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你一個監生哪來那麼多事？
數日後。
林翊在刑部浙江清吏司，漸漸從最初兩眼一抹黑的新人，混到了至少能分清桌上那幾摞卷宗該往哪裡放的程度。
進步不能說神速，但好歹不至於再拿著一份鹽案卷宗，從案首看到案尾，最後還不知道究竟是誰告誰。
魏主事依舊忙，楊令史還是每天抱著一摞文書，在幾張案桌之間來回穿梭。
浙江司也依然保持著它刑部「苦差之首」的優良傳統。
卷宗永遠批不完，公文永遠有下一封。
昨日剛把杭州府的一樁鹽訟整理妥當，今日寧波府便又送來一摞。
上午還在核查民間詞訟，下午便有地方呈來貪贓案卷。
林翊這幾日最大的感觸就是：原來朝廷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悠閒。
皇帝坐在金鑾殿上說一句「著刑部查辦」，底下的人就得忙活半個月，甚至半年。
以前他在國子監讀史書，看見一句「詔下刑部核辦」，翻頁便過去了。
如今親自坐進刑部，才知道這六個字背後，不知道要壓死多少主事和書吏。
只能說史書里皇帝動動嘴，現實里底下官員跑斷腿，這道理放在哪個朝代大概都差不多。
一晃數日，很快便到了應國夫人茹嫣生辰前夕。
茹嫣今年三十六歲，保養得好，平日又少操勞，看起來很年輕。
別的國公夫人生辰，往往在府中擺上幾十桌流水席，到處請勛貴家眷吃席，弄得滿京城都知道國公夫人今日壽辰。
茹嫣素來不喜鋪張奢靡，往年過生辰從不大宴賓客，往年生辰都是府中家眷小聚淺賀小祝。
今年也照舊例，家人聚在一起，廚房多備幾樣她平日愛吃的菜，兒女送上祝福，也就算過了。
林翊身為嫡長子，母親生辰當日理應歸家盡孝陪侍左右。
於是他按衙門規矩，提前向直屬上司魏主事遞交告假請求。
誰料假條剛遞上去，直接被魏主事二話不說駁回，不准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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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為人謙和守禮，並未心生怨懟，便親自去找魏主事，禮貌詢問自己明天的假為什麼不批？
魏主事手頭壓著一堆卷宗，忙得焦頭爛額，抬頭看向他毫不客氣的訓斥：
「你這監生倒是隨性，剛來七日便來告假，你當刑部衙門是你自家宅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規矩何在？」
林翊耐心解釋：「主事大人，學生絕非肆意曠班，後日家中確有要事，不得不告假。」
魏主事放下筆，面露不耐，語氣愈發嚴厲：「你一個歷事的監生哪來那麼多事？本官後日還有事呢，誰給我批假？本官都半年沒休沐了，還有一堆案子沒處理，莫要再擾本官公務！」
林翊見他快要跳起來了，只能如實說道：「後日乃家母生辰，為人子者理應在膝前盡孝，若是尋常私事，學生絕不會來擾大人。」
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孝道為立身之本、朝堂公認的大義，上官極少會駁回盡孝之假。
畢竟一個連母親生辰都毫不在意的人，放在這個時代，別人首先懷疑的不是你敬業，而是你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問題。
魏主事聽後面色稍緩，但還是搖頭：「孝心可嘉，但假還是不能准。」
林翊愣住，忽然覺得對方是不是看自己不爽？
魏主事嘆了一口氣，語氣比方才緩了許多：「本官不是有意為難你，你才入司七日，如今正是歷事考核的關鍵時候。」
「三百餘名監生同批歷練，最終擇優錄取者不過十數人，考核之嚴苛遠超你所想，你初入職場便輕言告假，吏部核查履歷評定等次之時必然留瑕影響前程。」
他語重心長的勸導道：「你還年輕，些許家事暫且隱忍克服，等你歷事合格真正授官，來日方長，何必在這幾個月里給自己的履歷添瑕疵？聽本官一句，回去好好當差。」
這番話說完，林翊心裡原本那點鬱悶反倒散了。
他在浙江司待了幾日，對魏主事也算有些了解。
此人雖看似嚴苛不近人情，實則勤懇盡責恪盡職守，是實打實的實幹官員。
堂堂正六品主事，每日來得比大多數書吏早，走得比許多人晚。
半年沒休沐，這話林翊原本以為多少有點誇張，後來問楊銳才知道是真的。
魏主事家就在京城，兒子生病那幾日，也只是中午抽空回去看了一趟，下午照樣坐在案前批卷。
這種人若說他故意針對一個新來的監生，實在沒什麼必要。
說到底只是太把公務當回事。
林翊想明白後，也就沒再糾纏，拱手一禮：「學生明白了，方才多有叨擾，大人莫怪。」
