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閻王要你三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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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看著尹昌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心裡有些無奈。

  這人倒也實誠,說跪就跪。

  讀書人膝下那點金子,今日倒像不要錢似的。

  他伸手把人扶了起來,語氣溫和了幾分:「起來吧,你能活命,不是本官偏袒你,是你自己心裡有桿秤,敢說真話,說到底,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這話不算作假。

  林川確實在老朱面前為尹昌隆說過一句好話,可若尹昌隆自己當時不站出來,那林川也沒法憑空替他說出一朵花來。

  說到底,能活下來,還是靠他那一念公道。

  尹昌隆被扶起來,眼圈通紅,連連點頭,聲音都哽住了:「中丞教誨,下官記住了。」

  「若無中丞,下官便是有十條命,也保不住,此恩此德,下官永生不忘!」

  林川見他越說越激動,再說下去怕是又要跪,便擺了擺手:「記恩就不必了。」

  「日後在朝中,好生做事,恪守本分,不結黨,不生事,便算對得起今日這一遭。」

  「是,是,下官一定銘記在心!」

  尹昌隆連連點頭,感恩戴德,對林川死心塌地。

  看那樣子,幾乎就差把「從今往後我跟著中丞混」寫在臉上了。

  林川心裡一樂。

  行吧。

  這一趟出來,氣出了,仇報了,順手還撿了個聽話的。

  不虧。

  兩人又說了幾句,尹昌隆這才千恩萬謝地退下。

  林川回到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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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一進門,便看見牛樂臣帶著幾名御史迎了上來,一個個滿臉紅光,眼裡都透著佩服,像是剛看完一場大戲,還沒從痛快勁里緩過來。

  牛樂臣走在最前頭,拱手便道:「中丞神機妙算,料事如神啊!」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正是!當初在翰林院時,中丞便說過,張信活不過今年,如今果然應驗,絲毫不差!」

  又有人笑道:「都說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中丞手段狠辣,算無遺策,不愧是林閻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是敬佩。

  林川聽得眼皮一跳。

  好傢夥。

  吹得也太狠了!

  再讓這幫人說下去,自己都快成半仙了。

  林川連忙擺手,神色很穩,嘴上也壓得很低調:「僥倖而已,算不上什麼神機妙算,諸位不必吹捧。」

  他心裡暗自嘀咕,這種事可不能吹太過。

  萬一傳到老朱耳朵里,老皇帝哪天心血來潮,把自己叫去問一句「你既料事如神,替朕算算天命如何」,那可就完了。

  到時候自己是說還是不說?

  怎麼選都容易出事。

  這種坑,能不踩就不踩。

  所以低調,必須低調!

  在老朱手底下當差,最怕的不是沒本事,是本事顯得太邪乎。

  人家皇帝能容你能幹,未必容你神神叨叨,真讓他覺得你摸到了什麼天機,那離倒霉也就不遠了。

  林川想到這裡,越發覺得做人還是穩一點好。

  別浪。

  浪過頭了,容易翻船。

  .......

  數日之後,西市刑場。

  天色尚早,街上已經擠滿了人。

  看熱鬧的百姓、趕來看結果的士子、維持秩序的差役,把街道兩旁堵得滿滿當當。

  高處低處都站了人,伸著脖子往裡望。

  京城裡這些日子議論最多的,便是這樁科場大案,如今終於到了行刑這日,自然誰都不肯錯過。

  法場上,張信、白信蹈、陳安、劉仕諤等二十餘人,被衙役押了出來。

  一個個披頭散髮,戴著枷,綁著繩,往日那點文人風流早沒了蹤影。

  有人兩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著往前走;

  有人嘴唇發白,哆嗦個不停;

  還有人眼神發直,像是已經嚇傻了。

  刀斧手站在旁邊,手按刀柄,臉色木得很。

  他們見慣了這種場面,管你是狀元還是乞丐,到了刑場上,脖子都是一樣的脖子。

  很快,行刑的號令一下。

  刀光一閃,血噴出來,人頭滾地。

  法場上一片驚呼,緊接著又迅速化成更大的喧鬧聲。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連連叫好,也有人別過臉不敢再看。

