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延壽
第180章 延壽
八月的京城，陰雨連綿。
入夜的時候還月朗星稀，可沒過多久卻忽然落了雨。
鋪天蓋地的暴雨，嘩啦啦在耳畔響起，讓窗邊的修白聽著舒坦的很。
雨一直下，窗邊濕漉漉的，連書桌都打濕了。
「小白，下雨了。」徐長青說。
白影動了動，頭也不回的說道：「知道了。」
徐長青笑了笑，不再打擾他。
雨稀稀拉拉的下到後半夜，天明，徐長青起來的時候，發現修白不在屋裡。
他來到窗邊，習慣性地抬頭看桂樹，果然在樹權上看見那一團白影蜷著身子，把臉埋進尾巴里。
灶房裡老秀才已經煮好了粥，飄出米香，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暖人。
「後生，今天還出門？」老秀才端著粥碗，坐在廊下問道。
「嗯。」徐長青接過粥碗，喝了一口，「還有些事沒做完，得抓緊。」
倒不是徐長青含糊其辭，只是天都府的事情，實在不好和老秀才明言。
老秀才點點頭，沒有多問。雖然相處不長，但他看得出，徐長青是個好孩子。所以對於徐長青每日的去處，他也知趣的從不多打聽。
吃罷早飯，徐長青出了門，還順帶拿了把油紙傘以備不時之需。
巷口，幾個孩童蹲在屋檐下，踩積水玩兒，被大人呵斥了一聲，吐吐舌頭跑了。
來到天都府，那堵高牆因為雨水浸濕，顏色深了一個色號。
正準備進入，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徐長青回頭一看，卻是莊游來了。
「莊大人。」徐長青拱手行禮。
莊游笑了笑，「徐公子這麼早就來了？我還以為昨日下雨，你們會晚點來呢。」
隨後，他跟著莊遊走進了天都府。
來到廣場上的時候，修白忽然問道：「莊主事，這幾日怎麼不見府主？」
「府主進宮了。」莊遊說，「聖上的身子還沒大好，府主這幾日都在宮裡陪著。」
說到這，他頓了頓，「對了，有件喜訊二位還不知道吧。北邊來了捷報，寧王大軍在關外大破韃子前鋒，狠狠挫了韃子銳氣。」
「沒看出來寧王打仗還挺厲害。」修白眯著眼說道。
「道友有所不知，大捷之功，固在寧王深謀遠略，然前鋒營李將軍奮勇前驅，亦有大功。」
「李將軍？」徐長青一愣。
莊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錯，李十一，李將軍。」
「李十一當將軍了？」修白有些驚訝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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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游點點頭，「李將軍如今領游擊將軍銜，聽說是寧王親自點的將。這一戰，她帶著五百騎兵，衝進韃子中軍，斬了敵將的大纛。韃子陣腳大亂，這才給了主力可乘之機。」
徐長青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那個背劍騎馬的姑娘，那個說「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上陣殺敵」的姑娘，她真做到了。
「這麼說來，這場仗很快就會結束了？」修白問道。
「還早。」莊游搖搖頭，「這一仗不過是前鋒試探。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他頓了頓，看著廊外的雨幕，「不過，李將軍算是徹底名揚了。大榮開國一百多年，頭一個以女子身份在戰場上斬將奪旗的。不管以後如何，這個名字，已經寫進史書了。」
修白的尾巴晃了晃。
幾人說話間，來到分岔口。
「二位請自便，我還有些事要處理。」莊遊說道。
「莊主事慢走。」
「對了，二位忙忘，若是有空，還請來外事廳一趟。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徐長青愣了一下，「什麼事？」
莊游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修白身上停了一下，「萬壽丹的事，有結果了。」
午時，徐長青從藏卷庫出來。
天邊露出了一角藍天，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
外事廳里，莊游將他們迎進來，隨後關上門，在他倆對面坐下來，緩緩開口：「二位之前提及，東南西北都有人在煉製萬壽丹的事，府主已經查清楚了，此事確實有人在幕後操縱。」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那群人因為江安的事情，想將水攪渾水，轉移視線。但好在我們行動迅速，大多萬
壽丹在煉製前便被阻止了。」
徐長青的心微微一沉，「大多？」
莊游點點頭，沉默片刻，語氣有些沉重說道：「嗯。有一些萬壽丹，已經被煉製成功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如此說來，還是有人因為煉製萬壽丹而丟了性命？」修白金色的眸子裡閃了閃。
「是。」莊游沒有否認。
「死了多少？」
「粗略估算，大概————不足萬人。」
「萬人？！」徐長青的手指蜷了起來，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那流落在外的丹方呢？」修白問。
「那些丹方已經被銷毀了，但這些丹方都是抄本，天都府正在追查母本。」
「有方向了嗎？」
「有一些，但————」莊游苦笑著沒有再說。
修白看了他許久，「寧王還是太子？」
莊游依舊苦笑，「道友，此事————實不好說。」
「行吧，那丹藥的去向也不好說嗎？」
莊游沉默著，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
許久後，莊游低聲道：「丹藥沒有外流。」
