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老表反目,點破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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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已經不是質問,而是當面揭臉皮了。

  他明白方孝孺初入京師,驟得天恩,不願放棄這來之不易定權力,更不願錯過這場權力更迭里的機會,所以才大肆的培養勢力。

  被戳中痛處,方孝孺徹底動了怒,袖子一甩,厲聲呵斥:「放肆!我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朝廷,為了陛下,何來你口中的私心?」

  「黃子澄乃陛下潛邸舊臣,又為帝師,如今在朝中勢焰何等之盛,你不是不知,他一味擴張勢力,獨斷專行,眼裡幾乎容不下旁人,陛下有意扶持我,便是要我牽制於他。」

  「我若不舉薦自己可信可用之人,難道等著黃子澄把朝堂全占了去?到那時,誰來替陛下制衡他?誰來替朝廷分權?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豈能辜負聖意!」

  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老表真是個受命於危局、不得不背負一切的忠臣。

  若換了別人,聽到這裡,沒準真要被他說動幾分。

  可林川聽完,只覺得胸口發沉。

  官場上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壞人明著作惡,而是有人拿著一套看似堂皇的道理,去做一樣樣壞規矩、爛根子的事。

  嘴上是制衡,是為君分憂,是不得已,落到實處,卻還是結黨,還是爭權,還是拿官位做人情。

  林川望著他,眼裡漸漸浮出失望:「方先生,當年在京師鶴鳴樓,你我二人把酒言歡,你曾對我說,為官者當持正守心,不負百姓,不負社稷,萬不可被權勢迷眼!」

  「可你再看看你如今在做什麼,壞科舉之公,立門生之黨,爭朝堂之權,你為官到底是為了國家百姓,還是為了手裡那點權?」

  說到此處,林川已是滿是痛心。

  當初聽方孝孺說教,他雖覺這位當世大儒略顯迂執、性情孤傲,卻終究是鐵骨錚錚、心懷正道之人,胸中自有幾分真氣節、真學問。

  可如今再看。

  何其可笑!

  滿腹聖賢書,讀到最後,竟也淪為結黨營私、安插親信的權謀工具。

  當真應了那句:人一入官場,再清白的心性,終究也免不了沾一身污泥。

  聽了林川這番話,方孝孺臉上的怒色,竟一下僵住了,方才那股子理直氣壯,忽然便泄了幾分。


  「我不是你表弟!」林川猛地打斷他,情緒徹底爆發,脫口而出:「你表弟早死了!」

  換做旁人,只會當這是氣極之下的狠話,是一句斷親絕義的氣話。

  可方孝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反而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緩緩開口:「我知道,那無能的林彥章,死不死,本就不打緊,如今,你林川就是我方孝孺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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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林川只覺後背一涼,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方孝孺的話再明白不過,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林彥章,早就知道自己是冒名頂替的!

  林川強壓下心頭的震驚,沉聲問道:「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方孝孺抬手,指了指廊下石桌,示意他坐。

  這時候還讓他坐,顯得有些可笑。

  可林川沒拒絕。

  有些話,站著聽容易動手,坐下來,反而更能聽清楚。

  二人一坐一立,氣氛比方才更沉。

  方孝孺緩緩說道:「你假冒硯辭的事,嘉猷早就與我說了。」

  林川眼神一冷,那小子居然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了方孝孺!

