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凜冬誓言
凜冬誓言
寒鱗的膝蓋在石板上跪了十二息。
杜威數的。
他站在正廳中央看著這個白髮青年的豎瞳從放大的狀態一寸一寸收縮回去，冰藍色的虹膜邊緣出現了細密的紋路，像冰面在回溫時產生的龜裂。
杜威沒有催他起來。
他轉身走到廳堂角落，從那張大戰之後搬進來的摺疊桌旁邊拖了一把木椅過來，木椅的四條腿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杜威把椅子放在寒鱗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坐了下去。
左腿搭在右腿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勢和他昨夜在卡斯帕帳篷里坐下時一模一樣。
格瑞莉絲靠在石椅的扶手上，右手按著背後龍筋崩斷的位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但她的手按得很緊，肌肉收縮的力度讓出血的速度降了一截。
米婭從門口走進來了，走到格瑞莉絲身邊，蹲下去用吊著繃帶的那隻手翻開了格瑞莉絲舊布衫的後擺。
三道平行的裂口橫貫肩胛骨之間的區域，裂口的深度從皮下一直到了深層肌肉，每一道裂口的底部都能看見斷裂的組織纖維在血液中翻卷，纖維的顏色不是正常的白色，是一
種偏暗的赭紅，和格瑞莉絲的龍族血液顏色一致。
龍筋不是人類的肌腱；斷裂之後不會自行修復。
米婭的匕首上還帶著冰霜，她把刀刃翻轉過來，用刀背上的冰霜貼在三道裂口的邊緣，極低溫的冰霜接觸到創面時格瑞莉絲的背部肌肉痙攣了一下，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冰霜沿著創面的輪廓凝固成了三條細線，暫時封住了出血。
杜威把注意力從格瑞莉絲身上移回到面前跪著的寒鱗身上。
寒鱗已經從最初的衝擊中緩過來了一部分，冰藍豎瞳里的龜裂紋路在消退，他的面部肌肉在一寸一寸地收緊，試圖重建他踏進凜冬領時那副從容的姿態。
但那副姿態回不來了。
杜威看著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留了足夠的間距讓對面那個腦子還沒從震盪中完全恢復的龍裔能聽清楚。
「我手裡有覺醒水晶。」
寒鱗的豎瞳跳了一下。
「你左肋的貫穿創面之所以反覆腐化，是因為禁龍鎖鏈氧化物滲進了骨質深層，你自身的龍族修復能力不足以把那些殘留物排出來。」
杜威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氣中比了一個核桃大小的形狀。
「高純覺醒水晶灌注到龍骨創面之後，可以加速骨質代謝把氧化物逼出來，你的左肋三百年來修不好的問題，在足夠純度的水晶面前不超過十天就能解決。」
寒鱗的呼吸變了，從剛才被龍威瓦解後的混亂頻率變成了一種更淺更快的節奏，是身體在極度緊張和極度渴望之間拉鋸時會出現的呼吸模式。
杜威能看出來，三百年的舊傷是這個龍裔的死結。
他不知道寒鱗為了這道舊傷去過多少地方、試過多少方法、忍了多少年的隱痛，但他知道一件事，任何一個帶著三百年治不好的傷活到現在的存在，在聽到有人說出能治的時候，腦子裡的理智和本能會打架。
杜威沒有給他打完那場架的時間。
「但你得拿東西來換。」
寒鱗的豎瞳從杜威的手指上移回他的臉上，冰藍色的虹膜里出現了一層戒備，那層戒備讓他看起來終於有了一點活著的生物該有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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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王庭搜尋令上寫的是收回失落王印，限期多久。」
寒鱗的嘴唇動了一下，猶豫了半息才開口，發出來的聲音比之前用古龍語高呼格瑞莉絲全名時弱了不止一截。
「兩個月。」
「那就一個月。」
杜威的手掌在膝蓋上攤開，五根手指分得很開。
「你隱瞞格瑞莉絲的具體坐標，不上報王庭，不追蹤，不動手，整整一個月。」
寒鱗的兩條眉毛擠在了一起，額頭中央出現了一條深溝，霜藍色的鱗片從他的眉弓下方隱隱冒出了邊緣，那是龍裔在情緒波動時無法完全壓制的外顯反應。
「搜尋令一旦違抗，王庭會」
「會處決你。」
杜威替他說完了這句話，語氣和在交易站里報卡斯帕履歷的時候一樣平。
「你可以回去復命，告訴王庭你找到了王印的位置。」
杜威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然後呢？」
寒鱗的嘴唇閉上了。
「王庭派你一個人來北境荒原找一枚失落的王印，搜尋範圍覆蓋半座大陸，你走了多久？」
寒鱗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回答。
杜威不需要他回答，這個問題是鋪給下一句話用的。
「你剛才說你是第二序列搜尋者，但格瑞莉絲告訴我，伊格尼塔王庭三百年前就不再使用搜尋者了。」
寒鱗的豎瞳收縮了。
杜威從椅子上微微前傾了一寸，視線壓在寒鱗的臉上。
