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身玉骨
第178章 一身玉骨
寧王大軍出征後的第三天午後，京城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雨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雲層里潑下來，就像是有人在半天上打翻了一口巨大的水缸，嘩啦啦地往下倒，倒得滿城都是白茫茫的水霧。
街上的人跑得比兔子還快，擺攤的商販手忙腳亂地收著東西，不一會兒，整條街就空了，只剩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又匯成一條條小溪，順著路沿往下淌。
靜閒居的院子裡，積水已經漫過了石階。老秀才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蹲在廊下看著滿院的水，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雨，再下一天，我這院子怕是要成池塘了。」
修白蹲在窗邊，雨水拍打在身上，他的皮毛都濕了，貼在身上，顯得比平時瘦了一圈。
不過他不在乎，他喜歡大雨，以前喜歡，現在變成貓之後就更喜歡了。
用貓的放慢視角，看大雨落下，是一種很有趣，很愜意的感覺。
科舉，恢復了。
昨天，王懷文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就和張煥趕來了靜閒居告知了他。
「徐兄！定了！八月初六開考！」王懷文如釋重負地說道。
科舉拖了這麼久，且不說每日花銷不菲，就單說科舉這件事就像壓在心中的石頭，讓他心情都不美麗了。
如今總算是收到了朝廷開科取士的消息，他也算長出了一口氣。
一旁，張煥從袖子裡掏出邸報，遞過來，「徐兄你看。」
徐長青接過邸報，看了一眼，確實是禮部的告示。八月初六開考，八月十五放榜。日子比往年晚了將近一個月，但總算是定了。
徐長青把邸報還給他，進屋倒了兩碗茶端出來。王懷文二人接過去一口飲盡。
「說來也怪，延期了這麼久，心裡反倒沒底了。」王懷文放下茶碗，擦了擦嘴角，「以前天天盼著考，現在真要考了，又覺得還沒準備好。」
張煥倒是比他鎮定些，「準備了這麼久，該看的都看了，該背的也都背了。剩下的，就看臨場發揮了。」
他頓了頓，看著徐長青，「有時候還真羨慕徐兄啊，不參加科舉，也不必整日懸著一顆心。」
徐長青笑了笑：「我相信以二位兄台的能力，一定能夠金榜題名的。」
王懷文笑了，「借徐兄吉言了。」
他頓了頓，「對了徐兄，之前你說來訪親，你那位親戚，見著了？」
「見著了。」
「怎麼樣？」
「還好。」徐長青笑了笑，沒有多說。
張煥點點頭，也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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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王懷文和張煥便起身告辭了。
兩人走了之後，徐長青坐在院子裡發了很久的呆。
修白來到他身邊，「怎麼了？」
「科舉恢復了，高祖的手稿我也快看完了。」
「所以呢？」
「我想著，等科舉結束，我們就回江安吧。
修白看著他，「直接回去？不去轉轉？」
徐長青笑著搖搖頭，「不了，出來這麼久，蘅兒該擔心了。」
「是怕她擔心還是你想她了？」修白玩味地問道。
他話說完，本以為徐長青會紅著臉支支吾吾。
沒想到，這次他雖也紅著臉，但卻說道：「都有，怕她擔心，但也更想她。」
修白看著他，尾巴輕輕搖了搖，難得沒有出言戲謔，「行，那就等著科舉後回去。」
科舉恢復的消息傳開之後，京城的氣氛變了一些。街上的人不再只議論北方的戰事了，茶樓里又開始有人談論今年的考題，議論哪位考官可能主考，猜測今年的策論會出什麼方向。
王懷文把自己關在客棧里，整日埋頭讀書。張煥倒是來過一次，談及王懷文不免有些擔心。
「他太緊張了。」張煥嘆了口氣，「整日關在房中，連吃食都是小二送上去的。」
「畢竟是三年一次的大考，他想有個好成績也是人之常情。」
張煥點點頭，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徐長青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看見修白正蹲在石桌上，面前攤著他從藏卷庫抄來的筆記。
「看出什麼了？」徐長青問。
修白頭也不抬，「你的字有進步啊。」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白眼力也是見漲啊。」
「你什麼時候變得不謙虛了？」修白白了他一眼。
頓了頓，他又問道：「你高祖的文稿里，除了瑤池，還有沒有其他有關仙庭的東西？」
「沒有。」徐長青搖搖頭，看著桌上那些抄錄的筆記，「小白，你說這世上還有仙人嗎？」
修白沉默片刻，喃喃道：「誰知道呢————」
窗外淅淅瀝瀝，雨水沿著葉子滾落在積水裡，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時間一晃，步入八月，暑氣蒸騰。
陳老道依舊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提著一個青瓷酒壺，搖搖晃晃地走進院子。
「徐公子！道友！」他站在院門口，朝裡頭喊了一聲，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倒不像——
