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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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7章 標本

  醫生優雅地扶胸行禮,那雙溫和的眼睛依次掃過夏林一行人。

  「各位,今晚的招待還算周到嗎?」

  他微微欠身,右手撫在左胸,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紳士禮。

  那動作標準得仿佛是用尺子量過角度,既表達了對客人的尊重,又隱隱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優雅。

  「各位在新斯泰凡的英勇事跡,我可是有所耳聞。」阿茲瑪的聲音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如果沒有你們,恐怕會有更多無辜的生命在那場災難中消逝。作為一個醫者,我必須向你們致以最誠摯的敬意。」

  「您過獎了,阿茲瑪爵士。」凱德立刻挺直了腰板,「我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我們只是戰鬥而已。」

  「能有這樣的覺悟,實在難得。」醫生的笑容更加溫暖了,「尤其是在這個人心浮躁的時代。」

  西莉亞也雙手合十,眼中閃爍著對這位聖人的崇敬:「您的仁慈才是女神在人間的真實寫照,那些關於您的故事,我們一直都有所耳聞。」

  「戰鬥與治療,本就是一體兩面。」醫生溫和地說,「你們阻止了傷害的發生,而我修復已經造成的創傷。這個世界需要我們所有人的努力。」

  夏林注意到塞拉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通常對這種「聖人」式的人物嗤之以鼻,此刻卻破天荒地沒有露出那副冷嘲熱諷的表情。

  「阿茲瑪醫生的善行確實令人敬佩。」她的聲音里雖然還帶著慣有的那種沙啞,但語氣卻出奇的客氣,「雖然我一向認為,真正的慈善應該教會窮人自救,而不是永遠施捨,但您的醫院至少在做實事,這比那些光會演講的貴族強多了。」

  醫生似乎對這種「毒舌式的讚美」毫不在意,反而笑了起來。

  「哈哈,這位小姐說得很對。所以我的醫院也在培養醫療人才,希望未來能有更多人接過這份事業。」

  夏林站在一旁,表面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內心卻慌得一批。

  他總覺得自己身上還殘留著芮雯的氣息,雖然理智告訴他不可能被聞出來,但面對這位「家長」時,那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就像高中時期偷偷翻牆出去上網,回來後被班主任叫去辦公室的感覺。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時不時點點頭,假裝在認真聽醫生說話。

  但實際上,他滿腦子都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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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點結束吧...快點結束吧...)

  「夏林閣下?」

  阿茲瑪的聲音突然拉近,嚇得夏林後背一緊。

  「啊————醫生,您說什麼?」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是說,關於之前下水道那次清理邪教徒的行動。」阿茲瑪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過一道白光,「有些具體的細節,特別是關於那些變異魔獸的處理,我想單獨請教您一下。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無奈:「這也涉及到了我的那個不成器的助手,芮雯。有些私事,我想如果不麻煩,能否借用你們隊長一點時間?」

  「當然可以!」凱德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那是正事。」

  「我們正好也累了,打算先回去了。」西莉亞善解人意地說道。

  只有塞拉深深看了夏林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自己小心別被解剖了」,然後轉身帶著另外兩人離開了大廳。

  看著隊友離去的背影,夏林心裡咯噔一下。

  (單獨聊聊?聊芮雯?該不會是剛才芮雯回去的時候露餡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

  「請隨我來,夏林閣下。」阿茲瑪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花園裡的空氣或許比這裡更適合談話。」

  別墅外的花園極其安靜。

  各種珍稀的植物在精心修剪下展現出完美的形態,每一株都像是藝術品一樣擺放在最合適的位置。

  但夏林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植物太整齊了。

  一種被強行矯正過的詭異秩序感。

  灌木被修剪成完美的球體,沒有任何一根枝條敢於伸出那個無形的邊界。

  喬木的樹幹筆直得像是用模具壓出來的,樹冠被強行矯正成標準的圓錐形。

  這哪裡是花園,這簡直就是一座植物的————監獄。

  那些植物仿佛被某種殘酷的意志強行剝奪了生長的自由,被迫按照主人的審美扭曲成

  特定的形狀。在這裡,自然生長的野性被視為一種必須切除的「病灶」。

  「這邊請。」

  阿茲瑪在一張白色的鐵藝圓桌前停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陰影中無聲地走出一個侍者。

  他穿著黑色的燕尾服,臉上戴著那種標誌性的鳥嘴面具,手裡端著托盤上腰間別寫一把水晶權杖,似乎是這些侍者中領頭的人。。

  侍者兩杯琥珀色的液體被放在桌上。

  緊接著行了一禮,像影子一樣退回了黑暗中。

  「謝謝。」夏林接過酒杯。

  醫生也拿起了自己的那杯,輕輕搖晃著,看著月光透過酒液折射出的光芒。

  「其實,我想感謝您。」

  醫生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溫暖。

  「感謝我?」夏林愣了一下。

  「是的。」醫生轉過身,那雙溫和的眼睛注視著夏林,「感謝您在下水道集市對芮雯

  的照顧。」

  夏林的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多少?)

