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真正的獵人
第129章 真正的獵人
重劍劈下來的速度比杜威預判的還要快。
白銀戰氣裹著精鐵劍身，在空氣中拖出一道銀白色的殘影，劍鋒切開了杜威面前的風，他的頭髮被劍風掀起來貼在額頭上，短劍還沒來得及完全舉到位。
金甲騎士的視線和杜威的對上了。
半空中，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杜威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是一個老兵在完成最後一步任務時的專注，乾淨到讓人後背發涼的那種專注。
他身側的公爵府騎兵反應了。
離杜威最近的一名騎兵抽出佩劍向前撲，但金甲騎士從三丈外騰空到眼前只用了一息半，騎兵的劍剛出鞘到一半，銀色的弧光已經蓋到了杜威頭頂。
來不及了。
然後杜威聽見了那個聲音。
一聲尖銳的、像狼在冬夜曠野上撕開喉嚨的嘯叫，從石牆側方的垛口後面爆出來。
一道黑影。
速度快到杜威的視網膜只來得及捕捉一個模糊的輪廓，黑色的鎧甲片在晨光中閃了一
下，一柄精鐵戰刀從斜下方切入金甲騎士的上升弧線。
刀鋒的角度刁鑽到了極點。
金甲騎士在騰空狀態下暴露了一個只有近身搏殺的行家才能看見的縫隙，腰甲和胸甲的接合處，當他舉劍過頂把全身戰氣灌入重劍的一瞬間，這條兩指寬的甲縫會因為軀幹的扭轉而張開半寸。
半寸夠了。
戰刀尖端從甲縫裡扎進去，刀刃貼著肋骨的弧度向內推了三分。
入骨。
金甲騎士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不像人發出來的聲音，更像一塊鐵板被彎折時的嘎吱。
他的護體戰氣在腰側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就像一層完整的冰面被錘子敲出了裂紋，裂紋從入刀點向四周擴散，銀色的光芒在裂縫邊緣抖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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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空的身體失去了控制。
原本精準到能劈中一個靜止目標頭頂的弧線偏移了，重劍帶著殘餘的戰氣從杜威右肩外側半尺的地方掠過，劍風切斷了他外袍的衣角。
金甲騎士重重砸在石牆內側的凍土上。
撞擊掀起的泥塊和碎冰打在杜威的靴面上，凍土地面被砸出一個膝蓋深的坑，坑邊緣放射狀的裂紋延伸了兩步遠。
杜威看清了站在金甲騎士身側的那個人。
艾瑞婭。
她的戰刀還插在金甲騎士的腰甲縫隙里，雙手握著刀柄，靴子踩在坑沿上，上半身前傾，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刀上。
她是從哪裡來的。
杜威的小地圖在半息之前還顯示艾瑞婭的綠色光標在界河上遊方向，距離石牆至少三百步。
三百步。
從她吹響狼哨到現在過了多久，杜威沒有算清楚，戰場上的時間和正常世界的時間不一樣，但他知道，三百步的距離，在戰場的混亂中穿過敵軍陣線和斷裂的冰層，殺到石牆側方的垛口後面精準截擊一名騰空的白銀騎士。
這不是六七成戰力能做到的事。
杜威啟動了鑑定。
精神力收窄成一根線，貼著艾瑞婭的輪廓向內滲透。
數據流在視網膜上展開，紅色的字符以杜威從未見過的速度滾動。
第一組數據是她的三項核心屬性。
力量的數值在跳。
敏捷和體質的曲線和力量同步。
三條線同時往上走，斜率越來越陡。
杜威的精神力順著數據流往更深的層面探，在艾瑞婭後頸的位置，鑑定讀取到了一團正在崩解的東西。
那是教會馴獸印殘留的血脈封印。
艾瑞婭在十八天前親手撕碎了後頸的聖印，但聖印的物理形態碎了不代表它在血脈層面的壓制也同步消失，殘餘的封印還像一張收緊的網一樣束縛著她的上限。
現在這張網在碎。
鑑定顯示封印殘留的結構正在從邊緣向中心瓦解，每一根斷裂的封印絲線都釋放出一股被壓制了多年的力量，這些力量湧入她的肌肉、骨骼和經絡，把被削掉的屬性值一截一截地填回去。
觸發條件，極端的護主應激。
她的身體在金甲騎士舉劍劈向杜威的那一瞬選擇了打碎最後的枷鎖。
力量的數值停在了四十九。
敏捷四十九。
體質四十九。
白銀級巔峰。
滿值。
杜威把鑑定收回來的時候，額角的血管在跳，精神力的消耗讓他的視野邊緣發黑了一瞬。
金甲騎士在坑裡動了。
他的右手還握著重劍，戰氣雖然被撕了一個口子但沒有完全崩潰，銀色的光在他身上明滅不定，像一盞快要熄滅又在掙扎的油燈。
他吼了一聲，聲音從頭盔里悶出來，左手撐地，右手的重劍向上挑，刺向壓在他身上的艾瑞婭。
艾瑞婭抽刀。
她抽刀的速度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她在六七成戰力的狀態下，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絲被疲憊和舊傷拖慢的澀感，像一台沒有上滿發條的機器。
