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朱元璋言傳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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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剛亮,四位世子便準時入宮。

  乾清宮暖閣內,早已擺好了四摞奏章,堆得像小山似的,墨跡未乾,還帶著紙張的粗糙觸感。

  朱元璋斜倚在龍椅上,眼神渾濁,掃過四人,沉聲道:「每人一摞,批閱內外奏章,有要務便上報,不得敷衍。」

  「孫兒遵旨。」四位世子齊聲躬身,各自領了一摞奏章,找了案幾坐下,翻開批閱。

  秦王世子、晉王世子、周王世子,個個睜大眼睛,眉頭緊鎖,恨不得把每一頁奏章都盯出洞來。

  只要找到一點文字謬誤、格式疏漏,就立刻用硃筆圈出,一臉得意,仿佛抓住了天大的功勞。

  在他們看來,這般仔細找茬,皇爺爺定然會誇他們心細盡責。

  唯有燕王世子朱高熾,神色從容,不慌不忙,只撿那些與軍民利弊密切相關的。

  看完之後,也不是逮著格式、字句那點小毛病不放,而是先把內容分開。

  與軍民利弊有關的,留下。

  與地方賦稅有關的,留下。

  與邊鎮糧餉、百姓災荒、官府施政有關的,也留下。

  這些,他看得尤其細,看完後便另整理成冊,準備呈上去。

  至於那些只在文字上有些許錯漏,內容卻不傷大局的奏章,朱高熾也看見了,卻只是隨手放到一邊,壓根沒打算拿去煩朱元璋。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將四人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

  待日頭過午,他讓人把四人的批閱結果呈上來。

  先看那三人的,圈得密密麻麻,硃筆到處都是。

  有的連奏章上的抬頭、避諱、句式,都給挑了出來。

  看得出來,這仨孫子真是下了功夫,也真是用了心,只是這份心,大多落在枝節上。

  朱元璋翻了幾本,不置可否。

  待翻到朱高熾那一摞時,眉頭卻微微一皺,隨即抬眼看向朱高熾,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問:

  「你批閱的奏章,為何漏了這麼多?那些文字謬誤、格式差錯,你難道沒瞧見?」

  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另外三位世子也停下動作,偷偷看向朱高熾,眼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心想,這下你要挨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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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高熾絲毫不慌,躬身答道:「回皇爺爺,孫兒不敢忽略那些差錯,只是那些小過,皆是細枝末節,不值得打擾陛下聖聽,如今朝堂要務繁雜,軍民利弊才是重中之重,理應優先上報,其餘瑣事,孫兒自會讓人整改,不必勞煩陛下費心。」

  這番話,說得從容不迫,條理清晰,沒有半分慌亂。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許久,渾濁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龍椅扶手:「好!好一個抓大放小!孫有君人之識矣!」

  這話,是極高的評價,明著是夸朱高熾有帝王氣度,暗裡,卻是動了易儲的心思。

  朱元璋心裡打得門清:高熾這孩子,兩次關鍵考驗,一次體恤士兵,顯仁厚;

  一次抓大放小,顯遠見,妥妥的可塑之才,好聖孫!

  更妙的是,他是老四朱棣的兒子,若是立了老四,將來老四傳位給朱高熾,大明之後的兩代君主,都是難得的好皇帝。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裡難免泛起悔意:可惜啊,當初若是狠下心,不顧那些大臣的勸阻,立老四為儲君,也不會有如今的困局。

  可悔歸悔,事已至此,再回頭已難。

  朱元璋一輩子做事,向來不愛在悔字上打轉,既然如今老四已不可能輕易提到明面上,那便退一步,看這孫輩里,能不能再留一條路。

  於是此後幾日,朱元璋依舊命四位世子每日入宮批閱奏章。

  明面上,是繼續考較四位世子。

  實則是暗中培養燕世子朱高熾。

  有時批完奏章,便把朱高熾單獨留下,問他邊事怎麼看,賦稅怎麼看,藩王與朝廷的分寸如何拿捏,官員可用不可用,又該如何分辨。

  這些問題,表面看是隨口問問,其實句句都在教,怎麼權衡輕重,怎麼看透人心,怎麼在規矩與手段之間拿準分寸。

  這些東西,不在書里,也不是先生能教明白的。

  這是朱元璋自己一輩子踩著屍山血海、翻著無數奏章、殺了無數人、也用了無數人之後,才一點點磨出來的本事。

  如今,他正把這些本事,一點點偷偷往朱高熾手裡塞。

  ......

