲勞】,指助人者因長期持續投入情感關懷、承載他人痛苦,同時承擔自我犧牲式責任,導致的身心耗竭狀態,表現為情緒枯竭、疲憊退縮及防禦機制崩塌。

  很多諮詢師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通俗一點來說,就是一直幫人的人發現自己的幫助毫無意義、亦或者只是單純地幫人幫到累了之後,開始破罐子破摔了。

  在這種情況下,原本的助人者反而會呈現出比平時更強的攻擊性和利己性。

  至於【認知失調】,則好理解了。陳老伯長期處於「善意」和「欺騙」的兩種矛盾中,長期心理不適、長期壓抑會引發防禦機制失效,最終以情緒崩潰形式釋放。

  陳老伯作為災後臨時的精神領袖,他編造「龍王爺」信仰的初衷是維繫村民心理穩定,屬於典型的自我犧牲式的助人。

  這導致他需要長時間持續共情村民的恐懼、維持謊言的合理性,同時背負欺騙鄉鄰的隱性內疚。

  南祝仁估計,在自己找上陳老伯之前,陳老伯就已經壓抑到了一個極點。

  在南祝仁戳破了陳老伯的謊言之後,就像是刺破了一個氣球,讓陳老伯再難維繫之前的姿態。

  這個階段的陳老伯就像是在諮詢室裡面被揭開了潦草縫合的傷口的來訪者,如果諮詢師不把傷口縫合,那之後就會有源源不斷的傷害找上門來。

  南祝仁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放任陳老伯和阿賴之間貌似自暴自棄的對話。

  對陳老伯而言,直面阿賴的情緒是一個心理卸載的過程,將長期壓抑的內疚與無奈具象化表達,可緩解認知失調帶來的心理壓力。

  對阿賴而言,其信仰崩塌後陷入焦慮和創傷後直面謊言始作俑者,也更能完成憤怒、委屈等負性情緒的暴露與宣洩,為後續信念重構奠定基礎。

  南祝仁不主動組織對話,遵循的是群體療愈背景下的【非指導性干預】原則。這個時候他的強行介入會打斷兩人真實的情緒碰撞,導致情感表達失真或壓抑。讓情緒自然流動、矛盾充分呈現,有的時候能夠達到更好的效果。

  反正有諮詢師在,能夠保證這種碰撞在合理範圍內。

  只是從現場看,陳老伯應該是有被療愈到了一些,阿賴則是沒有。

  碰撞也隱隱要超出合理範圍了。

  一念至此,南祝仁上前一步。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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