「王庭改用了獵龍者，專門培養的殺手，追到就殺。」
杜威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向正廳角落的方向點了一下，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但動作本身已經把寒鱗的注意力牽了過去。
「你知道你的搜尋令是什麼時候簽發的嗎？是在獵龍者出發之前，還是之後？」
寒鱗的臉色變了。
杜威在觀察他的面部肌肉變化，從顴骨到下頜的線條在兩息之內繃緊了又鬆弛了兩次，這不是深思熟慮的反應，是一個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的人在第一時間被戳中盲區之後的應激。
他沒想過。
他沒想過王庭在派出他的同時可能已經派出了獵龍者。
杜威接下來的話是刀尖上的最後一寸。
「如果王庭派的真是獵龍者，那你想想，一個還在用搜尋者編制的霜翼氏族龍裔，帶著一道三百年沒治好的舊傷，被派到北境荒原來執行一個已經有獵龍者接手的任務。」
杜威把前傾的身體靠回了椅背。
「你是來找王印的，還是被派出來當棄子的。」
正廳里安靜了五息。
五息之後，寒鱗的右手摸向了自己的後頸。
這個動作不是杜威引導的，是他的身體在杜威的話戳穿了某一層認知之後產生的本能反應，手指觸摸後頸皮膚的動作帶著一種杜威在卡斯帕身上也見過的茫然。
杜威抓住了這個動作。
他在暗室里用低功率鑑定掃描寒鱗全身的時候，後頸的位置有一組數據被獸皮長袍的厚度擋住了，只讀取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現在寒鱗自己把手放上去了。
杜威啟動鑑定，精神力從他的瞳孔里射出去，穿過三步的距離，從寒鱗自己撩開後頸頭髮的縫隙中鑽進了裸露的皮膚層。
額角的跳痛又來了，這次伴隨著一陣短促的眩暈，杜威的左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指節發白了半息才恢復了血色。
數據流在視網膜上翻湧了兩息。
後頸皮下兩寸深處，嵌著一枚極小的異物，異物的形狀是針狀的，長度不到一寸，表面的材質和白狐體內那枚六邊形碎片的材質一模一樣。
舊帝國制式追蹤陣。
龍族血脈波動載體。
但這枚針狀異物的功能和白狐體內的不同，它不是鎖定外部目標的錨點，它是一枚被植入載體自身的追蹤器。
寒鱗是被追蹤的對象。
王庭在他出發之前，在他的後頸里埋了一根追蹤針。
杜威把鑑定收回來，額角的痛感讓他的右眼又酸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流出東西。
他看著寒鱗摸自己後頸的手，開口了。
「你後頸皮下兩寸的位置有一枚追蹤針，針體的材質是舊帝國禁龍石合金，功能是向施放者實時傳遞你的方位信號。」
寒鱗的手指在後頸上停住了。
杜威繼續說。
「換句話說，不管你去了哪裡，找到了什麼，王庭都知道你的位置。」
杜威的語速在這裡放慢了一拍。
「但你不知道它在你身體裡。」
寒鱗的手從後頸上收回來，十根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兩個拳頭，拳面上的皮膚白得透出了下面霜藍色鱗片的邊緣。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某種從脊髓底部湧上來的、混合了羞辱和憤怒和恐懼的複合情緒讓他的整張臉都在痙攣。
三百年。
他為王庭搜尋了三百年，走遍了北境的每一條龍脈，翻過雪山，穿過凍原，用三百年治不好的舊傷換來了一個第二序列的編制。
而王庭在他後頸里埋了一根針。
杜威在椅子上等了十息。
十息之後，寒鱗抬起頭來，冰藍豎瞳里的東西已經和十息之前完全不同了，那層在格瑞莉絲面前釋放龍威時的傲慢和篤定被碾得粉碎，露出了下面一個被主人用鎖鏈拴了三百年的老獵犬發現鎖鏈另一頭拴著的不是信任而是屠刀之後的空洞。
杜威沖米婭點了一下頭。
米婭從格瑞莉絲身邊站起來，走到寒鱗面前。
她的右手握著匕首，刀刃上的冰霜在正廳回升的溫度中開始融化，水珠沿著刀刃往下淌。
杜威的指令很簡短。
「切掉它。」
米婭沒有猶豫，她的左手雖然吊在繃帶里，但右手的精準度不需要左手輔助。
她蹲在寒鱗身後，匕首的刀尖在他後頸的皮膚上找到了一個位置，凜冬聖痕的冰寒魔力從刀刃滲入皮下，在追蹤針的周圍凍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冰殼，冰殼把追蹤針和周圍的組織隔離開了，然後刀尖沿著冰殼的邊緣切入。
寒鱗的身體繃成了一根鐵棍，後頸的肌肉在刀尖探入的瞬間隆起了兩道棱，但他沒有動。
杜威看見他的十根手指在膝蓋上摳得指甲都翻了白邊。
米婭的刀尖在皮下轉了一圈，冰殼連帶著追蹤針一起被完整地挑了出來。
一枚不到一寸長的銀白色針體躺在米婭的匕首刀面上，針體的表面沾著血和組織碎片，在冰霜的包裹下很快凝固成了一粒暗紅色的冰珠。
寒鱗的後頸上留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創口，血從創口裡慢慢往外滲，被冰霜的殘餘溫度壓制著沒有大量湧出。
