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國喪,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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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

  傍晚,戌時。

  夕陽斜斜掛在天邊,把西邊天幕燒得通紅。

  餘暉斜斜落進林家的御賜小院,像給院子薄薄鍍了一層金。

  林川斜倚在躺椅上,茹嫣坐在一旁縫補衣物,三歲半的兒子林翊扎在他懷裡,小手指著天邊,奶聲奶氣地喊:

  「爹!今日的太陽好大好紅,像個大火球!」

  林川失笑,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正打算開口,用現代人的常識給這小屁孩科普「傍晚夕陽看著大,是因為大氣折射」。

  話到嘴邊,忽聽一陣鐘聲傳來。

  「咚……咚……咚……」,沉悶悠長,像是寺觀里的古鐘,悠悠揚揚,壓著夜色,一下下敲進人心裡。

  茹嫣停下手中的針線,眉頭微蹙,疑惑道:「天快黑了,怎麼會響鐘?按說,寺觀的鐘,該是清晨報曉才對。」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鐘聲響起,緊接著,四面八方都傳來鐘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整個京城像被這鐘聲兜頭罩住了,暮色里全是那沉甸甸的迴響,一層壓一層,壓得人心裡發堵。

  林川臉色驟變,猛地從躺椅上彈起來,身上的慵懶一掃而空,聲音發沉:「不好!這不是晨鐘,是喪鐘,國喪!」

  茹嫣臉色一白,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國喪?陛下……陛下他……」

  林川點頭,喉結滾動,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

  他太清楚這鐘聲是什麼意思了。

  京城所有寺觀各鳴鐘三萬杵,是大明朝國喪的標誌性信號,專門用來向京城百姓傳遞皇帝駕崩的消息。

  這一制度在嘉靖、萬曆、泰昌等朝的喪禮中均有明確記載,是明朝固定禮儀。

  只是如今朱元璋是大明開國第一位皇帝,這規矩還沒廣而告之,茹嫣自然不知道。

  「洪武皇帝,沒了......」

  林川心中一緊,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別過臉,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茹嫣也紅了眼眶,雙手捂住嘴,掩面低泣,陛下對他們林家恩重如山,如今駕崩,怎能不悲痛?

  小林翊還不懂這些,只覺得爹娘忽然都哭了,也有些發懵,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手抓著林川衣襟,怯怯叫了一聲:

  「爹……」

  這一聲,叫得林川心裡更難受。

  還沒等一家三口緩過這口氣,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鴻臚寺官員的高聲通報:

  「林中丞,林中丞在嗎?陛下殯天,下官奉令前來發放喪訊文書,傳陛下旨意,京官聞喪,次日入宮哭臨!」

  林川擦了擦眼淚,快步開門。

  鴻臚寺官員躬身遞上一份文書,又捧來一套喪服,神色肅穆:「林中丞,這是喪服,請明日身著入宮,陛下大行,朝野同哀,萬不可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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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曉了。」林川接過文書和喪服,聲音低沉。

  鴻臚寺官員又匆匆趕往隔壁,不多時,隔壁就傳來府軍衛指揮使王昭的嚎啕大哭,聲嘶力竭,撕心裂肺。

  他是天子親軍,深受皇恩,如今驟聞國喪,悲痛難抑。

  京城的鐘聲,整整響了幾個時辰,從傍晚一直到深夜,從未停歇。

  佛教、道教的鐘聲本就有普世性,穿透力極強,能快速傳遍京城的每一個角落,成了官方報喪之外,最直接、最廣泛的補充信號。

  消息傳得飛快,沒過多久,京城百姓就都知道了洪武皇帝駕崩的消息。

  街頭巷尾,哭聲一片,無論是市井小販,還是書香門第,無論是老人還是孩童,都自發垂淚。

  沒人不感念朱元璋的好。

  他起自寒微,深知百姓疾苦,登基後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嚴懲貪官污吏,讓流離失所的百姓有了田地,有了飯吃,有了安穩日子過。

