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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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陳村

  廣場上有人在曬太陽,有人在聊天,有幾個孩子在追著球跑。

  陳支書站在廣場中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他最大的聲音喊了一嗓子:「陳途要來咱們村演出了!」

  整個廣場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就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樣,各種聲音同時爆發了出來。

  曬太陽的老人從躺椅上坐起來,聊天的婦女圍了過來,追球的孩子停了下來。

  大家都看著陳支書,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到不可置信再到狂喜,變化之快,像是電影裡面的快鏡頭。

  「真的假的?陳途?就是唱那個《夜曲》的陳途?」一個年輕小伙子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顫抖。

  「真的,人家剛回復的,同意了。」陳支書把手機舉起來,像是舉起一面旗幟。

  整個廣場徹底沸騰了。

  年輕人們掏出手機,開始在朋友圈、家族群、同鄉群里瘋狂傳播這個消息。

  老人們雖然不太明白陳途是誰,但看到孩子們這麼高興,也跟著笑起來。

  有幾個手腳麻利的大媽已經開始討論要準備什麼吃食來招待客人了,好像陳途明天就要來一樣。

  消息在陳村傳播的速度比網絡還要快。

  不到半天的時間,全村上下兩千多口人,沒有一個不知道陳途要來演出的消息。

  大家奔走相告,像是在傳遞某種神聖的火種。

  有人開始自發地組織起來,打掃村口的道路,修繕祠堂前面的舞台,在村裡的電線桿上掛起了紅色的橫幅。

  那些橫幅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不是什麼書法家的手筆,就是村里小學的語文老師用毛筆一筆一划寫出來的,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種樸素的、真誠的熱情。

  「熱烈歡迎陳途來陳村演出!」

  這是村口最大的那條橫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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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途,我們愛你!」

  這是掛在舞台正上方的那條,字寫得最大,紅色最鮮艷。

  村裡的婦女們聚在一起,商量著要給陳途準備什麼禮物。

  有人說要繡一雙鞋墊,有人說要做一壇自家的醃菜,有人說要把家裡最好的茶葉拿出來。她們討論得熱火朝天。

  仿佛陳途是她們遠道而來的親人,而不是一個素未謀面的明星。

  村裡的孩子們更是興奮得不行,雖然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只在手機和電視上見過陳途,但這不妨礙他們把陳途當成自己的偶像。

  有幾個膽子大的孩子已經開始排練歡迎的口號,反覆地練習著,像是在準備一場重要的演出。

  陳途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屏幕裡面的那些評論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但他沒有划走,也沒有退出,就讓它停在那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不急不慢地盪著。

  他想起金曲獎頒獎典禮結束後的那個晚上,他坐在車裡,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是一條流光溢彩的河流。

  錢月月在副駕駛上翻著手機,突然轉過頭來跟他說了一句讓他印象很深的話:「你知道嗎,你現在是站在山頂上的人了。」

  他當時沒有接話,不是不知道說什麼,而是覺得錢月月說錯了。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站在什麼山頂上。

  他只是站在一個比之前稍微高一點的地方,能看到比之前稍微遠一點的風景,僅此而已。

  山頂?山頂太遠了,他連半山腰都沒到。

  但他沒有糾正錢月月,因為他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地為他高興,在這種時候較真說「我不覺得自己站在山頂上」。

  不是謙遜,是掃興。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

  現在,他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直到自動鎖屏。

  他沒有再點亮它,而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拿起了那瓶已經放了半天的啤酒。

  啤酒已經不涼了,但他不在乎,擰開蓋子灌了一口,那種微苦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讓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他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開始回放這些天的經歷。

  《華語訪談》錄製當天的情形,劉亞飛問他「如果有一天你不火了,沒有人聽你的歌了,你還會繼續寫嗎」,他回答「會」的時候。

  其實腦子裡是有畫面的。

  他看到的畫面不是自己在錄音棚里寫歌,而是自己在城中村那個簡易舞台上唱歌的樣子。

  那個舞台太小了,小到他的步子稍微邁大一點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

  但他在那個舞台上唱得很開心,比在金曲獎的舞台上還要開心。

  不是因為金曲獎的舞台不好,而是因為那個城中村的舞台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在聽我唱歌」的地方。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荒野里,突然看到了一盞燈。

  那盞燈不亮,很遠,但你知道它在那裡,朝著它走就不會迷路。

  他後來走過很多地方,站上過很多舞台,面對過很多人。

  他去了更大的現場,去了更亮的舞台,面對了更多的人。

  但無論走到哪裡,他的心裡都留著那個城中村舞台的樣子,留著那盞在黑暗中為他亮著的燈。

  那盞燈不是名氣,不是金錢,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東西,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原始的、更接近於音樂本真的東西。

  有人願意聽你唱歌,就是最大的幸福。

  所以當他看到日程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陳村商演」的時候,他的眼睛停住了。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因為那個名字讓他想起了那個城中村。

  他不知道陳村是什麼樣子,不知道那裡的舞台有多大、燈光有多亮、觀眾有多少,但他知道那裡一定有一些人,在等著有人去給他們唱歌。

  那些人可能不會在社交媒體上給他留言,不會在音樂平台上給他打榜,不會在他的演唱會上尖叫。

  但他們會在他的歌聲里笑,會在他的歌聲里跟著唱,會在他的歌聲里忘記一天的疲憊o

  對於陳途來說,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他去陳村的那天,天氣很好。

  十一月的嶺南,陽光還是暖的,不像北方那樣冷得刺骨。

  他坐在商務車的后座,車窗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田野里泥土的氣息和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這種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想起那些跟泥土、跟莊稼、跟炊煙有關的記憶。