  「醫生,您言重了,芮雯小姐很能幹,反而她幫了我不少忙。」

  「您不必謙虛。」醫生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有些沉重,「我知道芮雯是什麼樣的孩子。她很孤僻,很自卑,不善於與人交往。能讓她主動接近的人,屈指可數。」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而且,以您這樣經驗豐富的冒險者,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

  「您是指————」夏林斟酌著詞句,「她似乎有些與眾不同?」

  「不需要用這麼委婉的詞。」阿茲瑪笑了笑,「死魂精,而且是用死魂精的碎片和人類靈魂強行縫合起來的拼接體。」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個悲傷的故事,充滿了慈父般的無奈:「很多人一旦發現這一點,就會對她產生厭惡,甚至恐懼。畢竟,她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算是活人了。」

  「但您沒有。」醫生看著夏林,欣慰地說道,「據我所知,您不僅沒有歧視她,還在

  危險的時候選擇和她並肩作戰。這讓我很感動。」

  夏林心裡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說這個,嚇死我了。)

  「芮雯小姐在戰鬥中很勇敢。」夏林由衷地說,「我不在乎她是什麼種族或者..構成。能活下來,靠的是實力和勇氣。」

  「說得好。「醫生的笑容更加真誠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欣賞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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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舉起酒杯,和夏林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為了那些不以出身論英雄的人。」

  「乾杯。」

  兩人同時喝了一口酒。

  夏林感覺這杯酒有點甜,帶著某種水果的香氣,但並不膩。

  「其實...除了感謝,我還有另一件事想和您聊聊。」醫生放下酒杯,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關於您的神話之力。」

  夏林的警惕性瞬間提升到最高。

  「您知道嗎?卡洛斯·里爾斯本對您的評價很高。」醫生說道,「他說,您擁有的神話之力,是他見過的最特殊的一種。」

  「卡洛斯先生是個成功的商人,商人總是喜歡誇大其詞。」夏林不動聲色地回應。

  「別緊張。」醫生擺了擺手,「我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作為一個鍊金術師,我對這種超越凡理的力量天生就有好奇心。」

  他轉過身,開始在花園裡漫步,夏林跟在他身後。

  他停在了一株植物前。

  那是一株看起來很悽慘的花。

  整株植物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深紫色,花瓣半開半合,邊緣焦黑,莖稈扭曲得像是在痛苦地掙扎。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頑強地開著花,那朵紫色的花蕾在月光下透著一種詭異的美感。

  「這是【瞬息薔薇】。」醫生輕聲說,「一種很特殊的鍊金植物。它的花期只有一個小時,從綻放到凋零,僅僅六十分鐘。」

  「一小時?」夏林皺起眉頭。

  「是的。」醫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朵畸變的花,「正因為如此,它的花語是片刻的永恆。」

  「但這一株...」他搖了搖頭,「是我鍊金實驗的失敗品。本來想延長它的花期,卻讓它產生了畸變。現在它既無法正常開花,也無法死去,只能這樣痛苦地存在著。」

  他站起身,將這株植物連根拔起,遞給夏林。

  「傳說,神話之力能夠扭轉命運。」

  醫生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某種期待的光芒:「不知夏林閣下,能否讓這株錯誤的生命重回正軌?」

  夏林看著手中這株詭異的植物,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明顯是個測試。

  如果拒絕,會顯得他在刻意隱藏力量,反而更可疑。

  但如果展示,誰知道這個深不可測的醫生會從中看出什麼?