是喝了酒的樣子。
「陳道長？」徐長青從屋裡出來，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陳老道跨過門檻，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白道友呢？」
「上面呢。」徐長青指了指頭頂桂樹。
陳老道仰起頭，就看見修白蹲在桂樹的枝丫上看著他。
陳老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道友，貧道那爐丹，煉成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晃了晃。
修白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瓶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哦。」
陳老道也不在意，走到廊下，在石階上坐下來，把酒壺擱在膝邊。
修白從樹上跳下來，來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隻青瓷小瓶上。
「丹呢？拿出來我看看。」修白伸出爪子，撥了撥瓷瓶。
「嘿嘿，道友請看。」陳老道笑著，打開瓶子，從中倒出一粒。
卻見這丹丸只有黃豆大小，通體瑩白，隱隱有光華流轉。
修白的鼻頭動了動。
隨後，他眉頭一蹙，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你用玉液煉丹了？」修白問。
陳老道點點頭，捋著鬍鬚，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那日道友給了貧道一滴玉液，貧道回去琢磨了好幾天，最終決定加進這爐丹里。沒想到，這一爐丹的效果，比貧道預想的好得多。」
他頓了頓，看向修白，神情認真起來，「道友，老夫煉了一輩子丹，頭一回煉出這樣的東西。道友的那滴玉液，才是這爐丹的藥引。沒有它，這爐丹不過尋常。有了它，就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這丹藥，老夫不敢說能活死人肉白骨，但延年益壽、增進修為，不在話下。道友不妨試試？」
修白看著那隻小瓷瓶，尾巴輕輕晃了晃。
「道長大老遠跑過來，該不會就是為了送丹吧？」
陳老道笑著點點頭，「正是。老夫能煉出此丹是多虧了道友的那滴玉液，所以丹成的一刻，老夫就想著將它分一半，贈予道友。」
他看著修白，目光懇切，「道友，這是老夫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修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多謝道長。」
陳老道擺擺手，「謝什麼？那滴玉液，才是關鍵。道友給了老夫玉液，老夫還你丹藥，禮尚往來。」
他從腰間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行了，丹送到了，貧道該走了。」
「道長不坐一會兒？」徐長青問。
「不坐了。」陳老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貧道這幾天熬得厲害，回去好好睡一覺。等睡醒了，再煉一爐。這爐丹，用道友的玉液做藥引，效果出奇的好。貧道想著，再用其他材料煉一爐，看看有何不同。」
他朝修白拱了拱手，「道友，貧道告辭。」
「道長慢走。」修白說。
陳老道笑了笑，轉身走了。
——
入夜。
天邊滾過幾道悶雷，又要下雨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從太虛中取出那個瓷瓶，用爪子撥開瓶塞。
倒出一粒丹藥來。
他把那粒丹藥舉到眼前，看了看，丹丸通體瑩白，看著就不凡。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張嘴，一口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涼意從喉嚨滑下去。
幾息後，那股涼意忽然變成了熱，從胃裡往外涌，順著經脈，流遍四肢百骸。
周身暖意中，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從皮肉滲進骨骼。
修白閉上眼，內視己身。
丹田裡，玉液翻湧起來，在丹田裡翻騰、涌動、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有一點金光在閃爍。
金光越來越亮，從漩渦中心向外擴散。金光漾到哪裡，哪裡的玉液就變得更加濃稠，瑩潤。
玉液開始向骨骼滲透。
修白感受著那些玉液在骨頭裡流動，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有條不紊地運行，在骨骼內部縱橫交錯，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網的中心，是眉心那道印記。
金光從印記中湧出來，金光所過之處，玉液便開始凝固。
從液態變成固態，從流淌的玉液，變成瑩潤的玉質。
骨骼開始發光。
一塊一塊，一節一節，從外到內，從淺到深，玉化在迅速蔓延。
