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還喝,收你們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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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嘉猷剛走沒多久,又有一個士子端著酒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躬身行禮:

  「學生鄭公智,寧海人氏,乃方先生門生,久仰林中丞大名,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學生素來敬佩中丞剛正不阿、懲惡揚善,也想有朝一日入御史府,為朝廷除奸去惡,特來敬中丞一杯。」

  林川抬眼,見他態度恭敬,姿態放得很低,不似林嘉猷那般陰陽怪氣,便給了他幾分面子,拿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淡淡道:

  「不必多禮,若真想做御史,便先把書讀好,把骨頭立住,御史這差事,靠的不是嘴皮,是本事。」

  鄭公智連忙應聲:「學生受教。」

  兩人一飲而盡。

  鄭公智又說了幾句敬仰的話,見林川沒有多談的意思,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林川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微頓了一下,心裡暗自嘆息:

  鄭公智,歷史上可是因方孝孺案牽連被殺,是「誅十族」中門生故吏群體的代表人物。

  林川目光掃過全場。

  士子們正意氣風發,有的舉杯高談,有的圍在方孝孺身邊,滿臉敬仰,有的已經開始暢想來日入朝之後如何施展抱負。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前程可期」四個字。

  可林川卻知道,在場這些人里,十之八九,最後都沒什麼好下場。

  歷史上因為方孝孺不肯歸順朱棣,一時口嗨,最終被朱老四誅九族,還嫌不夠,又把門生故吏也一併算進去,硬生生湊出了個「十族」。

  眼前這群人,便多半在那第十族裡。

  想到這裡,林川只覺得心裡五味雜陳。

  他真想站起來大喊一聲:「還喝,收你們的人來了!」

  想想算了,自己即便告訴大家,說你們別高興太早,再過幾年,燕王起兵,京師大亂,朱老四進城後要狠狠干一場,到時候你們這些抱著方先生大腿不撒手的,多半都得陪著掉腦袋?

  這話別說說出口,連想都顯得荒唐。

  因為眼下,誰也不會信。

  還是不打擾大家雅興了,就當提前吃上斷頭飯。

  宴席進行到一半,林川正夾著一塊炙羊肉,眼前忽然又多了一個人。

  來人三十來歲,穿一身文官常服,面白眉長,舉手投足都透著翰林出身那股子清貴氣。

  他走到近前,先拱了拱手,面上帶著三分客氣,笑了笑:「林中丞。」

  林川抬眼一看,認得此人。

  盧原質,又一個「老鄉」,這位同樣是方孝孺的表弟,論親疏,也算是自家圈子裡的人。

  此人乃方孝孺姑母所生,自幼便與方孝孺一同讀書,底子不差,洪武二十一年中了探花,入翰林院做編修,也算一路順風順水。

  兩年前,林川因為彈劾山東布政使陳景道,太常寺少卿廖升跳出來反對,被林川當場彈劾,那倒霉官兒直接翻車,被革職,空出來的位置,後來便落到了盧原質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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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這位,已經不是翰林院裡埋頭修書的小官了,而是正經的太常寺少卿。

  林川也放下筷子,拱手回禮:「盧少卿。」


  這種客氣,是官場裡最常見的那一種。

  不熱絡,也不生分。

  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你知道我知道你站哪邊,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明白你站哪邊。

  可大家嘴上都不說,只拱一拱手,問一問近況,像老熟人偶然碰見,順口寒暄兩句。

  其實真要論起來,盧原質本是黃子澄那一邊的人。

  這一點,林川心裡很清楚。

  只是此人偏偏又與自己一樣,都掛著個「方孝孺表弟」的名頭。

  就憑這一層關係,盧原質對林川的態度,便很微妙,既不會主動湊上來結交,也不會刻意疏遠,仿佛中間總隔著一層薄紙,誰都不願伸手去捅。

  今日恰好在這兒撞見,也只好上來打個招呼。

  「中丞近來可好?」盧原質問。

  「還好。」林川答得不咸不淡:「衙門裡事多,忙些罷了,少卿在太常寺,想來也不得清閒。」

  盧原質輕輕一笑:「都是為朝廷做事,談不上清閒。」

  林川點點頭,沒再接話。

  盧原質也很識趣,沒有深聊,只順著寒暄了幾句彼此近況,說說京中近來風向,問問方先生一路辛不辛苦,再提一句今夜士林如此熱鬧,實乃朝中盛事。

  林川也沒和他深入交談,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他心裡清楚,歷史上,這位老哥也沒能倖免,被定為方黨,慘遭誅殺,和林嘉猷、鄭公智一樣,都屬於方孝孺「十族」之列。

  其實,林川今日待得格外尷尬。

  論身份,他假冒方孝孺的表弟。

  論立場,本該和這些人一樣,屬於方黨,將來大概率會被牽連,本該惺惺相惜,抱團取暖,一起為將來掙扎。

  可他總覺得和這些人格格不入,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不是一類人。

  尤其是隨著靖難之役越來越近,這種感覺愈發強烈,愈發迫切。

  林川暗自思忖:莫非,是我內心早已悄悄選擇了燕王,立場不同,才會有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宴席鬧到傍晚,才漸漸散去。

  林川辭別方孝孺,帶著王犟等人,匆匆回了林宅。

  ......

  次日清晨,宮中傳來一則隱秘消息:

  太醫院院使戴思恭忽然暴斃,死因不明,有人猜測是吃錯了藥,誤食了有毒之物。

  總之,人是夜裡沒的,前一日還好好的,轉頭便咽了氣。

  這種事,實在太丟人。

  一個太醫院院使,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死因還疑似與藥有關,這簡直是在打太醫院的臉。

  再往深里說,太醫院是給誰看病的?

  是給皇宮裡的貴人、給天子、給后妃、給宗親看病的。

  這裡頭若鬧出什麼不體面的事,丟的就不只是太醫院的臉了,還有宮裡的體面。

  所以這事壓得極死。

  太醫院知道內情的,不過寥寥數人,外頭一點風聲都沒放,仿佛戴思恭這人昨夜之前還好端端站著,今早就憑空沒了一樣。

  林宅內。

  紀綱提著一個禮盒,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義父,事情辦妥了。」

  林川正坐在書房看書,聞言抬了抬頭,淡淡點頭:「辛苦了,一路奔波,留下吃頓飯再走吧。」

  紀綱躬身應下,陪著林川吃了頓飯。

  飯後便起身告辭,將禮盒放在一旁,沒有多言。

  待紀綱走後,林川起身,走到禮盒前,慢慢打開。

  盒中並無金銀珠玉,只有一封密封好的信件。

  封口做得嚴實,紙張厚實,外頭瞧不出半點端倪。

  林川將信取出,拆開,一眼掃去,眸光便微微沉了下來。

  上頭,赫然是一份招供狀。

  署名處,寫著戴思恭,旁邊還有他的親筆簽名與手印。

  字跡工整,條理分明,顯然不是倉促胡亂寫下的,而是老老實實,一條一條供出來的。

  林川坐回案前,耐著性子,從頭到尾細細翻看。

  上面詳細招供了當初身為御醫的戴思恭受黃子澄指使,在先帝的湯藥中做手腳,導致先帝暴斃;

  還招供了先帝駕崩當日,乾清宮中都有誰在場,以及皇太孫、黃子澄等人矯詔,偽造遺詔,順利登基的全部經過。

  林川捏著那紙,半晌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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