現在沒有了。
戰刀從甲縫裡抽出時帶著一蓬血霧，刀刃在空中劃了一個短促的弧線，弧線的終點和金甲騎士挑上來的重劍正面對撞。
精鐵戰刀和白銀重劍碰在一起。
金甲騎士的手臂在發力，戰氣灌入劍身試圖把艾瑞婭的刀彈開。
刀沒有動。
艾瑞婭的雙腳釘在坑沿上，膝蓋微屈，全身的肌肉在鎧甲片下面繃成了一塊鐵板，刀刃和重劍的接觸面上進出碎火星，但她的刀一寸都沒有退。
白銀巔峰對白銀。
金甲騎士的護體戰氣在接觸面上開始碎裂，銀色的光芒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樣從劍身上剝落。
艾瑞婭換了一個握法，右手從刀柄中段滑到末端，左手疊上去。
雙手握刀，自上而下。
一劈。
刀刃和重劍的碰撞點上爆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凍土被氣浪壓出一圈裂紋，坑旁邊的沙袋被掀翻了兩個。
重劍斷了。
從碰撞點往下三寸的位置，精鐵劍身上出現了一道裂紋，裂紋在第二息擴展成斷面，下半截劍身帶著殘餘的戰氣光芒飛出去，扎進三步外的凍土裡。
艾瑞婭的刀沒有停。
斷劍的上半截還在金甲騎士手裡，他的手臂因為突然失去抗力向外甩了一下，右側肋部到肩部的防線在這一甩中出現了一個半息的空檔。
艾瑞婭的刀刃翻轉，從下往上撩，刀尖切開了金甲騎士腋下的甲片接縫，划過肋骨外側，在胸甲邊緣拉出一道半尺長的豁口。
金甲騎士的左手從地上抬起來，想抓住艾瑞婭的腳踝。
艾瑞婭後退半步，靴子離開坑沿，同時戰刀從腋下抽出來換了個角度，橫斬。
這一刀砍在金甲騎士的右臂護臂上，精鐵刀刃和板甲碰撞發出刺耳的尖嘯，護臂上的鉚釘被震脫了三顆。
金甲騎士的右臂垂下來了。
他試圖從坑裡爬起來，膝蓋撐了一下地面，腰側的傷口撕得更大了，血從甲縫裡湧出來流進坑底的泥里。
艾瑞婭站在坑邊，戰刀的刀尖指著他的頭盔縫隙。
沒有刺下去。
她的雙眼通紅，眼白里有血絲爬滿了。
她盯著金甲騎士看了三息，嘴唇翕動了一下。
「你是第一個。」
艾瑞婭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磨刀石上刮出來的。
「第一個讓我站在他腳邊的白銀。」
金甲騎士抬起頭，頭盔後面的視野縫隙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沒有求饒。
艾瑞婭的刀比他快。
戰刀從上往下劈，刀背砸在金甲騎士伸向匕首的手腕上，骨頭髮出脆響，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折了。
金甲騎士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在坑裡。
艾瑞婭把戰刀插進坑邊的凍土，彎腰，雙手抓住金甲騎士的胸甲邊緣，把他從坑裡拖出來。
她的力氣大得不正常。
一名穿著全套板甲的白銀騎士加上殘餘的護體戰氣，重量至少是她的三倍，她拖起來的動作卻像在拖一袋穀物。
金甲騎士被拖到石牆下的空地上，艾瑞婭鬆手，他摔在地上時胸甲和凍土撞擊出一聲悶響。
艾瑞婭站直身體，轉頭看向石牆上的杜威。
她的臉上全是汗，汗水混著臉上沾的血和灰，從下巴尖滴下來，落在金甲騎士的頭盔
上。
杜威從女牆上走下來，走到艾瑞婭身旁，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甲騎士。
對方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沉重而紊亂，腰側的傷口還在流血，右臂已經廢了，左手腕骨折。
但他還活著。
杜威的視線從金甲騎士身上移開，看向界河方向。
科恩的軍陣已經徹底崩了。
小地圖視野里，那些原本聚成方陣的紅點正在四散潰散。
前排凍在冰里的步兵已經放棄掙扎了，有人在砸自己的腿鎧想把腿從冰里砸出來，有人跪在冰面上用劍柄敲打冰層。
攻城的雲梯被從牆頭推下去了三架，第四架還搭在南段牆頭，但上面的步兵已經不敢往上爬了。
博林帶著青壯年守在垛口，草叉和獵矛對準雲梯頂端，只要有人探頭就紮下去。
後方輜重區燃起了更大的火，黎明騎士團撤出來之前把糧車點著了，濃煙滾成一根柱子直衝天空。
督戰隊沒有再揮鞭子。
騎馬的軍官們掉轉馬頭，往南岸營地方向撤，他們撤的時候連後面的士兵都不管了，馬蹄踩碎冰面濺起的水花打在最後一排步兵的臉上。
界河南岸，科恩主營的位置，黑狼旗還在，但旗下已經亂了。
親衛們圍著科恩，有人在喊，有人在往馬背上搬東西，有人拽著韁繩試圖讓受驚的戰馬平靜下來。
老銅從床弩旁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支水晶巨箭的尾羽，他看著對岸的潰散，嘴唇動了動，把箭放回了鐵盒。
格雷的獵人放下了長弓。