米婭把匕首上的冰珠遞給杜威，杜威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在旁邊的桌面上。
寒鱗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後頸的創口在他的白髮遮蓋下看不太清楚。
他的呼吸用了很長時間才平復下來。
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從之前的生澀帝國通用文變成了一種更流利但更沉的語調，好像把追蹤針從身體裡取出來的同時，也把某種箍在他喉嚨里的東西一併取走了。
「一個月。」
杜威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
「一個月之內，不進攻，不上報，不追蹤。」
寒鱗的豎瞳抬起來看著杜威，冰藍色的虹膜里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結，不是之前的傲慢，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生物在跳或不跳之間做出選擇時的孤注一擲。
「你拿什麼保證那些水晶真的能治我的傷。」
「我保證不了。」
杜威的回答比寒鱗預期的坦率。
「但你在北境荒原上走了三百年沒治好的東西，在別的地方也治不好。」
杜威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指向桌面上那枚被冰珠包裹的追蹤針。
「而且你現在回去也不是回去了。」
寒鱗順著杜威的手指看向桌面上的追蹤針，冰珠的表面在室溫中開始出現裂紋，暗紅色的血和銀白色的針體在裂紋後面若隱若現。
他看了那枚針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動作比跪下去的時候慢得多，兩條腿的關節在冰水浸泡之後僵硬了，他用了
兩息才把重心完全移到雙腳上。
獸皮長袍的下擺濕了一大片，貼在小腿上勾勒出了腿骨的輪廓，腿骨的線條比人類的更細更長，膝蓋以下的骨架比例不太對，那是龍族的後肢骨骼被壓縮在人類形態中之後產生的變形。
寒鱗咬破了舌尖。
一滴血從他的下唇邊緣滲出來，顏色比格瑞莉絲的龍血更淺，接近於一種稀釋過的鐵鏽水的顏色。
他張開嘴，血從舌尖滴在獸皮長袍的衣領上，嘴唇開始吟唱。
古龍語的音節從他帶血的嘴裡吐出來，每一個音節都比他之前喊格瑞莉絲全名的時候沉重十倍，胸腔的共鳴讓正廳的石板地面開始嗡嗡作響，碎冰在石板的縫隙里被震動力彈了起來又落下去。
吟唱持續了十二息。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時候，寒鱗呼出了一口帶著血沫的白氣，白氣在空中凝結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冰晶球體，球體的內部有一條霜藍色的光絲在緩慢旋轉。
冬誓。
杜威不認識古龍語，但格瑞莉絲在這一刻從石椅上直起了身子，豎瞳里的暗金色在冰晶球體的藍光映襯下出現了一種杜威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
是震動。
冬誓是龍族的單向高階契約，一旦吟成，違誓者的龍骨會在誓言崩解的反噬中從內部碎裂。
這不是一份可以反悔的協議，這是一把插在自己心臟上的刀，刀柄遞給了對方。
冰晶球體在空氣中懸浮了三息，然後從寒鱗的面前飄到了杜威的面前，停在他的胸口位置。
杜威伸手接住了它。
球體的表面冰冷得幾乎灼手，掌心的皮膚在接觸到冰晶的瞬間被凍出了一層白霜，但杜威沒有鬆手。
球體在他掌中停了一息，然後碎了。
碎裂不是崩解，冰晶從表層向內一層一層地剝落，每剝落一層就有一縷霜藍色的光絲滲入杜威掌心的皮膚里，光絲鑽進皮下的觸感冰涼但不疼，像被極細的冰針刺了一下又馬上融化了。
三息之後，冰晶球體消失了，杜威的掌心上留了一個一寸見方的霜藍色印記，印記的形態是一枚龍鱗的輪廓。
誓印。
寒鱗的誓約條款在他吟唱的時候就已經嵌進了冰晶里，杜威不需要聽懂古龍語也能從誓印的存在推導出條款的邊界。
一個月內不進攻，不上報，不追蹤。
寒鱗在誓言完成後後退了一步，他的臉上沒有屈辱的表情，只有一種被掏空了之後的蒼白和疲憊。
但他在退到門檻位置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格瑞莉絲。
格瑞莉絲還靠在石椅的扶手上，米婭的冰霜封住的三道創口上面有化了一半的冰水在往下淌，混著暗紅色的血液在舊布衫上畫出一條一條細長的水紋。
寒鱗開口了，用的是人類語言，語速比之前更慢了，每個詞都像是從喉嚨里用鉗子一個一個往外拔的。
「三百年前，王印被交出的那天，王庭的議事廳里有十七名王族出席。」
格瑞莉絲的豎瞳猛地收緊了。
「交出王印的不是外敵，不是叛徒，是王庭自己的裁決。」
寒鱗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的弧度很淺，裡面不是嘲諷，是一種杜威用了兩息才辨認出來的苦澀。
「第七王女的王印被褫奪的理由是與異族勾連，出賣龍脈礦藏」。但議事記錄在宣判的第二天就被焚毀了，十七名出席的王族裡，活到現在的只剩三個。」