  在百姓心中,洪武皇帝就是救世主一般的偉岸存在,是真正為百姓著想的好皇帝。

  其實,朱元璋早在清晨就駕崩了。

  直到傍晚,皇太孫朱允炆才官宣報喪。

  這中間整整大半日,宮裡沒閒著,東宮更沒閒著。

  朱允炆借著皇太孫監國的名義,用令旨調動京營、錦衣衛,靠著儲君的身份,牢牢把京畿防務攥進手裡。

  外頭的人還蒙在鼓裡,裡頭的兵馬布置卻已悄悄換了一輪。

  禮部那邊也沒歇,大喪禮儀注、發喪日期、哭臨地點、百官服制、儀式先後,一項一項,全都趕著定。

  擬好之後,立刻送呈朱允炆批准,再由下面人照著辦。

  太常寺、工部、光祿寺、翰林院,更是各有差事,有的趕製孝服。

  有的備辦明器,有的擬祭文,有的排儀程。

  還有一撥人,則在暗地裡替新皇登基做準備。

  說白了,這一整套動作,就是四個字:先穩住盤子。

  等京師被牢牢摁住,宮城內外都安排妥帖,大局先抓在自己手裡,這才官宣報喪。

  傍晚官宣後,京城即刻宵禁,任何人不得上街走動,只能等明日百官入宮,才能外出,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林川本來還打算連夜去兵部尚書府見岳父茹瑺,商量眼下局勢。

  可剛走到巷口,就被巡邏的禁軍攔下。

  林川無奈,只能轉身回院。

  屋裡燈火昏黃,窗外偶有風過,鐘聲遠遠近近,時有時無。

  林川躺在床上,眼睛睜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些年和老朱打交道的情形。

  老朱這人,難伺候,脾氣臭,疑心重,翻臉比翻書還快。

  可真要說起來,自己能有今日,全靠洪武皇帝。

  如今人一走,天就像塌了一塊。

  次日一早。

  天還沒全亮,林川便起了身,穿上鴻臚寺送來的喪服。

  素服、烏紗帽、黑角帶,一身素白,盡顯哀容。

  茹嫣替他理了理袖口,眼圈仍有些紅,只低聲道:「你入宮後,當心些。」

  林川點頭:「我曉得。」

  說罷,轉身出門。

  宮門之外,百官已陸陸續續往裡走。

  文臣武將,人人喪服,滿眼皆白,車馬都停在外頭,眾人步行入宮,誰也不敢高聲,誰也不敢失禮,只余腳步聲雜而不亂,一路朝宮城深處去。

  此時,禮部早已完成小殮,朱元璋的遺體正式入棺,停靈在仁智殿,宮內設了臨時几筵,安排專人晝夜守靈,香火不斷。

  皇太孫朱允炆作為主喪人,身著重孝,跪在仁智殿的靈柩之前,太孫妃馬氏陪在一旁,還有宗室宗親們,一同守靈、舉哀,哭聲此起彼伏,看似悲痛欲絕。

  此次喪禮,分工明確:

  禮部總領全局,太常寺執掌祭祀禮儀,工部負責打造明器與孝服,光祿寺備辦祭物,翰林院撰寫祭文,司禮監與錦衣衛則負責宮廷守衛與安保事務,層層設防,滴水不漏。

  只是,百官哭臨,並非在內廷的几筵殿,那是內廷重地,外臣嚴禁入內,內外隔絕,界限分明。

  百官的哭臨地點,在武英殿後面的思善門,這裡是外朝與內廷的重要分界,既顯莊重,又能嚴控外臣出入內廷。

  待百官列隊站好,禮部右侍郎黃觀手持遺詔,走上前,高聲宣讀,聲音洪亮,傳遍整個思善門: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憂危積心,日勤不怠,務有益於民......

  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輔政,以安吾民......

  ......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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