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夜來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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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揚自從跟著陳青珊學武,練息劈拳,日日不輟,也算入了門,知道氣息的重要。


  打拳也是如此,手臂前伸回帶,招式一進一退,正應人體一呼一吸的節奏,一趟行拳下來,氣息是愈發細長、愈發沉遠,精神也慢慢充盈起來。如果反之,那就是練得不對。

  練對了路,不唯鼻間之氣越拉越長,身體各處也都被帶動起來,打到後來,會覺一股氣息在體內充盈迴蕩;全身氣機,一張一合,有如魚鰓,這就是武學中所謂的「川流不息」了。

  王揚練拳至今,氣已能走到兩肋,但自兩肋過前胸,便壅滯不前,像風穿峽谷,撞在崖壁,不能暢行,只能折返。

  問小珊,小珊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因為她從小習武,所以底蘊深厚,可以水到渠成;又或許因為天資太好,總之她完全沒有遇到過這個問題。她說自從十三歲學完呼吸法後,行拳三過,便能氣走全身,川流不息。

  王揚:???

  王揚望珊莫及,便找了三家隨行護衛中的好手聊了聊,尋思雖然他們武藝不如小珊,但說不定有獨到經驗!結果一聊才知道,小珊授課雖然言辭簡素,很少鋪陳和徵引,但的確是家學淵源,言簡意賅,見識高明,一般人拍馬也及不上。像這些護衛好手對呼吸法的認識,都遠遜小珊。

  王揚練武天賦一般,實戰偷雞高超,理論詮繹大師。有時候小珊講不清楚原理,王揚綜合前後一說,給小珊聽得一愣愣的,只覺她阿爹當年解釋得都沒王揚好!

  這回王揚跟幾個護衛好手一聊,自己的惑是一點沒解,倒是幾個護衛好手,都說獲益匪淺!

  獲益當然是真獲益的,畢竟王揚師從「名門」,又善總結,講個「轉」字是以頭領身,還是以足領身,都讓眾護衛有耳目一開之感。但匪淺就不一定了,練武是日積月累,體系成一,除非到了一定境界,否則也沒有什麼一言徹悟,脫胎換骨的事。王揚總共沒說多少,能有什麼匪淺可言?

  王揚沒聊出所以然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堅持練習,期盼能日積月累,瓜熟蒂落。此時聽沈玉寧說「氣不滯於胸,力不困於臂」,頓感興趣,知道這是內行話。再加上樂小胖之前講過「逍遙十八式」的神奇,如今和沈玉寧「養生延年,搏戰制敵」之言相對,讓王揚很是心動。

  如果確有實效,那這個合作就太值了!反正沈腹黑要查雙五兒,倘若最後連到廬陵王,那把沈腹黑扯進來便是多一助力!你引我對蕭宏,我引你對廬陵,這沒毛病吧?

  現在又多兩式秘傳武術,穩賺不虧。如果能把十八式都傳了就更好了......

  王揚雖然想學全十八式,但並沒故作不感興趣以抬價。

  一來十八式是人家家傳武學,貪多求全有點不要臉。二來更重要的是,十八式名聲在外,利多益廣。沈玉寧心思剔透,很可能已通過修靈祐得知自己打拳的習慣,所以才拋出這個條件。自己如果再故作姿態,如市井爭利,不僅落了下乘,還可能攪亂兩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接洽局面,因小失大,不利於往後合作。

  談判中爭利最講分寸,什麼情況下爭,爭什麼,爭多少,都有講究。此時王揚說道:

  「若能得沈娘子傳授絕學,那是幸事。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沈玉寧縴手輕按膝頭,眉目柔婉,以示側耳傾聽:

  「王公子請講。」

  「第一,我只負責把孩子帶上船。至於契券戶籍,我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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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寧微一沉吟,也不問王揚既然制住了蕭宏,為什麼還說管不了,只利落說道:

  「好,只要公子把孩子帶上船,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第二,雖然你們辦春華宴是個局,但闖關得彩,有言在先。之前沈小公爺說過,第二關得勝者,以祖傳之金錯刀相贈,這句話不能不算。」

  沈玉寧愕然,萬沒想到王揚居然還在打她家寶刀的主意!

  本來她辦春華宴一是設局,二是斂財,所以才有萬錢宴資之說!一個人交一萬錢,十個人就是十萬!這種錢不要太好賺!

  若是在建康還不太好辦,因為建康辦這種游宴自有規矩傳統,不是要說收份子錢就能收份子錢的。尤其是建康人精很多,再高規格的宴會也不缺,冒然以這種方式摟錢,很容易成為笑柄。

  可新冶不一樣,以吳興沈氏的身份辦個游宴,大家還覺得挺新奇,很多人為了見世面都從臨近各縣趕來爭請帖,你讓他們交一萬錢,他們還認為這個游宴夠檔次!這也是游宴參加資格並沒有隻限定士族的原因,畢竟只有廣撒網才能多撈魚嘛!

  不過吃相也不好太難看,該投入的成本也得投入,主要就是游會場地的布置和給賓客提供些茶果酒食,除此之外,都是利潤了。

  因為最後晚宴只有其名,很多人期待闖關參宴後能吃什麼精美菜餚,但其實根本進行到不了那一步,就會發生失蹤事件,人都沒了還想吃飯?所以這筆晚宴錢就堂而皇之地省了。

  同樣的,第二關也進行不完,故而她根本沒打算給什麼彩頭!