修白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莊游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都在京城。」
「京城？」修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還是皇宮？」
莊游還是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他看著修白，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徐長青的臉色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自古便有妄想長生不老的人，只是以前那些人，要麼求仙訪道，要麼煉丹服藥。
直接拿別人的命來續自己的命，倒是比那些煉丹的實在，不拐彎抹角。
但這種人，已經不能稱作人了。
修白倒是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
「萬壽丹能延壽啊。」他幽幽說道。
莊游倒是沒覺得意外，只是嘆了口氣，「道友說的是。」
話落，修白有些意外，他沒想到莊游會這麼說。
修白看著莊游，尾巴也不晃了。
「莊大人，你信命嗎？」
莊游愣了一下，想了想，搖搖頭，「不信。」
「那你信什麼？」
莊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信因果。」
修白點點頭，沒有再問。
「行了。」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事情了解了，多謝莊主事。」
莊游擺擺手，「談不上謝。這些事，本就應該讓道友知道。畢竟，道友從一開始就在
查這件事。」
徐長青也站起身，朝莊游拱了拱手，「莊大人，告辭。」
莊游送到門口，「二位慢走。」
從天都府出來，街上的行人比來時多了些，有下值的官員，有走街串巷的小販。
徐長青抱著修白，低著頭，悶悶的。
修白也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徐長青堵在胸口的那股悶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可他沒有安慰他。有些事，得自己想通。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他們路過一家茶樓，裡面傳來一陣喝彩聲。
「好！」
「說得好！」
「再來一段！」
徐長青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茶樓里，說書先生的聲音抑揚頓挫，正講到興頭上。
「————話說那寧王殿下，真乃天神下凡！一桿銀槍，殺得韃子丟盔棄甲，抱頭鼠竄！
那韃子可汗，被寧王殿下追了三天三夜，最後連帳篷都不要了，騎著馬就往北跑！」
台下又是一陣喝彩。
有人拍桌子，有人叫好。
說書先生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又繼續說道：「要說這一仗，最出彩的，還不是寧王殿下。你們猜是誰？」
「誰啊？」有人問。
「是一位女將軍！」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拔高了八度，「那位女將軍，姓李，名十一，乃是今科武舉會元！那一日，韃子大軍壓境，寧王殿下正與韃子主力鏖戰，不料一支韃子騎兵從側翼殺出，直撲中軍！眼看中軍就要被衝散，說時遲那時快，那位李將軍，單人獨騎，沖入敵陣！左劈右砍，殺得那叫一個痛快！————」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說李姑娘。」
修白也豎起了耳朵。
說書先生繼續講，添油加醋，把李十一形容得跟戰神下凡似的。
什麼「一劍劈開敵陣」、「三進三出如入無人之境」、「韃子望風而逃」——
說書人說得天花亂墜，台下的茶客們聽得熱血沸騰，連連叫好。
「————那韃子的先鋒大將，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手持一把開山大斧，在陣前叫罵。咱們的女將軍聽了，微微一笑，縱馬出陣。那韃子大將見是個女子，哈哈大笑，然而他笑聲未停，就見女將軍策馬而來，一劍刺穿那韃子大將的咽喉，挑於馬下！」
「好！」茶客們又是一陣喝彩。
「此後，韃子軍心渙散，再不敢迎戰。寧王趁勢掩殺，大獲全勝！這一戰，斬首三千，繳獲無數，打出了我大榮的威風！」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拔高。
「這正是：巾幗英雄震邊關，一劍光寒十九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茶客們意猶未盡，紛紛議論起來。
「這位女將軍，真是了不得啊！」
「可不是嘛！大榮開國以來，頭一回！」
「叫什麼來著？李————李十一？」
「對對對，李十一娘！聽說她本來是考武舉的，會試頭名！後來戰事吃緊，就隨軍出
征了。」
「巾幗不讓鬚眉啊！」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許配人家————」
「去你的！人家是將軍，你是什麼？」
徐長青站在茶樓門口，聽著那些喝彩聲，心裡那股悶氣忽然散了一些。
「小白，你說李姑娘以後會不會真的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大將軍？」
修白想了想，尾巴輕輕晃了晃，「會。」
徐長青笑了。
「我想也會。走吧，回家。」
八月十三，科舉最後一場。
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
下午時候，徐長青早早地出了門，來到貢院門口。
貢院門口，比開考那天更熱鬧。