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還保持著拉弦的姿勢不敢放鬆，有人扶著牆垛咳嗽，咳出一口帶血的痰吐在凍土上。
石牆南段，博林把最後一根木樁砸進裂縫裡，轉過身時看見了地上躺著的金甲騎士。
他愣了三息，然後吼了一嗓子。
「王牌倒了！」
這嗓子傳遍了整個石牆。
牆上的人轉過頭來，看見艾瑞婭站在石牆下，戰刀還插在坑邊，腳邊躺著一個穿金甲的人，胸口起伏，右臂廢了，腰側血流不止。
科恩最強的白銀騎士，被踩在腳下了。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喊聲。
杜威沒有喊。
他站在艾瑞婭身旁，看著界河對岸。
科恩動了。
小地圖上那個大型紅色光標從主營位置向南移動，移動速度很快，是騎馬的速度。
他在逃。
杜威的視線掃向黎明騎士團的位置，艾瑞婭的副團長已經帶著剩餘的騎士團成員從界河上游撤回來了，十九個人只少了一個，十八個人站在側門外面，身上全是泥和血。
副團長看見艾瑞婭和地上的金甲騎士，眼睛瞪大了。
艾瑞婭轉過身，走向副團長，從他手裡接過黎明徽記，徽記上的朝陽圖案沾了血。
她把徽記別在胸甲上，抬起右手。
「列隊。」
十八名騎士團成員排成兩列，動作不整齊，有人的鎧甲扣帶斷了，有人少了一隻護腿，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艾瑞婭看了他們一眼，視線掃過去的時候在隊尾的四個空位上停了半息。
然後她轉身看向杜威。
「追擊嗎。」
杜威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小地圖上科恩的光標已經移出了主營區域，正在沿著南岸的舊道向銀霜領腹地撤退，速度沒有減慢。
科恩的身邊跟著十幾個護衛，都是騎馬的，親衛中的精銳。
黎明騎士團現在只有十八個人，全是步兵編制，沒有馬。
就算追上去，在荒原上和十幾名騎馬的銀霜精銳對沖，勝算不高。
而且杜威看見了另一個東西。
小地圖視野的邊緣，在死亡迷霧和舊商道之間的區域，有幾個灰色光標在移動。
就像在等什麼。
杜威收回視線。
「不追。」
艾瑞婭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她沒有質疑，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對騎士團下令。
「原地待命。」
杜威走向石牆，踩上台階，站到女牆邊緣，和上次逼退科恩六十人時一樣的位置。
他舉起右手，手裡的水晶短劍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
「停止追擊。」
杜威的聲音不大，但石牆上的人都聽見了。
格雷的獵人放下了弓，博林的青壯年停止了往牆下搬沙袋的動作，老銅把水晶巨箭收回鐵盒，蓋上蓋子鎖好。
界河對岸，科恩的營地里只剩下零散的士兵在收拾殘局，那面最大的黑狼旗被扯下來了，扯旗的人動作很粗暴，旗杆折斷了一半倒在營帳邊上。
濃煙還在後方輜重區翻滾，火燒了半個時辰還沒滅，風把焦糊味道吹到河對岸，吹進
凜冬領的排柵里。
杜威從女牆上下來，走向領主府。
經過金甲騎士身旁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把他關進地窖。」
艾瑞婭點頭，彎腰抓住金甲騎士的胸甲，像拖一袋穀物一樣把他拖向領主府方向。
杜威繼續往前走，走進領主府，推開書房的門。
桌上的地圖還攤開著，界河位置上插著那根燒焦的箭杆。
杜威把箭杆拔出來，扔進牆角的廢料箱。
他在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枚碎了一半的冰徽，放在桌面上。
米婭還沒回來。
杜威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在戰場上負傷之後強撐著釋放了冰封領域，然後倒在了石牆外側的某個地方。
格瑞莉絲應該去找她了。
杜威閉上眼睛，小地圖視野切換到凜冬領內部。
綠色的光標密密麻麻分布在排柵和石牆之間，大部分光標在緩慢移動，那是領民在收拾戰場、搬運傷員、清理牆垛上的血跡。
有兩個光標在石牆外側，一個是米婭，靜止不動，另一個是格瑞莉絲，正在靠近米婭的位置。
杜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窗外傳來腳步聲，博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領主大人，傷亡統計出來了。」
杜威睜開眼睛。
「進來。」
博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草紙，紙上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數字。
「重傷七人，輕傷二十三人，戰死——」
博林的聲音卡了一下。