原本玉化的骨頭更加明亮，而那之前未曾玉化的顱骨，則一點一點地褪去石皮，露出底下溫潤的玉質。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層石皮褪去，整塊顱骨都變得瑩潤通透，和身體裡其他骨頭一樣，泛著淡淡的螢光。
玉化終於完成了。
從尾骨到頭骨，從四肢到脊柱，每一塊骨頭都變得瑩潤如玉，泛著淡淡的螢光。
那光芒從骨頭裡透出來，透過血肉，透過皮毛，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螢光里。遠遠看去，像一盞燈，在夜色里靜靜亮著。
修白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
爪子還是那個爪子，白毛還是那個白毛。可他能感覺到，不一樣了。骨骼變了，整具身體都變了，變得更輕，更韌，更通透。
他試著動了動尾巴，尾巴輕輕一甩，空中便傳來一聲暴響。
他站起身，走了幾步。
腳步比從前更輕，身體像是失去了重量，只是輕輕一躍，他便跳上了桂樹。
隨後，他來到最高的枝頭，縱身躍下。
落地的瞬間，那些玉化的骨頭像是有了彈性，微微壓縮，又迅速彈回原狀，把衝擊力化解得乾乾淨淨。
沒有聲響，沒有反震。仿佛他不是從樹冠落下，而是從台階走下一般。
陳老道沒騙他，這丹藥果然有點東西。
古妖不知什麼時候飄了出來，落在修白旁邊。它繞著修白轉了兩圈，光芒微微閃爍。
「小東西，你這身骨頭————成了？」
「成了。」修白說。
古妖飄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團柔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越來越像他了。」古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更複雜的、連它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像誰？」
「白蒙。」古妖說，「不是模樣，是感覺。你給我的感覺，越來越像他了。」
像嗎？也許吧。
修白低下頭，看著自己泛著玉光的爪子。
一路的機緣，終於化成了這一身玉骨。
如今，玉液對於骨頭的改造完成了，不知道接下來又會改造什麼？
經脈？血肉？還是皮毛？
他胡思亂想了一會，古妖忽然開口道：「小東西，你這幾天有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同嗎？
77
「什麼？」
「我出去了幾天。」古妖說。
「你出去過？」
「————」古妖。
修白眨巴眼睛看著他，也不說話。
最終，還是古妖忍不住問道：「你猜我這幾天去哪了？」
然而，還不等修白開口，古妖就自顧自地說道：「北邊。」
「哦。」
「你不意外？」
「這有什麼意外的。」修白懶洋洋地說，「大軍出征，你肯定要去湊熱鬧，這有什麼稀奇的。」
古妖的光閃了閃，「你這小東西，倒是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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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大軍出征後的第三天午後，京城下了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雨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雲層里潑下來，就像是有人在半天上打翻了一口巨大的水缸，嘩啦啦地往下倒，倒得滿城都是白茫茫的水霧。
街上的人跑得比兔子還快，擺攤的商販手忙腳亂地收著東西，不一會兒，整條街就空了，只剩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又匯成一條條小溪，順著路沿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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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拖了這麼久，且不說每日花銷不菲，就單說科舉這件事就像壓在心中的石頭，讓他心情都不美麗了。
如今總算是收到了朝廷開科取士的消息，他也算長出了一口氣。
一旁，張煥從袖子裡掏出邸報，遞過來，「徐兄你看。」
徐長青接過邸報，看了一眼，確實是禮部的告示。八月初六開考，八月十五放榜。日子比往年晚了將近一個月，但總算是定了。
徐長青把邸報還給他，進屋倒了兩碗茶端出來。王懷文二人接過去一口飲盡。
「說來也怪，延期了這麼久，心裡反倒沒底了。」王懷文放下茶碗，擦了擦嘴角，「以前天天盼著考，現在真要考了，又覺得還沒準備好。」
張煥倒是比他鎮定些，「準備了這麼久，該看的都看了，該背的也都背了。剩下的，就看臨場發揮了。」
他頓了頓，看著徐長青，「有時候還真羨慕徐兄啊，不參加科舉，也不必整日懸著一顆心。」
徐長青笑了笑：「我相信以二位兄台的能力，一定能夠金榜題名的。」
王懷文笑了，「借徐兄吉言了。」
他頓了頓，「對了徐兄，之前你說來訪親，你那位親戚，見著了？」
「見著了。」
「怎麼樣？」
「還好。」徐長青笑了笑，沒有多說。
張煥點點頭，也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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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王懷文和張煥便起身告辭了。