  他不是城裡長大的孩子,他的根也在泥土裡,在那些彎彎曲曲的田埂上,在那些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稻場上。

  所以他聽得懂那些村民的期待,聽得懂那些老人眼中的渴望,聽得懂那些孩子笑聲里的純粹。因為他就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

  從寬闊的柏油馬路變成了狹窄的水泥小路。

  從車水馬龍的繁華變成了雞犬相聞的寧靜。

  陳途把車窗又往下搖了一些,讓更多的風灌進來。

  錢月月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本來想提醒他到了之後要注意什麼、要說什麼、不要說什麼,但看到他那個放鬆的、帶著一絲期待的表情,她把那些話全部吞進了肚子裡。

  因為她突然覺得,陳途不需要她的提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車拐進村口的時候,陳途看到了那條橫幅:「熱烈歡迎陳途來陳村演出!」

  橫幅是用紅布做的,字是用白色的油漆寫的,字體歪歪扭扭的,不是那種印刷體的工整,反而透著一種手寫的溫度和真誠。

  橫幅的兩邊用竹竿撐著,竹竿上面還綁了兩朵大紅花,像是過年時貼在門上的年畫,喜慶得有點土,但這種土氣里有一種讓人心裡踏實的東西。

  陳途看著那條橫幅,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下。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感動。

  一條手寫的橫幅,幾朵塑料的大紅花,這些東西放在城市的任何一場演出里都會讓人覺得寒酸。

  但放在這裡,在這片土地上,在這個村口,它們就是最隆重的歡迎禮。

  車停穩之後,陳途沒有急著下車。

  他坐在座位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場景。

  廣場上站滿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得密密麻麻。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共同的表情:期待。

  那種乾乾淨淨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期待。

  不是追星的那種狂熱,而是一種更樸素的、更本真的「我們想聽你唱歌」的期待。

  這種期待讓陳途覺得踏實,因為這種期待不是衝著他的名氣來的,不是衝著金曲獎最佳新人的頭銜來的,而是衝著「唱歌」這件事本身來的。

  他們想聽歌,他來唱歌,就這麼簡單。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陽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

  不是那種訓練有素的、整齊劃一的歡呼,而是雜亂的、此起彼伏的、帶著各地方言口音的歡呼。

  有人喊「陳途」,有人喊「歡迎歡迎」,有人喊「陳途你好帥」。

  喊這一聲的是一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她騎在父親的肩膀上,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陳途朝她揮了揮手,小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在她父親的肩膀上蹦了起來,一邊蹦一邊喊「他看我了!他看我了!」

  陳途被她的樣子逗笑了,一邊走一邊朝兩邊的人群揮手。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沒有那種明星走紅毯時的刻意和矯揉,就是很自然地往前走。

  像是走在自家門口的那條小路上,碰到鄰居了打個招呼,碰到熟人了點個頭。

  這種自然,讓那些原本有些緊張的村民也放鬆了下來。

  有幾個膽子大的小伙子開始喊「陳途給我們唱個《夜曲》!」。

  陳途聽到了,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笑著說了一句後來被無數人引用的話:「今天先不唱《夜曲》,唱點別的,你們想聽什麼?」

  「《愛情買賣》!」有人喊。

  「《最炫民族風》!」另一個人喊。

  「《小蘋果》!」一個老大爺的嗓門最大,聲音穿過人群,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陳途的耳朵里。

  陳途朝著那個老大爺的方向比了一個「0K」的手勢,人群又是一陣歡呼。

  他沒有覺得這些歌「土」,沒有覺得唱這些歌「掉價」,更沒有因為這些歌不是《十一月的蕭邦》裡面的就覺得「拿不出手」。

  對他來說,歌就是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愛情買賣》也好,《夜曲》也好,都是他寫的,都是他的孩子。

  一個孩子考上清華了你高興,一個孩子沒考上清華但他在家裡陪著你你也高興,都是自己的孩子,有什麼好比較的呢?

  舞台就在祠堂前面。

  陳途走上去的時候,木板發出「咚咚咚」的聲響,他試了試麥克風,聲音從廣場兩邊的音箱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但很響亮,足夠讓站在最遠處的人聽到。

  他把吉他背在身上,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琴弦,那一聲清脆的「錚」在廣場上迴蕩開來,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直接彈起了《愛情買賣》的前奏。

  那個前奏太簡單了,簡單到任何人聽完一遍都能記住。

  但正是這種簡單,讓它有了某種強大的、不可抗拒的感染力。

  陳途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地撥動著,節奏輕快而有力,像是一陣帶著熱氣的風,從舞台上吹向人群。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年輕人的腳開始跟著節奏點地,老人的身體開始跟著旋律輕輕搖晃,孩子們開始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笑聲和歌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生動的、充滿煙火氣的畫面。

  陳途開口唱了。

  「出賣我的愛,逼著我離開,最後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

  他的聲音比平時唱這首歌的時候要更加放開一些,沒有那麼多的技巧修飾,就是很直

  接地把歌詞唱出來,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感染人。

  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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