  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沒瞞多久,就被黃子澄知道了。

  黃子澄聽見風聲時,心裡當場便是「咯噔」一下。

  壞了,這事不對。

  他在東宮多年,最擅長的便是從一堆看似不相干的小事裡嗅出味道。

  老皇帝近來身子不好,照理說正該靜養,可偏偏這時候,卻一反常態,接連考較四位王世子。

  今日檢閱軍士,明日批閱奏章,表面看是磨鍊宗室子弟,往深里看,卻像是在挑人。

  挑誰?

  還能挑誰!

  黃子澄不敢往深處細想。

  一想,後背便發涼。

  他沒敢耽擱,出了門便直奔東宮。

  等進了東宮書房,朱允炆正坐在案後看書,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若不看他身上那件東宮服色,簡直像哪家大儒門下的清貴公子。

  黃子澄一見他這副樣子,心裡更急了。

  都什麼時候了,殿下還坐得住。

  朱允炆抬頭見他進來神色匆匆,便放下書卷,溫聲問道:「黃先生,何事如此匆忙?」

  黃子澄躬身,語氣急切:「殿下,大事不好!陛下近日頻頻考較四位世子,一會兒讓他們檢閱皇城守衛,一會兒讓他們入宮批閱奏章,此事透著蹊蹺,恐怕對殿下不利啊!」

  這話已經說得很含蓄了,若再往下挑明,便是「易儲」二字。

  這兩個字,別說說出口,便是放在心裡想,都能把人驚出一身冷汗。

  可朱允炆聽完,卻並沒有露出黃子澄預想中的驚色。

  他先是一怔,隨後竟笑了笑,擺手道:「黃先生多慮了,皇爺爺同時命秦、晉、周、燕四位世子參與,不過是檢驗宗室子弟的政務素養罷了。」

  「朝廷分封諸王,讓他們鎮守邊地,料理藩府之事,藩王世子既是未來的藩王,自然也該學些理政的本事,檢閱守衛也好,接觸奏章也罷,都是分內之學,並非只有儲君才能參與。」

  說到這裡,頓了頓,朱允炆低頭抿了一口茶,語氣篤定道:「更何況,四位世子僅能篩選奏章、上報軍民要務,並無任何決策權力;而我身為皇太孫,可協助皇爺爺處理中樞政務,二者有著本質區別,有什麼可擔心的?」

  還有一句話,朱允炆沒說出口:他與幾位世子,幼時一同在南京讀書,朝夕相處,手足情深,幾位世子向來敬重他,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絕不會有什麼異心。

  想到這裡,朱允炆心中更定,甚至覺得黃子澄這回實在是想多了。

  黃子澄看著皇太孫一臉淡然的樣子,心裡雖仍有疑慮,卻也不好再多說。

  畢竟藩王世子不是豬圈裡養著的閒人,將來要承襲王位,自然也該懂些軍政,讓他們接觸奏章,從禮法上說,不算離譜。

  可問題就在於,凡事不能只看面上。

  皇帝做事,最怕只看面上。

  黃子澄心裡仍舊覺得不踏實。


  老皇帝忽然把幾位世子拎出來擺在眼前考較,真只是磨鍊宗室?黃子澄不信。

  可不信歸不信,他手裡偏偏又沒有實證。

  沒有實證,說得再多,也像杞人憂天,更像是詛咒東宮了。

  黃子澄只能暗暗嘆了口氣,躬身道:「是臣多慮了,殿下心中有數,臣便放心了。」

  朱允炆點點頭:「黃先生辛苦,此事不必多想。」

  黃子澄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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