兩人走了之後，徐長青坐在院子裡發了很久的呆。
修白來到他身邊，「怎麼了？」
「科舉恢復了，高祖的手稿我也快看完了。」
「所以呢？」
「我想著，等科舉結束，我們就回江安吧。
修白看著他，「直接回去？不去轉轉？」
徐長青笑著搖搖頭，「不了，出來這麼久，蘅兒該擔心了。」
「是怕她擔心還是你想她了？」修白玩味地問道。
他話說完，本以為徐長青會紅著臉支支吾吾。
沒想到，這次他雖也紅著臉，但卻說道：「都有，怕她擔心，但也更想她。」
修白看著他，尾巴輕輕搖了搖，難得沒有出言戲謔，「行，那就等著科舉後回去。」
科舉恢復的消息傳開之後，京城的氣氛變了一些。街上的人不再只議論北方的戰事了，茶樓里又開始有人談論今年的考題，議論哪位考官可能主考，猜測今年的策論會出什麼方向。
王懷文把自己關在客棧里，整日埋頭讀書。張煥倒是來過一次，談及王懷文不免有些擔心。
「他太緊張了。」張煥嘆了口氣，「整日關在房中，連吃食都是小二送上去的。」
「畢竟是三年一次的大考，他想有個好成績也是人之常情。」
張煥點點頭，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徐長青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看見修白正蹲在石桌上，面前攤著他從藏卷庫抄來的筆記。
「看出什麼了？」徐長青問。
修白頭也不抬，「你的字有進步啊。」
徐長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白眼力也是見漲啊。」
「你什麼時候變得不謙虛了？」修白白了他一眼。
頓了頓，他又問道：「你高祖的文稿里，除了瑤池，還有沒有其他有關仙庭的東西？」
「沒有。」徐長青搖搖頭，看著桌上那些抄錄的筆記，「小白，你說這世上還有仙人嗎？」
修白沉默片刻，喃喃道：「誰知道呢————」
窗外淅淅瀝瀝，雨水沿著葉子滾落在積水裡，濺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時間一晃，步入八月，暑氣蒸騰。
陳老道依舊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提著一個青瓷酒壺，搖搖晃晃地走進院子。
「徐公子！道友！」他站在院門口，朝裡頭喊了一聲，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倒不像——
是喝了酒的樣子。
「陳道長？」徐長青從屋裡出來，看見是他，愣了一下，「您怎麼來了？」
陳老道跨過門檻，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白道友呢？」
「上面呢。」徐長青指了指頭頂桂樹。
陳老道仰起頭，就看見修白蹲在桂樹的枝丫上看著他。
陳老道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道友，貧道那爐丹，煉成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晃了晃。
修白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瓶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哦。」
陳老道也不在意，走到廊下，在石階上坐下來，把酒壺擱在膝邊。
修白從樹上跳下來，來到他身邊，目光落在那隻青瓷小瓶上。
「丹呢？拿出來我看看。」修白伸出爪子，撥了撥瓷瓶。
「嘿嘿，道友請看。」陳老道笑著，打開瓶子，從中倒出一粒。
卻見這丹丸只有黃豆大小，通體瑩白，隱隱有光華流轉。
修白的鼻頭動了動。
隨後，他眉頭一蹙，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你用玉液煉丹了？」修白問。
陳老道點點頭，捋著鬍鬚，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那日道友給了貧道一滴玉液，貧道回去琢磨了好幾天，最終決定加進這爐丹里。沒想到，這一爐丹的效果，比貧道預想的好得多。」
他頓了頓，看向修白，神情認真起來，「道友，老夫煉了一輩子丹，頭一回煉出這樣的東西。道友的那滴玉液，才是這爐丹的藥引。沒有它，這爐丹不過尋常。有了它，就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這丹藥，老夫不敢說能活死人肉白骨，但延年益壽、增進修為，不在話下。道友不妨試試？」
修白看著那隻小瓷瓶，尾巴輕輕晃了晃。
「道長大老遠跑過來，該不會就是為了送丹吧？」
陳老道笑著點點頭，「正是。老夫能煉出此丹是多虧了道友的那滴玉液，所以丹成的一刻，老夫就想著將它分一半，贈予道友。」
他看著修白，目光懇切，「道友，這是老夫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修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多謝道長。」
陳老道擺擺手，「謝什麼？那滴玉液，才是關鍵。道友給了老夫玉液，老夫還你丹藥，禮尚往來。」
他從腰間解下酒葫蘆，灌了一口，「行了，丹送到了，貧道該走了。」
「道長不坐一會兒？」徐長青問。