  (算了,反正他已經知道我有神話之力。與其藏著掖著,不如主動展示一點無關緊要的東西。)

  夏林並沒有接過那朵花。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懸停在花蕾的上方。

  「很抱歉,醫生。」夏林淡淡地說道,「我不是神,無法逆轉生死。這朵花已經死了

  ,這是它的命運。」

  阿茲瑪似乎很失望。

  「但是,」夏林話鋒一轉,「我可以這樣做。」

  他調動了體內的神話力量。

  【神話能力:幻象之筆】。

  這個能力通常用來製造逼真的戰場幻象或欺騙敵人的感官,但此刻,夏林將它壓縮到了極致,凝聚在那一朵小小的花蕾上。

  「啪。」

  夏林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枯萎的花瓣。

  就像是按下了時間的播放鍵。

  然後,空氣開始扭曲。

  那株枯萎的【瞬息薔薇】周圍,突然出現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光暈中,一個幻象緩緩成形。

  那是一顆種子。

  種子落在泥土中,發芽,破土,抽枝,長葉。

  時間在幻象中流逝得極快,卻又清晰無比。

  花苞凝聚,綻放。

  那朵紫色的薔薇在幻象中綻放得如此美麗,每一片花瓣都完美無瑕,在幻象中的陽光下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澤。

  然後凋零。

  花瓣一片片飄落,莖稈枯萎,最終化為塵土。

  從生到死,從種子到花朵再到泥土。

  一株【瞬息薔薇】的完整一生,在短短十幾秒內,以幻象的形式完整地呈現在兩人面前。

  夏林手中的真實植物並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畸變的、痛苦的模樣。

  但幻象卻如此真實,甚至連花瓣飄落時的軌跡,種子發芽時泥土崩裂的細節,都纖毫畢現。

  幻象消散。

  花園裡重歸寂靜。

  只有夏林額頭上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證明剛才那一幕並非簡單的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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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茲瑪醫生沉默了。

  他盯著夏林手中那株依然畸變的植物,又看了看剛才幻象出現的位置。

  良久。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現在理解,為什麼卡洛斯那麼看中你的未來了。」

  醫生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顫抖。

  「你展示的不是力量...

  他一字一句地說:「是故事,是想像力,是創造。」

  阿茲瑪猛地抬頭,看向夏林。

  那一瞬間,夏林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飢餓的暴龍盯上了。

  「如果這種力量能夠被研究,被解析,被複製...

  醫生喃喃自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將會是何等的突破...何等的傑作...」

  夏林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種目光,不是在看一個人。

  但就在下一秒。

  醫生猛地回過神來。

  那股狂熱像是被冰水澆滅的火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重新戴上了那副溫和的面具,聲音恢復了平靜:「抱歉,讓您見笑了。」他苦笑一聲,「作為一個研究者,看到如此神奇的力量,難免有些失態。」

  「沒...沒關係。」夏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但他的手心已經全是汗。

  (這傢伙,絕對有問題。)

  (剛才那一瞬間,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待宰的肉。)

  醫生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夏林的緊張,或者說,他故意裝作沒注意到。

  他收斂了所有的情緒,重新變回了那個儒雅、溫和、受人敬仰的聖人醫生。

  「夏林閣下。」

  醫生鄭重地說:「我有一個請求。」

  「您說。」

  「希望您以後能常來做客。」醫生微笑著說,「芮雯那孩子太孤獨了。如果您能常來陪陪她,或許,對她的病情有好處。」

  他頓了頓,補充道:「作為回報,如果您或者您的同伴以後受了什麼傷,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靈魂上的,都可以直接來找我。」

  夏林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他是在用芮雯來綁住我?)

  但表面上,他只能點頭:「醫生的好意,我心領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醫生滿意地笑了,然後拍了拍手。

  一個戴著鳥嘴面具的侍者無聲地出現在兩人身邊。

  「送夏林閣下離開。」

  「是,主人。」

  夏林禮貌地鞠了一躬:「那我就先告辭了,醫生。感謝您的款待。」

  「不客氣。期待下次見面。」

  夏林轉身跟著侍者離開。

  走出花園,穿過別墅,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背後的冷汗被夜風吹乾,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花園裡,只剩下阿茲瑪一人。

  他臉上的溫和笑容,像面具一樣被緩緩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理性的冷漠,以及赤裸裸的貪婪。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那株依然畸變的【瞬息薔薇】。

  「...很像啊。」

  他喃喃自語:「和當年的那個很像。」

  「不,不對。」

  他搖了搖頭:「比那個更有潛力。」

  醫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能一口氣,像是在品嘗世界上甩美味的佳肴。

  「但不急。」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任何溫度,只剩下解剖刀幸冰冷的目光:「還不到收穫的時仞,果實需要時間成熟,標本需要時間完善。」

  「我會耐心等闊的,夏林·托雷利。」

  醫生輕聲說,聲上在空蕩的花園裡迴蕩:「等你足夠成熟的那一天。」

  夜風吹過。

  花園裡那些被強行矯正成「完美亜態」的植物,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就像是無數世苦掙並的靈魂,被永遠釘在能展覽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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