考生們的家人、朋友、僕從，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太陽白花花的，曬得人頭皮發麻，可沒有人離開，他們的臉上帶著都焦急和期待，伸長了脖子，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徐長青站在人群里，懷裡抱著修白，也盯著那扇門。
「急什麼。」修白說，「等他們出來就知道了。」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貢院的門終於開了考生們魚貫而出，有的春風得意，有的垂頭喪氣，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但更多的人都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畢竟在貢院關九天，吃不好睡不好，能精神抖擻的都是天賦異稟。
徐長青踮起腳尖，在人群里搜尋。
先看見的是張煥。他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
「張兄！」徐長青喊了一聲。
張煥轉過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徐兄！」
徐長青笑著，「考得怎麼樣？」
「我覺得考得還行，至少比預想的好。」張煥笑道。
他頓了頓，往人群里看了看，「懷文呢？還沒出來？」
徐長青也往門口張望。
又等了一會，王懷文終於從門裡走出來了。
只是和張煥相比，王懷文的狀態明顯差了很多。
眼窩深陷，嘴唇發乾，腳步虛浮，看著就像是大病了一場。
「懷文！」張煥趕緊迎上去，扶住他，「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王懷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沒事，就是沒睡好。」
「沒睡好？」張煥皺起眉頭，「你這哪是沒睡好？你這像是三天沒睡！」
王懷文苦笑，沒有解釋。
徐長青走過來，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有些擔憂。
「王兄，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坐，喝口水？」
王懷文點點頭，聲音沙啞，「好。」
他們在貢院附近找了家茶樓，要了個雅間。
夥計端上茶來，王懷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張煥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問：「到底怎麼了？考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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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京城，陰雨連綿。
入夜的時候還月朗星稀，可沒過多久卻忽然落了雨。
鋪天蓋地的暴雨，嘩啦啦在耳畔響起，讓窗邊的修白聽著舒坦的很。
雨一直下，窗邊濕漉漉的，連書桌都打濕了。
「小白，下雨了。」徐長青說。
白影動了動，頭也不回的說道：「知道了。」
徐長青笑了笑，不再打擾他。
雨稀稀拉拉的下到後半夜，天明，徐長青起來的時候，發現修白不在屋裡。
他來到窗邊，習慣性地抬頭看桂樹，果然在樹權上看見那一團白影蜷著身子，把臉埋進尾巴里。
灶房裡老秀才已經煮好了粥，飄出米香，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暖人。
「後生，今天還出門？」老秀才端著粥碗，坐在廊下問道。
「嗯。」徐長青接過粥碗，喝了一口，「還有些事沒做完，得抓緊。」
倒不是徐長青含糊其辭，只是天都府的事情，實在不好和老秀才明言。
老秀才點點頭，沒有多問。雖然相處不長，但他看得出，徐長青是個好孩子。所以對於徐長青每日的去處，他也知趣的從不多打聽。
吃罷早飯，徐長青出了門，還順帶拿了把油紙傘以備不時之需。
巷口，幾個孩童蹲在屋檐下，踩積水玩兒，被大人呵斥了一聲，吐吐舌頭跑了。
來到天都府，那堵高牆因為雨水浸濕，顏色深了一個色號。
正準備進入，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徐長青回頭一看，卻是莊游來了。
「莊大人。」徐長青拱手行禮。
莊游笑了笑，「徐公子這麼早就來了？我還以為昨日下雨，你們會晚點來呢。」
隨後，他跟著莊遊走進了天都府。
來到廣場上的時候，修白忽然問道：「莊主事，這幾日怎麼不見府主？」
「府主進宮了。」莊遊說，「聖上的身子還沒大好，府主這幾日都在宮裡陪著。」
說到這，他頓了頓，「對了，有件喜訊二位還不知道吧。北邊來了捷報，寧王大軍在關外大破韃子前鋒，狠狠挫了韃子銳氣。」
「沒看出來寧王打仗還挺厲害。」修白眯著眼說道。
「道友有所不知，大捷之功，固在寧王深謀遠略，然前鋒營李將軍奮勇前驅，亦有大功。」
「李將軍？」徐長青一愣。
莊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錯，李十一，李將軍。」
「李十一當將軍了？」修白有些驚訝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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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游點點頭，「李將軍如今領游擊將軍銜，聽說是寧王親自點的將。這一戰，她帶著五百騎兵，衝進韃子中軍，斬了敵將的大纛。韃子陣腳大亂，這才給了主力可乘之機。」
