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王公子可以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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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小胖起了個大早,又是買藥材,又是備禮物,要去沈家探望沈娘子,同時賠罪。按他的說法,沈娘子掉到坑裡也有他的責任——「要不是我非要幫她尋簪子,也不會越走越偏,」沈娘子也是因為要救我才掉進坑裡去的!」

  王揚: (→_→)

  對於到底是誰坑誰這個問題,王揚沒有點破,而是和庾於陵一起,跟著樂小胖上門去「探病」,只是沒帶任何禮物,反正樂小胖準備那麼多,跟他一路,也不算空手上門。

  庾於陵也沒帶東西,不過和王揚理由不一樣。王揚是看破真相後再拿禮物去那就是冤大頭了。庾於陵則是因為樂小胖帶的太多,他帶多不認可,帶少又顯薄,一看王揚什麼都不帶,索性就跟王揚學了。

  沈曇亮親自出迎,招呼三人很是熱情。一見樂小胖便道歉,說春華宴沒辦好,讓樂小胖受驚,還說沈娘子回來就講「累得樂公子受傷,心中慚愧」,準備等身子好一些,便親自登門「向樂公子請罪」......

  樂小胖受寵若驚,感動得跟什麼似的,只覺沈娘子不僅不怪他,反而把責任都攬在她自己身上,為人實在太好!連聲表示掉到坑裡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錯,跟沈娘子一文錢關係都沒有!一聽沈娘子要「召見」問候,立馬跟著侍女去見idol了,至於跟他一起來的兩個兄弟早忘後腦勺去了。

  樂小胖一走,沈曇亮看向庾於陵,一臉仰慕:

  「我聞庾兄才名久矣,不知今日可有機會向庾兄請教?」

  庾於陵愣住,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我......我嗎?」

  沈曇亮拱手相待,神情誠摯:

  「不瞞庾兄,曇亮心中佩服庾兄已久,只是一直無緣當面請教!今日若能得庾兄點撥,那真是不虛此會了!」

  庾於陵不敢相信問:

  「你、你佩服我?王兄在這兒,你、你跟我請教?」

  沈曇亮向王揚拱了拱手:

  「王兄學問自然高絕,我也一向仰慕。只是我《尚書》學力太淺,待日後細讀典謨,學有所進,再向王兄請教不遲。至於庾兄——」

  沈曇亮說著轉向庾於陵,目光熱切:

  「我早聽說新野庾家子,幼而穎秀,與群童處,獨不戲弄。七歲能玄言,十歲能文章,長而學儒,十五歲作《春秋大義辨》!清警博學,識見透闢!《春秋大義辨》我少時便讀過,佩服不已,想見其人!庾兄今日若是方便,請一定賜教一二!」

  庾於陵在荊州本有才名,庾易又早早為兒子鋪路,不動聲色間,便將庾於陵才名傳於京城。既是為兒子入國子學做鋪墊,也是為其以後入仕著想。

  所以論起京中揚名,庾於陵要遠早於王揚。即便王揚破古文尚書傳到京城,引起的震動也多限於經學圈,在巴東王起兵前,王揚給圈外人的是一直是儒生治經、一戰成名的印象,不像庾於陵「少小聰慧,長而有成」那種順理成章。

  庾於陵聽說自己居然這麼有名!連沈小公爺都聽說過這些事!尤其說如何佩服他的《春秋大義辨》!驚異之外,也是壓不住嘴角,又暗爽又不好意思:

  「小公爺太過譽了!那是少時舊作,稚嫩得很,不提一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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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是我太過譽而是庾兄太過謙了!春秋大義這四個字,多少人讀至白首,尚不能明。庾兄志學之年便能落筆成論,這份才思,豈是輕易可及啊!」

  沈曇亮一頓表達仰慕敬佩,給庾於陵弄得飄飄然,當即要拉王揚一起討論學問!

