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憑你,也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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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儀結束後,布政使司衙門依官場慣例,置辦下馬接風宴,款待前來迎接的各級官員。

  明初官場規矩森嚴,品級尊卑不可僭越:內堂設宴,僅准許布政使司參政、參議、八府知府等四品以上高官入內,陪同林川敘舊接風;

  五品及以下的州縣官員,一律在外堂列席等候,不得擅自踏入內堂,違者便是僭越,輕則罰俸,重則貶謫。

  內堂之中,酒桌羅列,佳肴齊備。

  北平一眾高官輪番起身,向林川敬酒,言語恭敬。

  郭資端著酒杯,再次上前,躬身自我介紹:「藩台大人,下官郭資,洪武十八年進士,初任戶部試主事,洪武二十年升戶科給事中,曾彈劾漕運官員貪腐,蒙太祖皇帝嘉獎,升都察院僉都御史;」

  「洪武二十五年,經戶部郁尚書舉薦,授北平布政司左參政,說起來,下官與藩台同出都察院,只是無緣,未能與大人共事,實屬遺憾。」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亮了履歷,又攀了淵源,還順手錶了忠心。

  換個耳根子軟的,聽完多半得覺得這人會說話、識體面。

  林川端起酒杯,與他輕碰一下,笑道:「過往無緣,如今便是同僚了。」

  郭資連忙躬身:「下官願在藩台大人麾下,盡心竭力為朝廷辦差,治理好北平,不負大人信任!」

  林川臉上仍帶著笑,心裡卻已默默翻了個白眼。

  好傢夥,這一口一個「為朝廷」,說得比唱得還順,實則他早就投靠朱棣了。

  歷史上靖難一起,這貨是北平官場第一個倒戈的,比誰都積極。

  不過也好,郭資是布政使司二把手,位置重,資格老,底下門路也熟,若早就心向燕王府,等將來自己投奔朱棣,倒不用費心思勸降,省了不少麻煩。

  想到這裡,林川唇邊笑意不減,舉杯一飲而盡,心裡卻已把郭資這個人重新放進了另一欄。

  能用,而且將來多半很好用。

  只是眼下,還得先裝著不知。

  郭資是個會來事的,先前敬完自己那一杯,見林川神色平穩,沒有不耐,也沒有擺出新官上任的架子,便趁熱打鐵,繼續替他引見布政使司的幾個要緊人物。

  「藩台大人,這位是右參政孫瑜。」

  郭資抬了抬袖,側身引手,先指向一人。

  孫瑜聞言,立刻端著酒起身。

  此人山東濟寧人,從三品,身材微胖,腰圍瞧著比常人粗了一圈,站起身時衣袍往外一繃,臉上油光隱隱,像是剛從燈下走出來。

  他一開口,語速便快得很:「下官孫瑜,見過藩台大人,大人一路北來,舟車勞頓,實在辛苦,北平上下,往後還要仰賴藩台大人主持大局,下官等人,必當盡心輔佐,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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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串話說完,乾脆利索,連個磕巴都不打。

  林川端杯,與他略略一碰,心裡先給此人記了一筆。

  會說,腦子也快。

  郭資又引向另一人:「這位是左參議成璡。」

  成璡起身時,動作不急不緩。

  此人直隸揚州府人,從四品,穿著一身素色官袍,身形清瘦,臉也瘦,連下巴都尖了兩分,頭上還戴著一頂略舊的儒巾,看著不像個地方大員,倒像個從書齋里臨時拖出來做官的老秀才。

  成參議拱手一禮,聲音溫和:「下官成璡,見過藩台大人,大人此來,實是北平之福,下官久聞大人清名,今日得見,幸甚。」

  郭資繼續介紹......

  右參議李友直,北平保定府人,從四品。

  此人吏員出身,皮膚黝黑,手掌粗糙,說話乾脆利落,不繞彎子,精通書算,是從北平布政司庫吏一步步熬上來的,對北平官場的底細,門兒清。

  北平知府成心,正四品,山東青州人。

  其人身材高大,面容剛毅,歷任濟南府同知,洪武三十年調任北平府知府,為人耿直,說話直來直去,不擅逢迎。

  .......

  內堂里酒盞來回,氣氛漸漸熱起來,人也認了個七七八八。

  幾人依次向林川敬酒,一圈走下來,場面熱鬧,禮數周全。

  可林川心裡清楚,這哪是什麼單純認臉,分明是集體試探。

  自己是京里下來的,是方孝孺舉薦的,還頂著一個「方孝孺表弟」的名頭。

  這層關係,北平官場高層多半早就聽說了。

  既然知道,自然就要多想一層,這位新藩台來北平,到底是來辦政務的,還是朝廷特意塞過來的眼線?

  說白了,就是來不來盯燕王朱棣。

  一念至此,林川心裡都快笑出聲來。

  朱老四是真有本事,這北平布政使司的高層,瞧著是朝廷命官,一個個表面上跟朝廷一口一個忠字,背地裡多半早和燕王府眉來眼去。

  難怪朱允炆往北平派人,總派總廢。


  這局面,換誰來都不好干,最終只能隨大流投靠燕王府。

  林川不動聲色,端著酒杯,簡單說幾句場面話:「本官此來,別無他意,只為整頓北平吏治,安撫地方民心,讓百姓安居樂業,不負太祖皇帝英靈。」

  場面話滴水不漏,既沒承認,也沒否認,讓一眾官員摸不著頭腦,只能訕訕陪笑,再不敢多問。

  內堂里推杯換盞,外堂之中,趙敬業卻坐不住了,滿心都是拜會老上司的急切。

  念及自己是林川的嫡系舊部,他一時情急,竟全然忘了官場品級規矩,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進內堂,向林大人行禮問安。

  趙敬業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內堂門口,抬腳就要往裡邁。

  「放肆!」

  一聲厲聲呵斥驟然響起,洪亮刺耳,傳遍內外堂,瞬間壓過了內堂的歡聲笑語。

  右參政孫瑜恰好走出內堂透氣,見此情景,臉色鐵青,指著趙敬業,怒聲呵斥:

  「趙敬業!你不過一個從五品知州,品級低微、身份淺薄,也敢擅闖內堂高官宴席?此地豈是你能隨意踏入的?憑你,也配進來?」

  孫瑜本就看不慣南方官員,更看不慣趙敬業這種「破格上位」的鑽營之徒。

  眼下新藩台剛到,正好需要立規矩、擺威風,這趙敬業竟敢僭越規矩,正好借題發揮,殺雞儆猴。

  不殺白不殺,還能順便給滿堂州縣官看一眼,規矩就是規矩,誰敢越線,誰就得挨罵。

  趙敬業被這幾句話罵得當場僵住,尷尬得無地自容,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本是想來拜見老上司。

  誰承想,老上司還沒見著,先被上官在眾目睽睽之下罵成了個沒規矩的蠢貨。

  這臉,算是丟盡了。

  一時間,外堂諸州縣官都低著頭,不敢吭聲,心裡卻多少有點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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