徐長青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那個背劍騎馬的姑娘，那個說「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上陣殺敵」的姑娘，她真做到了。
「這麼說來，這場仗很快就會結束了？」修白問道。
「還早。」莊游搖搖頭，「這一仗不過是前鋒試探。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
他頓了頓，看著廊外的雨幕，「不過，李將軍算是徹底名揚了。大榮開國一百多年，頭一個以女子身份在戰場上斬將奪旗的。不管以後如何，這個名字，已經寫進史書了。」
修白的尾巴晃了晃。
幾人說話間，來到分岔口。
「二位請自便，我還有些事要處理。」莊遊說道。
「莊主事慢走。」
「對了，二位忙忘，若是有空，還請來外事廳一趟。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徐長青愣了一下，「什麼事？」
莊游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修白身上停了一下，「萬壽丹的事，有結果了。」
午時，徐長青從藏卷庫出來。
天邊露出了一角藍天，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
外事廳里，莊游將他們迎進來，隨後關上門，在他倆對面坐下來，緩緩開口：「二位之前提及，東南西北都有人在煉製萬壽丹的事，府主已經查清楚了，此事確實有人在幕後操縱。」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
「那群人因為江安的事情，想將水攪渾水，轉移視線。但好在我們行動迅速，大多萬
壽丹在煉製前便被阻止了。」
徐長青的心微微一沉，「大多？」
莊游點點頭，沉默片刻，語氣有些沉重說道：「嗯。有一些萬壽丹，已經被煉製成功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如此說來，還是有人因為煉製萬壽丹而丟了性命？」修白金色的眸子裡閃了閃。
「是。」莊游沒有否認。
「死了多少？」
「粗略估算，大概————不足萬人。」
「萬人？！」徐長青的手指蜷了起來，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那流落在外的丹方呢？」修白問。
「那些丹方已經被銷毀了，但這些丹方都是抄本，天都府正在追查母本。」
「有方向了嗎？」
「有一些，但————」莊游苦笑著沒有再說。
修白看了他許久，「寧王還是太子？」
莊游依舊苦笑，「道友，此事————實不好說。」
「行吧，那丹藥的去向也不好說嗎？」
莊游沉默著，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
許久後，莊游低聲道：「丹藥沒有外流。」
修白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莊游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都在京城。」
「京城？」修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還是皇宮？」
莊游還是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他看著修白，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徐長青的臉色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自古便有妄想長生不老的人，只是以前那些人，要麼求仙訪道，要麼煉丹服藥。
直接拿別人的命來續自己的命，倒是比那些煉丹的實在，不拐彎抹角。
但這種人，已經不能稱作人了。
修白倒是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
「萬壽丹能延壽啊。」他幽幽說道。
莊游倒是沒覺得意外，只是嘆了口氣，「道友說的是。」
話落，修白有些意外，他沒想到莊游會這麼說。
修白看著莊游，尾巴也不晃了。
「莊大人，你信命嗎？」
莊游愣了一下，想了想，搖搖頭，「不信。」
「那你信什麼？」
莊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信因果。」
修白點點頭，沒有再問。
「行了。」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事情了解了，多謝莊主事。」
莊游擺擺手，「談不上謝。這些事，本就應該讓道友知道。畢竟，道友從一開始就在
查這件事。」
徐長青也站起身，朝莊游拱了拱手，「莊大人，告辭。」
莊游送到門口，「二位慢走。」
從天都府出來，街上的行人比來時多了些，有下值的官員，有走街串巷的小販。
徐長青抱著修白，低著頭，悶悶的。
修白也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徐長青堵在胸口的那股悶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可他沒有安慰他。有些事，得自己想通。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他們路過一家茶樓，裡面傳來一陣喝彩聲。
「好！」
「說得好！」
「再來一段！」
徐長青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茶樓里，說書先生的聲音抑揚頓挫，正講到興頭上。
「————話說那寧王殿下，真乃天神下凡！一桿銀槍，殺得韃子丟盔棄甲，抱頭鼠竄！
那韃子可汗，被寧王殿下追了三天三夜，最後連帳篷都不要了，騎著馬就往北跑！」
台下又是一陣喝彩。
有人拍桌子，有人叫好。