  可沈曇亮不願群聊,只想單聊,堅持要和庾於陵好好對談一番,又向王揚告罪說要借人,又讓侍者伺候王揚喝他從建康帶來的好茶。

  庾於陵架不住連番催請,便問王揚意思。王揚讓庾於陵只管去,對沈曇亮笑道:

  「借人可以,別再找不到了就行.......」

  沈曇亮臉上的笑意僵了那麼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打著保票,拉走了庾於陵,兩人邊走邊聊,交談聲漸遠。

  侍者上完茶便退了出去,堂中只剩王揚一人。室內安靜下來,陽光從雕花窗欞間斜斜漏進,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影。

  空氣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混在一起,暖暖的,融融的,帶著春日午後特有的慵懶與靜謐。

  王揚飲了一口茶,擱下茶盞,閉目獨坐,開始默誦《金剛經》。

  「王公子在想什麼呢?」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響起,溫溫柔柔,清清亮亮,像照進堂中的陽光忽然學會了說話。

  王揚睜開眼,見沈娘子正站在面前,身形立在陽光里,衣裙染著一層金邊。

  她還是那副血氣不足、弱不禁風的模樣,膚色淡得像薄瓷,那張精緻漂亮的臉在日光的映照下,現出剔透易碎的美,那是一種不需爭搶便渾然奪目的美,像月光落在雪地上,不聲不響,卻美得恬和安靜,不染塵囂。

  王揚沒有禮貌起身,也沒有客氣行禮,他看著面前的少女,目光沉靜地答道:

  「我在想《金剛經》中佛問須菩提『可以身相見如來否?』須菩提說『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斷句是可、以、身相、見。身相是一個詞,就是能否以身相見)

  少女在王揚身旁的座位坐下,眨著天真的琉璃眼眸,托腮看王揚,似乎懵懂:

  「這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懂。王公子可以教我嗎?」

  王揚收回目光,不去看少女,說道:

  「意思就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要想見如來,則需『見諸相非相』。此謂勘破相執,即釋家『空空』之義。連空本身都要空掉,何況外相?我問過小珊——」

  「小珊是誰?」少女打斷問。

  「我一個朋友。」

  「朋友還是女人?」

  王揚重新看向少女:

  「沈娘子很感興趣嗎?」

  沈娘子微笑與王揚對視:

  「王公子希望我感興趣嗎?」

  王揚再次收回目光:

  「我沒有這個意思。」

  沈娘子唇角微彎:

  「我也沒有這個意思,是我問得唐突了。王公子請接著說——『小珊』如何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寧靜大方,臉上那抹笑意也溫溫柔柔的,可王揚怎麼覺得小珊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取笑奚落之意,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不過經她這麼轉稱,王揚也不再用小珊的稱呼,改用「她」來代替:

  「她昨夜和夜蝴蝶交手——」

  沈娘子大感興趣,身子向前傾了些:

  「是嗎?她說夜蝴蝶身手如何?」

  王揚不答,而是問道:

  「沈娘子很好奇嗎?」

  沈娘子亦不答,含笑依舊,反問依舊:

  「王公子希望我好奇嗎?」

  又來!

  小珊回來說夜蝴蝶功夫很高,難怪能在周奉叔手上全身而退。她就算有槊在手,勝負也說不好。

  不過王揚並不打算把這話原樣說出來。

  他喝了口茶,很自然地說道:

  「我也不知夜蝴蝶身手如何。夜蝴蝶雖然被打得倉皇而逃,但既沒被當場擒下,身手應該還過得去吧?」

  沈娘子眼睛還在笑,但那雙琉璃眸子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哦?她是這麼說的?」

  王揚微笑:

  「我自己理解的。」

  沈娘子也微笑:

  「王公子還理解到了什麼?」

  「她在投壺場上見過沈娘子,她說以沈娘子的氣血體質,是練不得武的。即便強練,也是徒有其形,不能與人動手——」

  當然,小珊所謂不能與人動手的意思是不能與高手動手,因為氣血不足,體質虛弱,沒辦法形成有效戰力。這還是在王揚的連番假設詢問下,陳青珊往極端情況上推想。如果正常看外表,這個柔弱少女別說和高手動手,就是劇烈運動,都讓人擔心她能不能撐得住。

  王揚目光落在少女氣血羸缺的透白面頰上,聲音放輕了些:

  「故而她推斷,沈娘子一定不是夜蝴蝶。可我的理解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亦不可以身相得見夜蝴蝶。所以,沈娘子能為我解惑嗎?」

  少女望著王揚,琉璃般的眸子裡映著明亮的日光,片刻後輕輕點頭:

  「可以。不過在此之前,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王公子。」

  這是個不能吃虧的傢伙。王揚心想。

  「沈娘子請問。」

  少女唇邊的溫柔淺笑不變,托腮的手卻換了一隻,那層溫軟笑意下好像有什麼東西跟著改變了,仿佛方才所有的閒談機鋒都不過是晃眼的花招,直到此刻,才終於輪到她落子:

  「聽聞王公子在蕭宏耳邊說了一句話便制住了蕭宏。敢問王公子,那句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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