他的冰藍豎瞳和格瑞莉絲的暗金豎瞳在空氣中對了最後一次。
「王庭在你被封印之後才開始衰落的，王女殿下。至於是先有衰落還是先有你的罪名，三百年了，已經沒有人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寒鱗轉過身走了出去。
赤裸的腳掌踩在領主府走廊的木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獸皮長袍的下擺濕漉漉地拖在地面上，在木板上留了一條彎曲的水痕。
格瑞莉絲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指甲刺進掌心的力度大到杜威在三步外都能看見她的掌根皮膚被擠出了一個白色的凹陷。
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石椅的扶手上，沿著扶手上的裂紋往下流。
杜威沒有說話。
他把掌心裡的霜藍色誓印看了三息，冰涼的觸感在皮下緩慢消退。
他收回掌心，走到格瑞莉絲面前，蹲下來看了一眼她背後的傷口。
米婭的冰霜封印還在維持，出血暫時止住了，但龍筋斷裂的深層損傷不是冰霜能修的o
杜威的手指碰了一下格瑞莉絲的肩膀。
她抬起頭來，豎瞳里的暗金色被翻湧的情緒攪得發暗，但她的聲音比杜威預想的穩。
「三百年前我被封印的時候，王庭告訴所有人，第七王女因叛逆之罪被永久流放。」
她的嘴唇在說到「叛逆」兩個字的時候抿成了一條線，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從來不知道議事記錄被燒了。」
杜威站起來。
他沒有在這件事上停留，格瑞莉絲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追問，是時間。
三百年前的真相此刻揭開只會讓她的精神狀態更差，而她的身體已經承受不起更多的消耗了。
杜威走出正廳，沿著走廊往二樓的臥室走。
杜威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的右眼視網膜上出現了一樣東西。
不是小地圖的光標，不是鑑定的數據流，是一道暗金色的線框，從視網膜的邊緣向中心展開，速度極慢，像是有人在用極細的金線在他的眼球內壁上一筆一筆地畫。
杜威站在門口沒有動。
線框在三息之內完成了展開，形成了一個矩形的邊框，邊框裡面是空的，空了一息之後開始有文字從底部往上浮現。
暗金色的文字。
他以前在視網膜上看到的系統提示都是白底黑字的簡潔條目，民心數值、繁榮度變化、建築解鎖提示，都是那種樣式。
這一次不一樣。
暗金色的邊框和文字帶著一種杜威從未在系統界面中見過的質感，像是某種更高層級的權限在向下推送通知。
文字浮現完畢。
杜威讀了一遍。
第一行：高階異族契約觸發隱藏條件。
第二行：月限挑戰已啟動。
第三行：要求，三十日內累計民心達到兩千點。
第四行：獎勵，解鎖第四功能模塊。
杜威把這四行字讀了第二遍。
兩千點。
他的民心總量在大戰之後加上英靈殿的日增保底，估算在一千一百到一千三百之間。
距離兩千點的差額在七百到九百之間。
三十天，每天至少需要淨增二十三到三十點民心。
英靈殿的日增保底是一百點，扣掉米婭美化維持和其他日常消耗大約二十點，淨日增在八十點左右。
三十天，八十乘以三十等於兩千四百，加上現有存量，數字上看似可行。
但杜威知道民心不是勻速增長的。
戰後的高潮期會有大量湧入，日常運營期增速會放緩，遇到危機和傷亡還會出現波動。
三十天，兩千點總量，在四方逼近礦脈、獵龍者隨時可能到達、格瑞莉絲封印加速瓦解的多線壓力下，這個數字不是坐著就能等來的。
暗金色的文字在他讀完第二遍之後緩慢淡去，線框從中心向邊緣收縮，三息之後完全消失了，視網膜恢復了正常。
杜威推開臥室的門走進去。
臥室里很暗，只有窗板縫隙里透進來的一條光線落在地板上。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板，北面雪嶺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著，雪線以上的山脊被薄雲遮掉了半截。
一個月。
寒鱗的冬誓給了他一個月的窗口，獵龍者的到來時間未知，但寒鱗的追蹤針被取出後傳輸中斷，王庭那邊會在信號消失後做出反應，反應的速度取決於王庭內部的決策鏈條長度。
格瑞莉絲的封印瓦解倒計時還在走，龍筋又斷了三根讓她的身體狀態更差了。
伊芙琳的三天答覆期限已經過了一天。
科恩的殘部被清剿了四十七人，但科恩本人不在營地里，他帶著親衛去了銀霜領主城，二皇子管家的印信說明他身後的棋局比北境這張桌子大得多。
芙蘭卡的水晶交易懸而未決。
帝都已經知道了礦脈的消息。
杜威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三下。
三十天。
兩千點。
第四功能模塊。
他不知道第四功能模塊是什麼，就像他在一千點之前不知道鑑定模塊的存在一樣。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穿越到凜冬領的第一天開始，系統給他的每一個模塊，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解鎖了他最缺的能力。