「戰死兩人。」
杜威接過紙，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兩個名字他都認識。
一個是青壯年裡最年輕的，十七歲，在南段牆頭用草叉捅上來的敵兵時被一劍刺穿了喉嚨。
另一個是獵人，格雷手下的老人，在掩護側翼時被流箭射中眼睛，箭頭貫穿了顱骨。
杜威把紙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兩個名字上。
「英靈祠堂加兩個位置。」
博林點頭，轉身出去了。
杜威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的地圖。
界河南岸，科恩的光標已經移出了小地圖的邊界，往銀霜領腹地深處去了。
但戰爭沒有結束。
杜威很清楚這一點。
科恩丟下了兩百多人的主力部隊，丟下了全部攻城器械和輜重，丟下了他最強的白銀騎士。
一個領主不會因為輸掉一場戰鬥就徹底認輸，尤其是科恩這種在北境經營了二十年的
老狐狸。
他逃回銀霜領之後，下一步會做什麼。
向帝都求援，向教會求援，還是向那些在荒原邊緣遊蕩的灰色光標求援。
杜威的手指在地圖上科恩的領地位置畫了一個圈。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進來的是伊芙琳。
她的盔甲上沾著泥漿和血，是在戰場邊緣幫忙搬運傷員時沾上的。
她在桌前站定，右手按在劍柄上，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灰堡的援軍不會來了。」
杜威抬起頭。
「我知道。」
伊芙琳看著他的眼睛。
「你贏了一場防守戰，但沒有贏得法理。」
杜威沒有說話。
伊芙琳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我寫給灰堡的第二份報告，如實記錄了今天的戰況，包括凜冬領使用的水晶武器和——」
她停頓了一下。
「和那條龍。」
杜威的視線落在信封上。
「你打算什麼時候送出去。」
「已經送出去了。」
伊芙琳說。
「在戰鬥結束的時候，我的信使已經出發了。」
杜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來告訴我，是為了什麼。」
伊芙琳的手從劍柄上移開，按在桌面上。
「因為我在信里還寫了另一件事。」
她的聲音放低了。
「我寫了科恩率軍入侵凜冬領，使用大規模兵力和攻城器械進行非法軍事行動，凜冬領進行了合法的領土防禦，並俘虜了敵方白銀級指揮官。」
杜威看著她。
伊芙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是公爵府的駐守特使，我的證詞在帝國法庭上有效。」
杜威沉默了三息。
「你為什麼要這麼寫。」
伊芙琳轉過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因為我看見了你的領民為你而戰，看見了你的騎士為你斷劍，看見了你站在石牆上沒有後退。」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個值得這樣的領主，不應該因為法理的漏洞被釘死。」
門關上了。
杜威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封已經送出去的信。
窗外，石牆上的火把開始一盞一盞熄滅，天已經完全亮了。
界河對岸，科恩丟棄的營地里升起了零星的炊煙，那是留下來收拾殘局的士兵在生火。
黑狼旗倒在地上，沒有人去扶。
杜威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枚碎了一半的冰徽上。
冰面上的裂紋還在擴展，但中心的圖案還能看清。
是一朵在冰里盛開的雪蓮。
杜威把冰徽握在掌心，感覺到掌心裡傳來的寒意。
他站起身，走出書房，走向石牆外側。
格瑞莉絲已經把米婭扶回來了。
兩個人站在領主府門口，米婭的左臂被臨時包紮過，白色的布條滲出暗紅色的血痕。
她看見杜威走過來，眼神還是那麼倔。
「我沒事。」
杜威看著她肩上的傷口，沒有說話，伸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米婭的體溫比正常人低。
現在她的額頭燙得不正常。
杜威鬆開手。
「回房間，我去拿藥。」
米婭搖頭。
「戰場還沒清理完。」
杜威看著她的眼睛。
「這是命令。」
米婭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領主府內院。
格瑞莉絲靠在門框上，臉色比米婭更差，豎瞳里的光澤暗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杜威從懷裡掏出一塊水晶碎渣，比之前給她的那塊還小，只有小指甲蓋的一半。
「最後一塊了。」
格瑞莉絲接過碎渣，攥在掌心。
「你欠我的越來越多了。」