魏主事擺了擺手：「去吧，把上午那幾份鹽運案先歸好，明日我要看。」
「是。」林翊轉身退下。
這一日的告假便這麼不了了之。
……
傍晚散值，林翊回到應國公府。
剛進內院不久，便被父親叫住。
林川今日回來得早，換了一身常服，坐在廊下看府里送來的採買單子。
見兒子回來，隨口問了一句：「刑部還習慣？」
「尚可。」
「沒挨罵？」
林翊頓了頓：「偶爾。」
林川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那便是正常。」
林翊：「……」
有這麼當爹的嗎？
兒子去衙門實習，不問累不累，先問挨沒挨罵，聽說挨了還覺得正常。
不過仔細想想，自家父親當年從底層一路爬上來，怕是比自己挨過的罵多多了。
如此一想林翊又釋然了。
林川將採買單放到一旁：「過兩日是你母親生辰，今年還是照舊，不請外客，府里自家人吃頓飯，你母親不喜鋪張，酒菜也不必弄得太過。」
「你如今也大了，這次宴席菜品還有府里陳設，你來安排，記住多備幾樣你母親愛吃的，別光顧著好看，她不愛那些花里胡哨的。」
若放往年林翊自然滿口答應，可這次他臉上浮出幾分歉意。
「父親，孩兒恐怕那日回不來。」
林川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為何？」
林翊便將今日告假之事說了一遍。
並未添油加醋，只是把刑部浙江司事務繁重、魏主事連續半年未曾休沐，以及自己請假被駁的事情如實交代。
末了，他低聲道：「孩兒才入司數日，資歷最淺，如今全司都在忙，魏主事所言也確有道理，孩兒若為了一己私事執意告假，反倒顯得輕浮。」
林翊拱手：「所以，母親壽辰那日，怕是只能晚些回來，還請父親替孩兒向母親賠罪。」
林川聽完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
林翊等了片刻，見父親沒有其他吩咐，反倒有些意外。
「父親不怪孩兒？」
林川抬眼：「你是奉公當差，我怪你什麼？」
林翊心中一暖。
林川已經重新拿起採買單：「你安心當差便是。」
「是。」林翊行禮退下。
從頭到尾，林川都沒再多說一個字，神色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
林翊在刑部浙江清吏司，漸漸從最初兩眼一抹黑的新人，混到了至少能分清桌上那幾摞卷宗該往哪裡放的程度。
進步不能說神速，但好歹不至於再拿著一份鹽案卷宗，從案首看到案尾，最後還不知道究竟是誰告誰。
魏主事依舊忙，楊令史還是每天抱著一摞文書，在幾張案桌之間來回穿梭。
浙江司也依然保持著它刑部「苦差之首」的優良傳統。
卷宗永遠批不完，公文永遠有下一封。
昨日剛把杭州府的一樁鹽訟整理妥當，今日寧波府便又送來一摞。
上午還在核查民間詞訟，下午便有地方呈來貪贓案卷。
林翊這幾日最大的感觸就是：原來朝廷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悠閒。
皇帝坐在金鑾殿上說一句「著刑部查辦」，底下的人就得忙活半個月，甚至半年。
以前他在國子監讀史書，看見一句「詔下刑部核辦」，翻頁便過去了。
如今親自坐進刑部，才知道這六個字背後，不知道要壓死多少主事和書吏。
只能說史書里皇帝動動嘴，現實里底下官員跑斷腿，這道理放在哪個朝代大概都差不多。
一晃數日，很快便到了應國夫人茹嫣生辰前夕。
茹嫣今年三十六歲，保養得好，平日又少操勞，看起來很年輕。
別的國公夫人生辰，往往在府中擺上幾十桌流水席，到處請勛貴家眷吃席，弄得滿京城都知道國公夫人今日壽辰。
茹嫣素來不喜鋪張奢靡，往年過生辰從不大宴賓客，往年生辰都是府中家眷小聚淺賀小祝。
今年也照舊例，家人聚在一起，廚房多備幾樣她平日愛吃的菜，兒女送上祝福，也就算過了。
林翊身為嫡長子，母親生辰當日理應歸家盡孝陪侍左右。
於是他按衙門規矩，提前向直屬上司魏主事遞交告假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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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翊為人謙和守禮，並未心生怨懟，便親自去找魏主事，禮貌詢問自己明天的假為什麼不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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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監生倒是隨性，剛來七日便來告假，你當刑部衙門是你自家宅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規矩何在？」