美化MOD讓他活下來。
小地圖讓他看見敵人。
鑑定讓他看穿一切。
第四個會是什麼？
寒鱗的膝蓋在石板上跪了十二息。
杜威數的。
他站在正廳中央看著這個白髮青年的豎瞳從放大的狀態一寸一寸收縮回去，冰藍色的虹膜邊緣出現了細密的紋路，像冰面在回溫時產生的龜裂。
杜威沒有催他起來。
他轉身走到廳堂角落，從那張大戰之後搬進來的摺疊桌旁邊拖了一把木椅過來，木椅的四條腿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杜威把椅子放在寒鱗面前三步遠的位置，坐了下去。
左腿搭在右腿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姿勢和他昨夜在卡斯帕帳篷里坐下時一模一樣。
格瑞莉絲靠在石椅的扶手上，右手按著背後龍筋崩斷的位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但她的手按得很緊，肌肉收縮的力度讓出血的速度降了一截。
米婭從門口走進來了，走到格瑞莉絲身邊，蹲下去用吊著繃帶的那隻手翻開了格瑞莉絲舊布衫的後擺。
三道平行的裂口橫貫肩胛骨之間的區域，裂口的深度從皮下一直到了深層肌肉，每一道裂口的底部都能看見斷裂的組織纖維在血液中翻卷，纖維的顏色不是正常的白色，是一
種偏暗的赭紅，和格瑞莉絲的龍族血液顏色一致。
龍筋不是人類的肌腱；斷裂之後不會自行修復。
米婭的匕首上還帶著冰霜，她把刀刃翻轉過來，用刀背上的冰霜貼在三道裂口的邊緣，極低溫的冰霜接觸到創面時格瑞莉絲的背部肌肉痙攣了一下，但她咬著牙沒有出聲。
冰霜沿著創面的輪廓凝固成了三條細線，暫時封住了出血。
杜威把注意力從格瑞莉絲身上移回到面前跪著的寒鱗身上。
寒鱗已經從最初的衝擊中緩過來了一部分，冰藍豎瞳里的龜裂紋路在消退，他的面部肌肉在一寸一寸地收緊，試圖重建他踏進凜冬領時那副從容的姿態。
但那副姿態回不來了。
杜威看著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留了足夠的間距讓對面那個腦子還沒從震盪中完全恢復的龍裔能聽清楚。
「我手裡有覺醒水晶。」
寒鱗的豎瞳跳了一下。
「你左肋的貫穿創面之所以反覆腐化，是因為禁龍鎖鏈氧化物滲進了骨質深層，你自身的龍族修復能力不足以把那些殘留物排出來。」
杜威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在空氣中比了一個核桃大小的形狀。
「高純覺醒水晶灌注到龍骨創面之後，可以加速骨質代謝把氧化物逼出來，你的左肋三百年來修不好的問題，在足夠純度的水晶面前不超過十天就能解決。」
寒鱗的呼吸變了，從剛才被龍威瓦解後的混亂頻率變成了一種更淺更快的節奏，是身體在極度緊張和極度渴望之間拉鋸時會出現的呼吸模式。
杜威能看出來，三百年的舊傷是這個龍裔的死結。
他不知道寒鱗為了這道舊傷去過多少地方、試過多少方法、忍了多少年的隱痛，但他知道一件事，任何一個帶著三百年治不好的傷活到現在的存在，在聽到有人說出能治的時候，腦子裡的理智和本能會打架。
杜威沒有給他打完那場架的時間。
「但你得拿東西來換。」
寒鱗的豎瞳從杜威的手指上移回他的臉上，冰藍色的虹膜里出現了一層戒備，那層戒備讓他看起來終於有了一點活著的生物該有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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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王庭搜尋令上寫的是收回失落王印，限期多久。」
寒鱗的嘴唇動了一下，猶豫了半息才開口，發出來的聲音比之前用古龍語高呼格瑞莉絲全名時弱了不止一截。
「兩個月。」
「那就一個月。」
杜威的手掌在膝蓋上攤開，五根手指分得很開。
「你隱瞞格瑞莉絲的具體坐標，不上報王庭，不追蹤，不動手，整整一個月。」
寒鱗的兩條眉毛擠在了一起，額頭中央出現了一條深溝，霜藍色的鱗片從他的眉弓下方隱隱冒出了邊緣，那是龍裔在情緒波動時無法完全壓制的外顯反應。
「搜尋令一旦違抗，王庭會」
「會處決你。」
杜威替他說完了這句話，語氣和在交易站里報卡斯帕履歷的時候一樣平。
「你可以回去復命，告訴王庭你找到了王印的位置。」
杜威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然後呢？」
寒鱗的嘴唇閉上了。
「王庭派你一個人來北境荒原找一枚失落的王印，搜尋範圍覆蓋半座大陸，你走了多久？」
寒鱗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回答。
杜威不需要他回答，這個問題是鋪給下一句話用的。
「你剛才說你是第二序列搜尋者，但格瑞莉絲告訴我，伊格尼塔王庭三百年前就不再使用搜尋者了。」
寒鱗的豎瞳收縮了。
杜威從椅子上微微前傾了一寸，視線壓在寒鱗的臉上。
「王庭改用了獵龍者，專門培養的殺手，追到就殺。」