說書先生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又繼續說道：「要說這一仗，最出彩的，還不是寧王殿下。你們猜是誰？」
「誰啊？」有人問。
「是一位女將軍！」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拔高了八度，「那位女將軍，姓李，名十一，乃是今科武舉會元！那一日，韃子大軍壓境，寧王殿下正與韃子主力鏖戰，不料一支韃子騎兵從側翼殺出，直撲中軍！眼看中軍就要被衝散，說時遲那時快，那位李將軍，單人獨騎，沖入敵陣！左劈右砍，殺得那叫一個痛快！————」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是說李姑娘。」
修白也豎起了耳朵。
說書先生繼續講，添油加醋，把李十一形容得跟戰神下凡似的。
什麼「一劍劈開敵陣」、「三進三出如入無人之境」、「韃子望風而逃」——
說書人說得天花亂墜，台下的茶客們聽得熱血沸騰，連連叫好。
「————那韃子的先鋒大將，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扛鼎，手持一把開山大斧，在陣前叫罵。咱們的女將軍聽了，微微一笑，縱馬出陣。那韃子大將見是個女子，哈哈大笑，然而他笑聲未停，就見女將軍策馬而來，一劍刺穿那韃子大將的咽喉，挑於馬下！」
「好！」茶客們又是一陣喝彩。
「此後，韃子軍心渙散，再不敢迎戰。寧王趁勢掩殺，大獲全勝！這一戰，斬首三千，繳獲無數，打出了我大榮的威風！」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聲音拔高。
「這正是：巾幗英雄震邊關，一劍光寒十九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茶客們意猶未盡，紛紛議論起來。
「這位女將軍，真是了不得啊！」
「可不是嘛！大榮開國以來，頭一回！」
「叫什麼來著？李————李十一？」
「對對對，李十一娘！聽說她本來是考武舉的，會試頭名！後來戰事吃緊，就隨軍出
征了。」
「巾幗不讓鬚眉啊！」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許配人家————」
「去你的！人家是將軍，你是什麼？」
徐長青站在茶樓門口，聽著那些喝彩聲，心裡那股悶氣忽然散了一些。
「小白，你說李姑娘以後會不會真的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大將軍？」
修白想了想，尾巴輕輕晃了晃，「會。」
徐長青笑了。
「我想也會。走吧，回家。」
八月十三，科舉最後一場。
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
下午時候，徐長青早早地出了門，來到貢院門口。
貢院門口，比開考那天更熱鬧。
考生們的家人、朋友、僕從，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太陽白花花的，曬得人頭皮發麻，可沒有人離開，他們的臉上帶著都焦急和期待，伸長了脖子，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徐長青站在人群里，懷裡抱著修白，也盯著那扇門。
「急什麼。」修白說，「等他們出來就知道了。」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貢院的門終於開了考生們魚貫而出，有的春風得意，有的垂頭喪氣，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但更多的人都是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畢竟在貢院關九天，吃不好睡不好，能精神抖擻的都是天賦異稟。
徐長青踮起腳尖，在人群里搜尋。
先看見的是張煥。他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
「張兄！」徐長青喊了一聲。
張煥轉過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徐兄！」
徐長青笑著，「考得怎麼樣？」
「我覺得考得還行，至少比預想的好。」張煥笑道。
他頓了頓，往人群里看了看，「懷文呢？還沒出來？」
徐長青也往門口張望。
又等了一會，王懷文終於從門裡走出來了。
只是和張煥相比，王懷文的狀態明顯差了很多。
眼窩深陷，嘴唇發乾，腳步虛浮，看著就像是大病了一場。
「懷文！」張煥趕緊迎上去，扶住他，「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王懷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沒事，就是沒睡好。」
「沒睡好？」張煥皺起眉頭，「你這哪是沒睡好？你這像是三天沒睡！」
王懷文苦笑，沒有解釋。
徐長青走過來，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有些擔憂。
「王兄，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坐坐，喝口水？」
王懷文點點頭，聲音沙啞，「好。」
他們在貢院附近找了家茶樓，要了個雅間。
夥計端上茶來，王懷文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張煥坐在他對面，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問：「到底怎麼了？考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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