她轉身走向鐵匠鋪方向，背影搖晃了一下，但沒有倒。
杜威站在領主府門口，看著石牆上忙碌的人影。
戰場在清理，傷員在包紮，死者的遺體被抬進英靈祠堂。
凜冬領守住了。
但杜威知道，真正的戰爭還在後面。
重劍劈下來的速度比杜威預判的還要快。
白銀戰氣裹著精鐵劍身，在空氣中拖出一道銀白色的殘影，劍鋒切開了杜威面前的風，他的頭髮被劍風掀起來貼在額頭上，短劍還沒來得及完全舉到位。
金甲騎士的視線和杜威的對上了。
半空中，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杜威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是一個老兵在完成最後一步任務時的專注，乾淨到讓人後背發涼的那種專注。
他身側的公爵府騎兵反應了。
離杜威最近的一名騎兵抽出佩劍向前撲，但金甲騎士從三丈外騰空到眼前只用了一息半，騎兵的劍剛出鞘到一半，銀色的弧光已經蓋到了杜威頭頂。
來不及了。
然後杜威聽見了那個聲音。
一聲尖銳的、像狼在冬夜曠野上撕開喉嚨的嘯叫，從石牆側方的垛口後面爆出來。
一道黑影。
速度快到杜威的視網膜只來得及捕捉一個模糊的輪廓，黑色的鎧甲片在晨光中閃了一
下，一柄精鐵戰刀從斜下方切入金甲騎士的上升弧線。
刀鋒的角度刁鑽到了極點。
金甲騎士在騰空狀態下暴露了一個只有近身搏殺的行家才能看見的縫隙，腰甲和胸甲的接合處，當他舉劍過頂把全身戰氣灌入重劍的一瞬間，這條兩指寬的甲縫會因為軀幹的扭轉而張開半寸。
半寸夠了。
戰刀尖端從甲縫裡扎進去，刀刃貼著肋骨的弧度向內推了三分。
入骨。
金甲騎士從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不像人發出來的聲音，更像一塊鐵板被彎折時的嘎吱。
他的護體戰氣在腰側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就像一層完整的冰面被錘子敲出了裂紋，裂紋從入刀點向四周擴散，銀色的光芒在裂縫邊緣抖動了兩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騰空的身體失去了控制。
原本精準到能劈中一個靜止目標頭頂的弧線偏移了，重劍帶著殘餘的戰氣從杜威右肩外側半尺的地方掠過，劍風切斷了他外袍的衣角。
金甲騎士重重砸在石牆內側的凍土上。
撞擊掀起的泥塊和碎冰打在杜威的靴面上，凍土地面被砸出一個膝蓋深的坑，坑邊緣放射狀的裂紋延伸了兩步遠。
杜威看清了站在金甲騎士身側的那個人。
艾瑞婭。
她的戰刀還插在金甲騎士的腰甲縫隙里，雙手握著刀柄，靴子踩在坑沿上，上半身前傾，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刀上。
她是從哪裡來的。
杜威的小地圖在半息之前還顯示艾瑞婭的綠色光標在界河上遊方向，距離石牆至少三百步。
三百步。
從她吹響狼哨到現在過了多久，杜威沒有算清楚，戰場上的時間和正常世界的時間不一樣，但他知道，三百步的距離，在戰場的混亂中穿過敵軍陣線和斷裂的冰層，殺到石牆側方的垛口後面精準截擊一名騰空的白銀騎士。
這不是六七成戰力能做到的事。
杜威啟動了鑑定。
精神力收窄成一根線，貼著艾瑞婭的輪廓向內滲透。
數據流在視網膜上展開，紅色的字符以杜威從未見過的速度滾動。
第一組數據是她的三項核心屬性。
力量的數值在跳。
敏捷和體質的曲線和力量同步。
三條線同時往上走，斜率越來越陡。
杜威的精神力順著數據流往更深的層面探，在艾瑞婭後頸的位置，鑑定讀取到了一團正在崩解的東西。
那是教會馴獸印殘留的血脈封印。
艾瑞婭在十八天前親手撕碎了後頸的聖印，但聖印的物理形態碎了不代表它在血脈層面的壓制也同步消失，殘餘的封印還像一張收緊的網一樣束縛著她的上限。
現在這張網在碎。
鑑定顯示封印殘留的結構正在從邊緣向中心瓦解，每一根斷裂的封印絲線都釋放出一股被壓制了多年的力量，這些力量湧入她的肌肉、骨骼和經絡，把被削掉的屬性值一截一截地填回去。
觸發條件，極端的護主應激。
她的身體在金甲騎士舉劍劈向杜威的那一瞬選擇了打碎最後的枷鎖。
力量的數值停在了四十九。
敏捷四十九。
體質四十九。
白銀級巔峰。
滿值。
杜威把鑑定收回來的時候，額角的血管在跳，精神力的消耗讓他的視野邊緣發黑了一瞬。
金甲騎士在坑裡動了。
他的右手還握著重劍，戰氣雖然被撕了一個口子但沒有完全崩潰，銀色的光在他身上明滅不定，像一盞快要熄滅又在掙扎的油燈。
他吼了一聲，聲音從頭盔里悶出來，左手撐地，右手的重劍向上挑，刺向壓在他身上的艾瑞婭。
艾瑞婭抽刀。
她抽刀的速度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她在六七成戰力的狀態下，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絲被疲憊和舊傷拖慢的澀感，像一台沒有上滿發條的機器。
現在沒有了。