「不坐了。」陳老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貧道這幾天熬得厲害，回去好好睡一覺。等睡醒了，再煉一爐。這爐丹，用道友的玉液做藥引，效果出奇的好。貧道想著，再用其他材料煉一爐，看看有何不同。」
他朝修白拱了拱手，「道友，貧道告辭。」
「道長慢走。」修白說。
陳老道笑了笑，轉身走了。
——
入夜。
天邊滾過幾道悶雷，又要下雨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從太虛中取出那個瓷瓶，用爪子撥開瓶塞。
倒出一粒丹藥來。
他把那粒丹藥舉到眼前，看了看，丹丸通體瑩白，看著就不凡。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張嘴，一口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涼意從喉嚨滑下去。
幾息後，那股涼意忽然變成了熱，從胃裡往外涌，順著經脈，流遍四肢百骸。
周身暖意中，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從皮肉滲進骨骼。
修白閉上眼，內視己身。
丹田裡，玉液翻湧起來，在丹田裡翻騰、涌動、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有一點金光在閃爍。
金光越來越亮，從漩渦中心向外擴散。金光漾到哪裡，哪裡的玉液就變得更加濃稠，瑩潤。
玉液開始向骨骼滲透。
修白感受著那些玉液在骨頭裡流動，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有條不紊地運行，在骨骼內部縱橫交錯，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網的中心，是眉心那道印記。
金光從印記中湧出來，金光所過之處，玉液便開始凝固。
從液態變成固態，從流淌的玉液，變成瑩潤的玉質。
骨骼開始發光。
一塊一塊，一節一節，從外到內，從淺到深，玉化在迅速蔓延。
原本玉化的骨頭更加明亮，而那之前未曾玉化的顱骨，則一點一點地褪去石皮，露出底下溫潤的玉質。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層石皮褪去，整塊顱骨都變得瑩潤通透，和身體裡其他骨頭一樣，泛著淡淡的螢光。
玉化終於完成了。
從尾骨到頭骨，從四肢到脊柱，每一塊骨頭都變得瑩潤如玉，泛著淡淡的螢光。
那光芒從骨頭裡透出來，透過血肉，透過皮毛，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螢光里。遠遠看去，像一盞燈，在夜色里靜靜亮著。
修白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
爪子還是那個爪子，白毛還是那個白毛。可他能感覺到，不一樣了。骨骼變了，整具身體都變了，變得更輕，更韌，更通透。
他試著動了動尾巴，尾巴輕輕一甩，空中便傳來一聲暴響。
他站起身，走了幾步。
腳步比從前更輕，身體像是失去了重量，只是輕輕一躍，他便跳上了桂樹。
隨後，他來到最高的枝頭，縱身躍下。
落地的瞬間，那些玉化的骨頭像是有了彈性，微微壓縮，又迅速彈回原狀，把衝擊力化解得乾乾淨淨。
沒有聲響，沒有反震。仿佛他不是從樹冠落下，而是從台階走下一般。
陳老道沒騙他，這丹藥果然有點東西。
古妖不知什麼時候飄了出來，落在修白旁邊。它繞著修白轉了兩圈，光芒微微閃爍。
「小東西，你這身骨頭————成了？」
「成了。」修白說。
古妖飄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團柔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越來越像他了。」古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更複雜的、連它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修白的耳朵動了動，「像誰？」
「白蒙。」古妖說，「不是模樣，是感覺。你給我的感覺，越來越像他了。」
像嗎？也許吧。
修白低下頭，看著自己泛著玉光的爪子。
一路的機緣，終於化成了這一身玉骨。
如今，玉液對於骨頭的改造完成了，不知道接下來又會改造什麼？
經脈？血肉？還是皮毛？
他胡思亂想了一會，古妖忽然開口道：「小東西，你這幾天有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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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我出去了幾天。」古妖說。
「你出去過？」
「————」古妖。
修白眨巴眼睛看著他，也不說話。
最終，還是古妖忍不住問道：「你猜我這幾天去哪了？」
然而，還不等修白開口，古妖就自顧自地說道：「北邊。」
「哦。」
「你不意外？」
「這有什麼意外的。」修白懶洋洋地說，「大軍出征，你肯定要去湊熱鬧，這有什麼稀奇的。」
古妖的光閃了閃，「你這小東西，倒是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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