杜威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手指向正廳角落的方向點了一下，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但動作本身已經把寒鱗的注意力牽了過去。
「你知道你的搜尋令是什麼時候簽發的嗎？是在獵龍者出發之前，還是之後？」
寒鱗的臉色變了。
杜威在觀察他的面部肌肉變化，從顴骨到下頜的線條在兩息之內繃緊了又鬆弛了兩次，這不是深思熟慮的反應，是一個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的人在第一時間被戳中盲區之後的應激。
他沒想過。
他沒想過王庭在派出他的同時可能已經派出了獵龍者。
杜威接下來的話是刀尖上的最後一寸。
「如果王庭派的真是獵龍者，那你想想，一個還在用搜尋者編制的霜翼氏族龍裔，帶著一道三百年沒治好的舊傷，被派到北境荒原來執行一個已經有獵龍者接手的任務。」
杜威把前傾的身體靠回了椅背。
「你是來找王印的，還是被派出來當棄子的。」
正廳里安靜了五息。
五息之後，寒鱗的右手摸向了自己的後頸。
這個動作不是杜威引導的，是他的身體在杜威的話戳穿了某一層認知之後產生的本能反應，手指觸摸後頸皮膚的動作帶著一種杜威在卡斯帕身上也見過的茫然。
杜威抓住了這個動作。
他在暗室里用低功率鑑定掃描寒鱗全身的時候，後頸的位置有一組數據被獸皮長袍的厚度擋住了，只讀取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現在寒鱗自己把手放上去了。
杜威啟動鑑定，精神力從他的瞳孔里射出去，穿過三步的距離，從寒鱗自己撩開後頸頭髮的縫隙中鑽進了裸露的皮膚層。
額角的跳痛又來了，這次伴隨著一陣短促的眩暈，杜威的左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指節發白了半息才恢復了血色。
數據流在視網膜上翻湧了兩息。
後頸皮下兩寸深處，嵌著一枚極小的異物，異物的形狀是針狀的，長度不到一寸，表面的材質和白狐體內那枚六邊形碎片的材質一模一樣。
舊帝國制式追蹤陣。
龍族血脈波動載體。
但這枚針狀異物的功能和白狐體內的不同，它不是鎖定外部目標的錨點，它是一枚被植入載體自身的追蹤器。
寒鱗是被追蹤的對象。
王庭在他出發之前，在他的後頸里埋了一根追蹤針。
杜威把鑑定收回來，額角的痛感讓他的右眼又酸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流出東西。
他看著寒鱗摸自己後頸的手，開口了。
「你後頸皮下兩寸的位置有一枚追蹤針，針體的材質是舊帝國禁龍石合金，功能是向施放者實時傳遞你的方位信號。」
寒鱗的手指在後頸上停住了。
杜威繼續說。
「換句話說，不管你去了哪裡，找到了什麼，王庭都知道你的位置。」
杜威的語速在這裡放慢了一拍。
「但你不知道它在你身體裡。」
寒鱗的手從後頸上收回來，十根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兩個拳頭，拳面上的皮膚白得透出了下面霜藍色鱗片的邊緣。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某種從脊髓底部湧上來的、混合了羞辱和憤怒和恐懼的複合情緒讓他的整張臉都在痙攣。
三百年。
他為王庭搜尋了三百年，走遍了北境的每一條龍脈，翻過雪山，穿過凍原，用三百年治不好的舊傷換來了一個第二序列的編制。
而王庭在他後頸里埋了一根針。
杜威在椅子上等了十息。
十息之後，寒鱗抬起頭來，冰藍豎瞳里的東西已經和十息之前完全不同了，那層在格瑞莉絲面前釋放龍威時的傲慢和篤定被碾得粉碎，露出了下面一個被主人用鎖鏈拴了三百年的老獵犬發現鎖鏈另一頭拴著的不是信任而是屠刀之後的空洞。
杜威沖米婭點了一下頭。
米婭從格瑞莉絲身邊站起來，走到寒鱗面前。
她的右手握著匕首，刀刃上的冰霜在正廳回升的溫度中開始融化，水珠沿著刀刃往下淌。
杜威的指令很簡短。
「切掉它。」
米婭沒有猶豫，她的左手雖然吊在繃帶里，但右手的精準度不需要左手輔助。
她蹲在寒鱗身後，匕首的刀尖在他後頸的皮膚上找到了一個位置，凜冬聖痕的冰寒魔力從刀刃滲入皮下，在追蹤針的周圍凍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冰殼，冰殼把追蹤針和周圍的組織隔離開了，然後刀尖沿著冰殼的邊緣切入。
寒鱗的身體繃成了一根鐵棍，後頸的肌肉在刀尖探入的瞬間隆起了兩道棱，但他沒有動。
杜威看見他的十根手指在膝蓋上摳得指甲都翻了白邊。
米婭的刀尖在皮下轉了一圈，冰殼連帶著追蹤針一起被完整地挑了出來。
一枚不到一寸長的銀白色針體躺在米婭的匕首刀面上，針體的表面沾著血和組織碎片，在冰霜的包裹下很快凝固成了一粒暗紅色的冰珠。
寒鱗的後頸上留了一個硬幣大小的創口，血從創口裡慢慢往外滲，被冰霜的殘餘溫度壓制著沒有大量湧出。
米婭把匕首上的冰珠遞給杜威，杜威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在旁邊的桌面上。
寒鱗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後頸的創口在他的白髮遮蓋下看不太清楚。