戰刀從甲縫裡抽出時帶著一蓬血霧，刀刃在空中劃了一個短促的弧線，弧線的終點和金甲騎士挑上來的重劍正面對撞。
精鐵戰刀和白銀重劍碰在一起。
金甲騎士的手臂在發力，戰氣灌入劍身試圖把艾瑞婭的刀彈開。
刀沒有動。
艾瑞婭的雙腳釘在坑沿上，膝蓋微屈，全身的肌肉在鎧甲片下面繃成了一塊鐵板，刀刃和重劍的接觸面上進出碎火星，但她的刀一寸都沒有退。
白銀巔峰對白銀。
金甲騎士的護體戰氣在接觸面上開始碎裂，銀色的光芒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樣從劍身上剝落。
艾瑞婭換了一個握法，右手從刀柄中段滑到末端，左手疊上去。
雙手握刀，自上而下。
一劈。
刀刃和重劍的碰撞點上爆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凍土被氣浪壓出一圈裂紋，坑旁邊的沙袋被掀翻了兩個。
重劍斷了。
從碰撞點往下三寸的位置，精鐵劍身上出現了一道裂紋，裂紋在第二息擴展成斷面，下半截劍身帶著殘餘的戰氣光芒飛出去，扎進三步外的凍土裡。
艾瑞婭的刀沒有停。
斷劍的上半截還在金甲騎士手裡，他的手臂因為突然失去抗力向外甩了一下，右側肋部到肩部的防線在這一甩中出現了一個半息的空檔。
艾瑞婭的刀刃翻轉，從下往上撩，刀尖切開了金甲騎士腋下的甲片接縫，划過肋骨外側，在胸甲邊緣拉出一道半尺長的豁口。
金甲騎士的左手從地上抬起來，想抓住艾瑞婭的腳踝。
艾瑞婭後退半步，靴子離開坑沿，同時戰刀從腋下抽出來換了個角度，橫斬。
這一刀砍在金甲騎士的右臂護臂上，精鐵刀刃和板甲碰撞發出刺耳的尖嘯，護臂上的鉚釘被震脫了三顆。
金甲騎士的右臂垂下來了。
他試圖從坑裡爬起來，膝蓋撐了一下地面，腰側的傷口撕得更大了，血從甲縫裡湧出來流進坑底的泥里。
艾瑞婭站在坑邊，戰刀的刀尖指著他的頭盔縫隙。
沒有刺下去。
她的雙眼通紅，眼白里有血絲爬滿了。
她盯著金甲騎士看了三息，嘴唇翕動了一下。
「你是第一個。」
艾瑞婭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磨刀石上刮出來的。
「第一個讓我站在他腳邊的白銀。」
金甲騎士抬起頭，頭盔後面的視野縫隙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沒有求饒。
艾瑞婭的刀比他快。
戰刀從上往下劈，刀背砸在金甲騎士伸向匕首的手腕上，骨頭髮出脆響，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折了。
金甲騎士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在坑裡。
艾瑞婭把戰刀插進坑邊的凍土，彎腰，雙手抓住金甲騎士的胸甲邊緣，把他從坑裡拖出來。
她的力氣大得不正常。
一名穿著全套板甲的白銀騎士加上殘餘的護體戰氣，重量至少是她的三倍，她拖起來的動作卻像在拖一袋穀物。
金甲騎士被拖到石牆下的空地上，艾瑞婭鬆手，他摔在地上時胸甲和凍土撞擊出一聲悶響。
艾瑞婭站直身體，轉頭看向石牆上的杜威。
她的臉上全是汗，汗水混著臉上沾的血和灰，從下巴尖滴下來，落在金甲騎士的頭盔
上。
杜威從女牆上走下來，走到艾瑞婭身旁，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甲騎士。
對方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沉重而紊亂，腰側的傷口還在流血，右臂已經廢了，左手腕骨折。
但他還活著。
杜威的視線從金甲騎士身上移開，看向界河方向。
科恩的軍陣已經徹底崩了。
小地圖視野里，那些原本聚成方陣的紅點正在四散潰散。
前排凍在冰里的步兵已經放棄掙扎了，有人在砸自己的腿鎧想把腿從冰里砸出來，有人跪在冰面上用劍柄敲打冰層。
攻城的雲梯被從牆頭推下去了三架，第四架還搭在南段牆頭，但上面的步兵已經不敢往上爬了。
博林帶著青壯年守在垛口，草叉和獵矛對準雲梯頂端，只要有人探頭就紮下去。
後方輜重區燃起了更大的火，黎明騎士團撤出來之前把糧車點著了，濃煙滾成一根柱子直衝天空。
督戰隊沒有再揮鞭子。
騎馬的軍官們掉轉馬頭，往南岸營地方向撤，他們撤的時候連後面的士兵都不管了，馬蹄踩碎冰面濺起的水花打在最後一排步兵的臉上。
界河南岸，科恩主營的位置，黑狼旗還在，但旗下已經亂了。
親衛們圍著科恩，有人在喊，有人在往馬背上搬東西，有人拽著韁繩試圖讓受驚的戰馬平靜下來。
老銅從床弩旁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一支水晶巨箭的尾羽，他看著對岸的潰散，嘴唇動了動，把箭放回了鐵盒。
格雷的獵人放下了長弓。
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還保持著拉弦的姿勢不敢放鬆，有人扶著牆垛咳嗽，咳出一口帶血的痰吐在凍土上。