  真是條會搖尾巴的好狗,跑去主子跟前,什麼都抖了個乾淨。

  前些日子,林嘉猷把這事告訴方孝孺時,方孝孺確實吃了一驚,可驚過之後,很快便釋然了。

  難怪那個從小在寧海林家存在感不高、平庸得幾乎沒人記得住的表弟林彥章,會忽然變得鋒芒畢露,手腕狠辣,幾年間便從無名小卒爬到正三品御史中丞。

  原來是換了個人。

  這樣一來,許多以前說不通的地方,反倒都說通了。

  林川沉著臉道:「你既知我不是真正的林彥章,還能如此待我?」

  方孝孺看著他,神色倒很平靜:「你的身份,我並不在意,親情在朝堂權勢面前,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寧海林家早已破落不堪,幾十年來,連一個進士都沒出過,如今更是族人凋零,只剩兩個舉人勉強撐門面,與我方家八位進士的門楣相比,實在不值一提,若不是林家到底是我母親娘家,我平日裡原也懶得多理。」

  這番話,說得輕飄飄,可落在耳中,冰冷無比,把所謂表親情分,撕得半點不剩。

  方孝孺頓了頓,看向林川,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可你不一樣,林川,你在短短數年間,從一個無名小卒,爬到正三品御史中丞,在朝野中舉足輕重,頗有威望,你有這個資格,值得我方孝孺交往,值得我認你這個表弟。」

  「更何況,你我相交數年,共飲過酒,也共談過政,這份情分,卻是真的。」

  方孝孺從來都不在乎什麼表親情誼,他在乎的,從頭到尾只有一件事:值不值得。

  不管林川是不是真的林彥章,只要他有足夠的地位和能力,能成為自己制衡黃子澄的助力,他就願意認自己這個「表弟」。

  哪怕這表弟是假的,身份是假冒的。

  林川聽後震驚了,心裡最後那點殘存的期待,也徹底沒了。

  他原本還以為,方孝孺雖也爭權,也會拉攏門生故舊,可心裡多少總該留著幾分文人的潔癖,幾分道德的底線。

  如今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這位當世大儒,不是不懂利害,恰恰是太懂了,懂到什麼都能拿來稱斤掂兩,連表親、連身份、連往日交情,都能一併放上秤桿去量。

  林川霍然起身,怒極反笑:「什麼當世大儒,什麼道德楷模,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看人下菜碟的俗人!若我沒有今日的地位,沒有這正三品的官職,只怕你早就把我拒之門外,甚至會揭發我的身份,借我的人頭,向建文帝邀功吧!」

  這一刻,林川對方孝孺,徹底失望了。

  他本以為,方孝孺有嚴重的道德潔癖,有文人的風骨,即便爭權奪利,也會守住底線。

  可沒想到,他和黃子澄之流,並沒有什麼區別,一樣的勢力,一樣的不擇手段,一樣的破壞規矩。

  「道不同不相為謀!」沒有再多說一句,林川轉身就走,腳步決絕。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方孝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

  他站在廊下,望著庭院裡的花木,低聲呢喃:「以前教人做官,說要清正廉明,不忘初心,可如今自己做官,卻終究還是捲入了這權力的漩渦,身不由己啊……」

  方孝孺清楚林川說得對,自己確實變了,變得功利,變得勢利。

  可自己確有難處,在這朝堂之上,若不培養自己的勢力,別說制衡黃子澄,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像林川這樣,能在權勢面前保持初心,不隨波逐流的人,著實難得。

  方孝孺並未生林川的氣,只覺得他到底是年輕,太過理想化,不懂朝堂的險惡。

  想到這裡,他眼中反倒多了幾分惜才之意。

  方孝孺心裡盤算得很清楚。

  如今黃子澄勢大,自己這一頭還顯單薄,雖說近來保舉了不少人,可那些人品級大多不高,真要派上大用,還需時日去養。

  而林川不一樣,現成的三品大員,有能力,有威望,有官聲,也有鋒芒,若自己能加以舉薦,林川將來升任六部九卿,也並非難事。

  這麼好的苗子,又與自己有「表親」這層關係,無論如何,都不能就這麼丟了。

  方孝孺緩緩坐回石桌旁,重新拿起那捲書。

  今日這番話鬧得難看,林川正在氣頭上,自然是什麼也聽不進去。

  可氣頭總會過去,等再過些時日,風頭緩一緩,自己再尋個機會,把人請來,好生談上一談,總能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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