他的呼吸用了很長時間才平復下來。
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從之前的生澀帝國通用文變成了一種更流利但更沉的語調，好像把追蹤針從身體裡取出來的同時，也把某種箍在他喉嚨里的東西一併取走了。
「一個月。」
杜威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一下。
「一個月之內，不進攻，不上報，不追蹤。」
寒鱗的豎瞳抬起來看著杜威，冰藍色的虹膜里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結，不是之前的傲慢，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生物在跳或不跳之間做出選擇時的孤注一擲。
「你拿什麼保證那些水晶真的能治我的傷。」
「我保證不了。」
杜威的回答比寒鱗預期的坦率。
「但你在北境荒原上走了三百年沒治好的東西，在別的地方也治不好。」
杜威的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指向桌面上那枚被冰珠包裹的追蹤針。
「而且你現在回去也不是回去了。」
寒鱗順著杜威的手指看向桌面上的追蹤針，冰珠的表面在室溫中開始出現裂紋，暗紅色的血和銀白色的針體在裂紋後面若隱若現。
他看了那枚針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動作比跪下去的時候慢得多，兩條腿的關節在冰水浸泡之後僵硬了，他用了
兩息才把重心完全移到雙腳上。
獸皮長袍的下擺濕了一大片，貼在小腿上勾勒出了腿骨的輪廓，腿骨的線條比人類的更細更長，膝蓋以下的骨架比例不太對，那是龍族的後肢骨骼被壓縮在人類形態中之後產生的變形。
寒鱗咬破了舌尖。
一滴血從他的下唇邊緣滲出來，顏色比格瑞莉絲的龍血更淺，接近於一種稀釋過的鐵鏽水的顏色。
他張開嘴，血從舌尖滴在獸皮長袍的衣領上，嘴唇開始吟唱。
古龍語的音節從他帶血的嘴裡吐出來，每一個音節都比他之前喊格瑞莉絲全名的時候沉重十倍，胸腔的共鳴讓正廳的石板地面開始嗡嗡作響，碎冰在石板的縫隙里被震動力彈了起來又落下去。
吟唱持續了十二息。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時候，寒鱗呼出了一口帶著血沫的白氣，白氣在空中凝結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冰晶球體，球體的內部有一條霜藍色的光絲在緩慢旋轉。
冬誓。
杜威不認識古龍語，但格瑞莉絲在這一刻從石椅上直起了身子，豎瞳里的暗金色在冰晶球體的藍光映襯下出現了一種杜威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
是震動。
冬誓是龍族的單向高階契約，一旦吟成，違誓者的龍骨會在誓言崩解的反噬中從內部碎裂。
這不是一份可以反悔的協議，這是一把插在自己心臟上的刀，刀柄遞給了對方。
冰晶球體在空氣中懸浮了三息，然後從寒鱗的面前飄到了杜威的面前，停在他的胸口位置。
杜威伸手接住了它。
球體的表面冰冷得幾乎灼手，掌心的皮膚在接觸到冰晶的瞬間被凍出了一層白霜，但杜威沒有鬆手。
球體在他掌中停了一息，然後碎了。
碎裂不是崩解，冰晶從表層向內一層一層地剝落，每剝落一層就有一縷霜藍色的光絲滲入杜威掌心的皮膚里，光絲鑽進皮下的觸感冰涼但不疼，像被極細的冰針刺了一下又馬上融化了。
三息之後，冰晶球體消失了，杜威的掌心上留了一個一寸見方的霜藍色印記，印記的形態是一枚龍鱗的輪廓。
誓印。
寒鱗的誓約條款在他吟唱的時候就已經嵌進了冰晶里，杜威不需要聽懂古龍語也能從誓印的存在推導出條款的邊界。
一個月內不進攻，不上報，不追蹤。
寒鱗在誓言完成後後退了一步，他的臉上沒有屈辱的表情，只有一種被掏空了之後的蒼白和疲憊。
但他在退到門檻位置的時候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格瑞莉絲。
格瑞莉絲還靠在石椅的扶手上，米婭的冰霜封住的三道創口上面有化了一半的冰水在往下淌，混著暗紅色的血液在舊布衫上畫出一條一條細長的水紋。
寒鱗開口了，用的是人類語言，語速比之前更慢了，每個詞都像是從喉嚨里用鉗子一個一個往外拔的。
「三百年前，王印被交出的那天，王庭的議事廳里有十七名王族出席。」
格瑞莉絲的豎瞳猛地收緊了。
「交出王印的不是外敵，不是叛徒，是王庭自己的裁決。」
寒鱗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的弧度很淺，裡面不是嘲諷，是一種杜威用了兩息才辨認出來的苦澀。
「第七王女的王印被褫奪的理由是與異族勾連，出賣龍脈礦藏」。但議事記錄在宣判的第二天就被焚毀了，十七名出席的王族裡，活到現在的只剩三個。」
他的冰藍豎瞳和格瑞莉絲的暗金豎瞳在空氣中對了最後一次。
「王庭在你被封印之後才開始衰落的，王女殿下。至於是先有衰落還是先有你的罪名，三百年了，已經沒有人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寒鱗轉過身走了出去。