石牆南段，博林把最後一根木樁砸進裂縫裡，轉過身時看見了地上躺著的金甲騎士。
他愣了三息，然後吼了一嗓子。
「王牌倒了！」
這嗓子傳遍了整個石牆。
牆上的人轉過頭來，看見艾瑞婭站在石牆下，戰刀還插在坑邊，腳邊躺著一個穿金甲的人，胸口起伏，右臂廢了，腰側血流不止。
科恩最強的白銀騎士，被踩在腳下了。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喊聲。
杜威沒有喊。
他站在艾瑞婭身旁，看著界河對岸。
科恩動了。
小地圖上那個大型紅色光標從主營位置向南移動，移動速度很快，是騎馬的速度。
他在逃。
杜威的視線掃向黎明騎士團的位置，艾瑞婭的副團長已經帶著剩餘的騎士團成員從界河上游撤回來了，十九個人只少了一個，十八個人站在側門外面，身上全是泥和血。
副團長看見艾瑞婭和地上的金甲騎士，眼睛瞪大了。
艾瑞婭轉過身，走向副團長，從他手裡接過黎明徽記，徽記上的朝陽圖案沾了血。
她把徽記別在胸甲上，抬起右手。
「列隊。」
十八名騎士團成員排成兩列，動作不整齊，有人的鎧甲扣帶斷了，有人少了一隻護腿，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艾瑞婭看了他們一眼，視線掃過去的時候在隊尾的四個空位上停了半息。
然後她轉身看向杜威。
「追擊嗎。」
杜威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小地圖上科恩的光標已經移出了主營區域，正在沿著南岸的舊道向銀霜領腹地撤退，速度沒有減慢。
科恩的身邊跟著十幾個護衛，都是騎馬的，親衛中的精銳。
黎明騎士團現在只有十八個人，全是步兵編制，沒有馬。
就算追上去，在荒原上和十幾名騎馬的銀霜精銳對沖，勝算不高。
而且杜威看見了另一個東西。
小地圖視野的邊緣，在死亡迷霧和舊商道之間的區域，有幾個灰色光標在移動。
就像在等什麼。
杜威收回視線。
「不追。」
艾瑞婭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她沒有質疑，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對騎士團下令。
「原地待命。」
杜威走向石牆，踩上台階，站到女牆邊緣，和上次逼退科恩六十人時一樣的位置。
他舉起右手，手裡的水晶短劍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
「停止追擊。」
杜威的聲音不大，但石牆上的人都聽見了。
格雷的獵人放下了弓，博林的青壯年停止了往牆下搬沙袋的動作，老銅把水晶巨箭收回鐵盒，蓋上蓋子鎖好。
界河對岸，科恩的營地里只剩下零散的士兵在收拾殘局，那面最大的黑狼旗被扯下來了，扯旗的人動作很粗暴，旗杆折斷了一半倒在營帳邊上。
濃煙還在後方輜重區翻滾，火燒了半個時辰還沒滅，風把焦糊味道吹到河對岸，吹進
凜冬領的排柵里。
杜威從女牆上下來，走向領主府。
經過金甲騎士身旁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把他關進地窖。」
艾瑞婭點頭，彎腰抓住金甲騎士的胸甲，像拖一袋穀物一樣把他拖向領主府方向。
杜威繼續往前走，走進領主府，推開書房的門。
桌上的地圖還攤開著，界河位置上插著那根燒焦的箭杆。
杜威把箭杆拔出來，扔進牆角的廢料箱。
他在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枚碎了一半的冰徽，放在桌面上。
米婭還沒回來。
杜威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在戰場上負傷之後強撐著釋放了冰封領域，然後倒在了石牆外側的某個地方。
格瑞莉絲應該去找她了。
杜威閉上眼睛，小地圖視野切換到凜冬領內部。
綠色的光標密密麻麻分布在排柵和石牆之間，大部分光標在緩慢移動，那是領民在收拾戰場、搬運傷員、清理牆垛上的血跡。
有兩個光標在石牆外側，一個是米婭，靜止不動，另一個是格瑞莉絲，正在靠近米婭的位置。
杜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窗外傳來腳步聲，博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領主大人，傷亡統計出來了。」
杜威睜開眼睛。
「進來。」
博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草紙，紙上用炭筆寫著歪歪扭扭的數字。
「重傷七人，輕傷二十三人，戰死——」
博林的聲音卡了一下。
「戰死兩人。」
杜威接過紙，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兩個名字他都認識。
一個是青壯年裡最年輕的，十七歲，在南段牆頭用草叉捅上來的敵兵時被一劍刺穿了喉嚨。