  之所以讓沈曇亮拿出金錯刀,一是為修靈祐最後出林鋪墊正當理由。二則是故作大方,惑人耳目,避免讓人覺得此宴有斂財之意。畢竟那麼多人交了錢,萬一有聰明之士猜出第二關謎題的謎底,難免會覺得那個所謂「寶物」有點蒙人的意思,容易惹人懷疑。是以才拿出祖傳寶刀充場面,但其實根本沒打算送人!

  開玩笑,祖傳寶刀怎麼能送外人!

  為了以防萬一,她還在解謎要求中留了後手,就是為了防止事後有聰明人解開謎題來要刀。此時聽王揚舊事重提,也不慌張,只是好奇問道:

  「公子解開了謎題?」

  「不錯。當日沈曇亮的話算數嗎?」

  沈娘子心中有底,擺出一副公公正正、準備兌現的模樣:

  「當然算數!謎題是『一樹兩枝,三鳥四聲;五步花外,六蝶穿紅。七葉映日,八石聽風。九燕歸巢,何處覓蹤?』公子請解謎底。」

  王揚解道:

  「一樹兩枝,春樹也;三鳥四聲,春鳥也;五步花外,春花也;六蝶穿紅,春蝶也;七葉映日,春葉春日也;八石聽風,春石春風也;九燕歸巢,春燕春巢也。一到九唯獨缺十,春樹春鳥、春花春蝶、春葉春日、春石春風、春燕春巢正好十樣!加在一起,就是那十里桃林的十分春色。」

  沈玉寧笑容明麗,素手輕拍,掌聲清細如落玉:

  「公子猜得不錯,這就是謎底。但公子不要忘了,當時要求說得很清楚——『今天誰能尋到寶物帶出桃林,便是此刀之主!』公子雖然猜出寶物是十分春色,但要帶出桃林,才算為勝。」

  這就是沈玉寧的後手!

  她出這個謎題的時候特意囑咐沈曇亮加了限制條件,就是一定要把「寶物」帶出桃林!算準了即便有人能猜出,也帶不出來!

  王揚說道:

  「我帶出來了。」

  沈玉寧勝券在握,氣定神閒:

  「是嗎?哦,對了,聽說王公子出林時袖中帶了東西——是什麼?」

  王揚讓沈玉寧吩咐人去找一同來的何季取東西。

  既是真要取東西,也是之前和何季等人商量好的信號。有人來取東西,就代表談得順利,暫時安全。至於為什麼不帶曾和夜蝴蝶交手的陳青珊來,也有用意所在。

  東西取來了,是一根桃枝。

  沈玉寧失笑:

  「一枝之艷,豈足春色?」

  王揚淡淡道:

  「桃枝可以為筆。」

  沈玉寧笑得更自信了:

  「看來王公子是帶出了一首詩。只是公子詩筆再能繪景,這十里桃林,無邊春光,又如何能帶得出呢?」

  本來是十里桃林的春光,但沈玉寧怕王揚真有什麼巧思妙法,所以特意加了「無邊」兩字,反正春光春色本非實體,渺渺難拘,用無邊形容,也還說得過去。任你筆底生花,詩才再高,又豈能寫盡無邊之意?她已經算好,只待王揚成詩,便拿這二字堵王揚的嘴。

  王揚本來已擬好答案,可沈玉寧臨時設障,利用謎底的模糊處加碼,原有答案便不能再用。不過他也不甚在意,拿著桃枝,便走出門外。沈玉寧胸有成竹,起身跟隨。

  庭院之中,春風正好。

  王揚走到花叢邊,微作沉吟,俯身題寫,桃枝划過泥土,沙沙作響,邊寫邊吟道:

  「誰道無邊不可量,萬古芳華此心藏。

  我自一管凌雲筆,盡把春光斂入章!」

  寫完桃枝一揮,有如一劍在手,朗然而笑:

  「芳華在心,一筆在手。別說區區十里桃林——

  便是四海江山,八荒風月!亦可盡收意中,一攬無餘!

  沈娘子以無邊為遠,然以萬古才氣視之,無邊遠乎?

  揚以為,不遠也。」

  少年立於滿院春色之間,衣袂臨風,桃枝如劍,眉宇英展。

  避無可避!!

  沈玉寧微微失神,怔在原地......

  片刻後轉身,高聲喚道:

  「小北!」

  小北快步趕來。

  沈玉寧直接吩咐說:

  「取金錯刀來,贈給王公子。」

  小北大驚:

  「這,這如何使得——」

  沈玉寧也不多言,只道兩個字,卻有一言而決的氣場:

  「快去。」

  小北知主人這是要來真的,一旦主人要來真的,那任誰來說都無益,當即遵命去取刀。

  王揚看著小北的背影,忽然道:

  「夜蝴蝶江湖遊俠,當有不羈之意,這位小北姑娘......」

  沈玉寧從容微笑:

  「小北如何沒有?她只是在我面前收斂罷了。在外面,她向來是來去如風、不受人拘的。」

  王揚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

  「我這裡也有一個謎題,不知沈娘子可有興趣?」

  沈玉寧剛被破了謎題,很有興趣找場子,聞言琉璃眸子一亮:

  「請公子出題。」

  王揚看著她,緩緩說道:

  「梨花帶冷,冰魄含光。

  病為表色,俠乃中腸。

  誰識弱質,暗藏鋒芒?

  夜來蝴蝶,晝作端莊。

  江湖暮雨,意氣軒昂!

  世人憐柔,焉識其狂?」

  沈玉寧清透的臉頰悄然漾開一層薄紅。

  這一次,

  沒有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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