林翊耐心解釋：「主事大人，學生絕非肆意曠班，後日家中確有要事，不得不告假。」
魏主事放下筆，面露不耐，語氣愈發嚴厲：「你一個歷事的監生哪來那麼多事？本官後日還有事呢，誰給我批假？本官都半年沒休沐了，還有一堆案子沒處理，莫要再擾本官公務！」
林翊見他快要跳起來了，只能如實說道：「後日乃家母生辰，為人子者理應在膝前盡孝，若是尋常私事，學生絕不會來擾大人。」
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孝道為立身之本、朝堂公認的大義，上官極少會駁回盡孝之假。
畢竟一個連母親生辰都毫不在意的人，放在這個時代，別人首先懷疑的不是你敬業，而是你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問題。
魏主事聽後面色稍緩，但還是搖頭：「孝心可嘉，但假還是不能准。」
林翊愣住，忽然覺得對方是不是看自己不爽？
魏主事嘆了一口氣，語氣比方才緩了許多：「本官不是有意為難你，你才入司七日，如今正是歷事考核的關鍵時候。」
「三百餘名監生同批歷練，最終擇優錄取者不過十數人，考核之嚴苛遠超你所想，你初入職場便輕言告假，吏部核查履歷評定等次之時必然留瑕影響前程。」
他語重心長的勸導道：「你還年輕，些許家事暫且隱忍克服，等你歷事合格真正授官，來日方長，何必在這幾個月里給自己的履歷添瑕疵？聽本官一句，回去好好當差。」
這番話說完，林翊心裡原本那點鬱悶反倒散了。
他在浙江司待了幾日，對魏主事也算有些了解。
此人雖看似嚴苛不近人情，實則勤懇盡責恪盡職守，是實打實的實幹官員。
堂堂正六品主事，每日來得比大多數書吏早，走得比許多人晚。
半年沒休沐，這話林翊原本以為多少有點誇張，後來問楊銳才知道是真的。
魏主事家就在京城，兒子生病那幾日，也只是中午抽空回去看了一趟，下午照樣坐在案前批卷。
這種人若說他故意針對一個新來的監生，實在沒什麼必要。
說到底只是太把公務當回事。
林翊想明白後，也就沒再糾纏，拱手一禮：「學生明白了，方才多有叨擾，大人莫怪。」
魏主事擺了擺手：「去吧，把上午那幾份鹽運案先歸好，明日我要看。」
「是。」林翊轉身退下。
這一日的告假便這麼不了了之。
……
傍晚散值，林翊回到應國公府。
剛進內院不久，便被父親叫住。
林川今日回來得早，換了一身常服，坐在廊下看府里送來的採買單子。
見兒子回來，隨口問了一句：「刑部還習慣？」
「尚可。」
「沒挨罵？」
林翊頓了頓：「偶爾。」
林川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那便是正常。」
林翊：「……」
有這麼當爹的嗎？
兒子去衙門實習，不問累不累，先問挨沒挨罵，聽說挨了還覺得正常。
不過仔細想想，自家父親當年從底層一路爬上來，怕是比自己挨過的罵多多了。
如此一想林翊又釋然了。
林川將採買單放到一旁：「過兩日是你母親生辰，今年還是照舊，不請外客，府里自家人吃頓飯，你母親不喜鋪張，酒菜也不必弄得太過。」
「你如今也大了，這次宴席菜品還有府里陳設，你來安排，記住多備幾樣你母親愛吃的，別光顧著好看，她不愛那些花里胡哨的。」
若放往年林翊自然滿口答應，可這次他臉上浮出幾分歉意。
「父親，孩兒恐怕那日回不來。」
林川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為何？」
林翊便將今日告假之事說了一遍。
並未添油加醋，只是把刑部浙江司事務繁重、魏主事連續半年未曾休沐，以及自己請假被駁的事情如實交代。
末了，他低聲道：「孩兒才入司數日，資歷最淺，如今全司都在忙，魏主事所言也確有道理，孩兒若為了一己私事執意告假，反倒顯得輕浮。」
林翊拱手：「所以，母親壽辰那日，怕是只能晚些回來，還請父親替孩兒向母親賠罪。」
林川聽完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
林翊等了片刻，見父親沒有其他吩咐，反倒有些意外。
「父親不怪孩兒？」
林川抬眼：「你是奉公當差，我怪你什麼？」
林翊心中一暖。
林川已經重新拿起採買單：「你安心當差便是。」
「是。」林翊行禮退下。
從頭到尾，林川都沒再多說一個字，神色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