另一個是獵人，格雷手下的老人，在掩護側翼時被流箭射中眼睛，箭頭貫穿了顱骨。
杜威把紙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兩個名字上。
「英靈祠堂加兩個位置。」
博林點頭，轉身出去了。
杜威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的地圖。
界河南岸，科恩的光標已經移出了小地圖的邊界，往銀霜領腹地深處去了。
但戰爭沒有結束。
杜威很清楚這一點。
科恩丟下了兩百多人的主力部隊，丟下了全部攻城器械和輜重，丟下了他最強的白銀騎士。
一個領主不會因為輸掉一場戰鬥就徹底認輸，尤其是科恩這種在北境經營了二十年的
老狐狸。
他逃回銀霜領之後，下一步會做什麼。
向帝都求援，向教會求援，還是向那些在荒原邊緣遊蕩的灰色光標求援。
杜威的手指在地圖上科恩的領地位置畫了一個圈。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進來的是伊芙琳。
她的盔甲上沾著泥漿和血，是在戰場邊緣幫忙搬運傷員時沾上的。
她在桌前站定，右手按在劍柄上，這個動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灰堡的援軍不會來了。」
杜威抬起頭。
「我知道。」
伊芙琳看著他的眼睛。
「你贏了一場防守戰，但沒有贏得法理。」
杜威沒有說話。
伊芙琳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我寫給灰堡的第二份報告，如實記錄了今天的戰況，包括凜冬領使用的水晶武器和——」
她停頓了一下。
「和那條龍。」
杜威的視線落在信封上。
「你打算什麼時候送出去。」
「已經送出去了。」
伊芙琳說。
「在戰鬥結束的時候，我的信使已經出發了。」
杜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來告訴我，是為了什麼。」
伊芙琳的手從劍柄上移開，按在桌面上。
「因為我在信里還寫了另一件事。」
她的聲音放低了。
「我寫了科恩率軍入侵凜冬領，使用大規模兵力和攻城器械進行非法軍事行動，凜冬領進行了合法的領土防禦，並俘虜了敵方白銀級指揮官。」
杜威看著她。
伊芙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是公爵府的駐守特使，我的證詞在帝國法庭上有效。」
杜威沉默了三息。
「你為什麼要這麼寫。」
伊芙琳轉過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因為我看見了你的領民為你而戰，看見了你的騎士為你斷劍，看見了你站在石牆上沒有後退。」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一個值得這樣的領主，不應該因為法理的漏洞被釘死。」
門關上了。
杜威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封已經送出去的信。
窗外，石牆上的火把開始一盞一盞熄滅，天已經完全亮了。
界河對岸，科恩丟棄的營地里升起了零星的炊煙，那是留下來收拾殘局的士兵在生火。
黑狼旗倒在地上，沒有人去扶。
杜威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枚碎了一半的冰徽上。
冰面上的裂紋還在擴展，但中心的圖案還能看清。
是一朵在冰里盛開的雪蓮。
杜威把冰徽握在掌心，感覺到掌心裡傳來的寒意。
他站起身，走出書房，走向石牆外側。
格瑞莉絲已經把米婭扶回來了。
兩個人站在領主府門口，米婭的左臂被臨時包紮過，白色的布條滲出暗紅色的血痕。
她看見杜威走過來，眼神還是那麼倔。
「我沒事。」
杜威看著她肩上的傷口，沒有說話，伸手按在她的額頭上。
米婭的體溫比正常人低。
現在她的額頭燙得不正常。
杜威鬆開手。
「回房間，我去拿藥。」
米婭搖頭。
「戰場還沒清理完。」
杜威看著她的眼睛。
「這是命令。」
米婭的嘴唇動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領主府內院。
格瑞莉絲靠在門框上，臉色比米婭更差，豎瞳里的光澤暗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杜威從懷裡掏出一塊水晶碎渣，比之前給她的那塊還小，只有小指甲蓋的一半。
「最後一塊了。」
格瑞莉絲接過碎渣，攥在掌心。
「你欠我的越來越多了。」
她轉身走向鐵匠鋪方向，背影搖晃了一下，但沒有倒。
杜威站在領主府門口，看著石牆上忙碌的人影。
戰場在清理，傷員在包紮，死者的遺體被抬進英靈祠堂。
凜冬領守住了。
但杜威知道，真正的戰爭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