  至於另外那四十八名被革去功名的進士,則由衙役押解著,從另一邊走上長街,準備發往邊疆。

  他們比死人多一口氣。

  可在許多人眼裡,這口氣未必比死好多少。

  街道兩旁,圍觀的人群越發激動。

  尤其那些北方士子,一個個站在人群前頭,看著這群昔日高高在上、張口閉口瞧不起他們的南方進士,如今被押著發配,臉上都忍不住露出痛快神色。

  有人大聲譏道:「之前不是挺狂麼?說我等文章粗鄙,不配與你們論高低?」

  立刻有人接話:「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你們了吧!」

  又有人啐了一口:「發配邊疆,老死關外,也是活該!」

  一時間,嘲諷聲、唾罵聲此起彼伏,像浪一樣一陣接一陣打過去。

  那些進士低著頭,戴著枷,拖著腳步往前走。

  一個個面如死灰,垂頭喪氣。

  再沒人記得,他們也曾披紅掛彩、跨馬遊街,也曾在杏榜題名之日意氣風發。

  眼下那點風光,像是做了一場夢,天一亮,便全碎了。

  他們的前程,也算徹底斷了。

  大多數人,此去邊疆,多半便回不來了。

  甘肅風沙大,遼東苦寒重,衛所里的日子不是人過的。

  熬得住,算命硬。

  熬不住,埋骨他鄉,也不過是一卷草蓆的事。


  因為從今往後,大明朝廷已不認他們這一榜的身份。

  功名沒了,前程沒了,名字也等於沒了。

  他們這一屆南榜,至此算是徹底廢了。

  從前金榜題名時何等顯赫,如今在史書里,怕是連個好聽點的名目都落不著。

  後人若提起,多半也只會搖頭,說一句此榜荒唐,繼而一筆帶過。

  整個大明科舉里,也就這麼一回,整榜被廢除,可謂前無古人,後頭多半也難再有來者。

  說是載入史冊,實則更像被釘在恥辱柱上。

  往後許多年,提起這一屆南榜,天下人記得的,大概不會是誰的文章寫得好,只會記得他們是怎麼從雲端跌進泥里的。

  .....

  南榜一案,林川這一波小操作下去,算是把南方文官得罪了個透。

  準確些說,不是得罪,是直接扎進了人家心窩子裡。

  此案過後,一些南邊官員提起他,臉色就沒好看過,明著不敢說,暗地裡卻恨得牙癢。

  還真有人不信邪。

  這日,一個浙江籍官員在廊下撞見林川,先是斜著眼瞪他,接著又跟旁人低聲嘀咕,說林川身為南人,卻對同鄉下此狠手,半點不講情面,沒有半分君子之風,活脫脫一個酷吏。

  聲音不大,可該聽見的人,偏偏都聽見了。

  林川也不與他爭,更懶得費口舌,只轉頭上了一道彈章,直指此人言語之間多有朋黨之意,疑其暗中結黨。

  這一下,可算捅了馬蜂窩。

  朱元璋如今最恨的就是「結黨」二字,誰碰誰倒霉。

  那官員前腳還在背後嚼舌根,後腳便被革職查辦,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撈著。

  這一回之後,朝中眾人算是徹底明白了。

  林川這人,不光手黑,耳朵還靈。

  你罵他一句,他未必當場發作,可轉過頭來,多半就能送你一道奏疏,順手再給你扣頂帽子。

  畢竟人家是御史,可以風聞奏事,被彈劾者只能哭天叫地的自辯,一些口才差的有嘴說不清,直接就廢了!

  自那以後,再沒人敢在林川面前嗶嗶賴賴。

  南邊一些文臣提起他,往往先咬一咬牙,再低低罵一句「酷吏」,氣性大的,夜裡做夢,怕是都得夢見這個名字。

  林川壓根沒把這些放在心上。

  反正都到這一步了,仇已經結下,刀已經落了,再裝出一副與人為善的樣子,反倒可笑。

  官場這地方,最忌諱的就是又當又立。

  既然做了孤臣,就別端著菩薩面孔。

  那不叫厚道。

  那叫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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