赤裸的腳掌踩在領主府走廊的木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獸皮長袍的下擺濕漉漉地拖在地面上，在木板上留了一條彎曲的水痕。
格瑞莉絲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
指甲刺進掌心的力度大到杜威在三步外都能看見她的掌根皮膚被擠出了一個白色的凹陷。
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石椅的扶手上，沿著扶手上的裂紋往下流。
杜威沒有說話。
他把掌心裡的霜藍色誓印看了三息，冰涼的觸感在皮下緩慢消退。
他收回掌心，走到格瑞莉絲面前，蹲下來看了一眼她背後的傷口。
米婭的冰霜封印還在維持，出血暫時止住了，但龍筋斷裂的深層損傷不是冰霜能修的o
杜威的手指碰了一下格瑞莉絲的肩膀。
她抬起頭來，豎瞳里的暗金色被翻湧的情緒攪得發暗，但她的聲音比杜威預想的穩。
「三百年前我被封印的時候，王庭告訴所有人，第七王女因叛逆之罪被永久流放。」
她的嘴唇在說到「叛逆」兩個字的時候抿成了一條線，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從來不知道議事記錄被燒了。」
杜威站起來。
他沒有在這件事上停留，格瑞莉絲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追問，是時間。
三百年前的真相此刻揭開只會讓她的精神狀態更差，而她的身體已經承受不起更多的消耗了。
杜威走出正廳，沿著走廊往二樓的臥室走。
杜威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的右眼視網膜上出現了一樣東西。
不是小地圖的光標，不是鑑定的數據流，是一道暗金色的線框，從視網膜的邊緣向中心展開，速度極慢，像是有人在用極細的金線在他的眼球內壁上一筆一筆地畫。
杜威站在門口沒有動。
線框在三息之內完成了展開，形成了一個矩形的邊框，邊框裡面是空的，空了一息之後開始有文字從底部往上浮現。
暗金色的文字。
他以前在視網膜上看到的系統提示都是白底黑字的簡潔條目，民心數值、繁榮度變化、建築解鎖提示，都是那種樣式。
這一次不一樣。
暗金色的邊框和文字帶著一種杜威從未在系統界面中見過的質感，像是某種更高層級的權限在向下推送通知。
文字浮現完畢。
杜威讀了一遍。
第一行：高階異族契約觸發隱藏條件。
第二行：月限挑戰已啟動。
第三行：要求，三十日內累計民心達到兩千點。
第四行：獎勵，解鎖第四功能模塊。
杜威把這四行字讀了第二遍。
兩千點。
他的民心總量在大戰之後加上英靈殿的日增保底，估算在一千一百到一千三百之間。
距離兩千點的差額在七百到九百之間。
三十天，每天至少需要淨增二十三到三十點民心。
英靈殿的日增保底是一百點，扣掉米婭美化維持和其他日常消耗大約二十點，淨日增在八十點左右。
三十天，八十乘以三十等於兩千四百，加上現有存量，數字上看似可行。
但杜威知道民心不是勻速增長的。
戰後的高潮期會有大量湧入，日常運營期增速會放緩，遇到危機和傷亡還會出現波動。
三十天，兩千點總量，在四方逼近礦脈、獵龍者隨時可能到達、格瑞莉絲封印加速瓦解的多線壓力下，這個數字不是坐著就能等來的。
暗金色的文字在他讀完第二遍之後緩慢淡去，線框從中心向邊緣收縮，三息之後完全消失了，視網膜恢復了正常。
杜威推開臥室的門走進去。
臥室里很暗，只有窗板縫隙里透進來的一條光線落在地板上。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板，北面雪嶺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著，雪線以上的山脊被薄雲遮掉了半截。
一個月。
寒鱗的冬誓給了他一個月的窗口，獵龍者的到來時間未知，但寒鱗的追蹤針被取出後傳輸中斷，王庭那邊會在信號消失後做出反應，反應的速度取決於王庭內部的決策鏈條長度。
格瑞莉絲的封印瓦解倒計時還在走，龍筋又斷了三根讓她的身體狀態更差了。
伊芙琳的三天答覆期限已經過了一天。
科恩的殘部被清剿了四十七人，但科恩本人不在營地里，他帶著親衛去了銀霜領主城，二皇子管家的印信說明他身後的棋局比北境這張桌子大得多。
芙蘭卡的水晶交易懸而未決。
帝都已經知道了礦脈的消息。
杜威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三下。
三十天。
兩千點。
第四功能模塊。
他不知道第四功能模塊是什麼，就像他在一千點之前不知道鑑定模塊的存在一樣。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穿越到凜冬領的第一天開始，系統給他的每一個模塊，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解鎖了他最缺的能力。
美化MOD讓他活下來。
小地圖讓他看見敵人。
鑑定讓他看穿一切。
第四個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