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牽連甚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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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掖縣大牢。

  牆根常年透不進陽光,空氣里粘著一股子潮碎草屑和乾涸血腥的怪味。

  原本掖縣的「領導班子」,現在人均一個專屬單間。

  說是單間,其實也就是比普通牢房多了捆乾草,馬桶刷得稍微勤快點,勉強能讓這些當慣了老爺的人少嘔兩次。

  林川踩著濕冷的青磚,停在最裡頭的那間牢房前。

  知縣李嵩蜷縮在牢房角落,原本整潔的官袍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頭髮亂糟糟的,像個枯草窩。

  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地一抖,抬頭看見是林川,眼神里滿是絕望。

  「李知縣,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林川揮了揮手,讓衙役把牢門打開,自己拽過一張長凳坐下,順手拍了拍官袍上的浮灰,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庭院賞花。

  「林……林大人,您就放我一馬吧,下官求您了,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啊!」

  李嵩猛地跪倒,眼眶紅腫,抹著眼淚拼命磕頭。

  「怕了?」

  林川嗤笑一聲,黑亮的眸子盯著他:「怕了就如實招來,賑災糧去了哪裡!」

  李嵩的哭聲戛然而止,嘴唇哆嗦著,手指死死摳著地上的乾草,又變回了那副死人樣。

  林川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語氣幽幽:「本官剛從濟南回來,布政司的陳藩台親口告訴我,糧食早在七月十九日就起運撥發了,可現在萊州府庫和掖縣縣倉乾淨得連耗子都得流淚,你告訴我,這一萬兩千石糧食,是長了翅膀飛進大海了,還是進了某些人的私庫了?」

  李嵩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胸口起伏不定,咬牙道:「賑災糧……從未入庫,下官如何知曉?」

  「還在那兒演?」

  林川冷笑一聲:「怎麼,想保家人?還是覺得錢孟文會替你照顧妻兒?別逗了,在官場上混,這種鬼話你也信?只要你一死,案子一結,他是失察,你是首惡,到時候,你的家產被抄,老小被流放三千里。」

  「而那位錢知府,他會揣著這萬石糧食換來的銀子,摟著姿色上佳的相好,喝著小酒,至於你李嵩?你算哪根蔥,值得他惦記?」

  李嵩的肩膀劇烈抖動了一下,依舊沉默。

  林川收斂了笑容,眼神驟然轉厲,聲若冰雷:「李嵩,你也是聖賢書里浸淫出來的,開口閉口民為貴,如今你治下數百災民在荒野喝稀湯等死,你身為一縣父母,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還是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他猛地一拍長凳,厲喝道:「說!一萬兩千石賑災糧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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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官……真的不知道。」李嵩閉上眼,一副認命等死的架勢。

  林川譏諷道:「你在這裡啃乾草,錢知府在府衙喝著龍井、晃著搖椅,他把你當成一條死狗扔在這兒頂缸,你倒是一片赤誠,想替他背這口黑鍋?這樣值得嗎?」

  李嵩還是不吭聲,一個字也不蹦。

  林川見文的不行,耐性耗盡,準備上武的,語調森然:「本官在濟南時,有個雅號叫林剝皮,你知道這名頭怎麼來的?」

  「我這人有個怪癖,專門喜歡看那些嘴硬的官老爺,被一點點撕開皮肉時,那張臉扭曲成什麼樣,你想試試?」

  李嵩被嚇得渾身一抖,褲襠處隱約傳出一股尿騷味,可眼神里竟透出一股決絕:「你要是想剝下官的皮,就快點動手吧,給個痛快!」

  「真是一條好狗!」

  林川眉頭一挑,心裡嘖嘖稱奇。

  這已經不是貪污犯的心理素質了,這分明是死士!

  「你不交代,有的是人交代!」

  說罷林川起身走向隔壁,將黃主簿、典史、捕頭……掖縣的這些頭頭腦腦被挨個提審。

  結果竟出奇地一致。

  這幾個狗東西不是一問三不知,就是賭咒發誓沒見過賑災糧。

  「有意思!」

  林川冷哼一聲,走出大牢,當即叫來洪書吏,以按察司副使的名義,傳下一道鐵令:「鎖拿萊州府衙所有主管錢糧的官吏!封鎖府庫,通通提審!」

  風憲官的牌子在萊州府橫衝直撞。

  然而,更邪門的事發生了。

  萊州府衙那幫管帳的通判、守庫的小吏,甚至連看大門的差役,個個指天發誓。

  「大人,小人真沒瞧見啊!」

  「這一個月來,萊州府的官道上連個拉糧的騾子影兒都沒瞧見。」

  「布政司的公文到了,可糧車……確實沒見著啊!」

  這回把林川給難住了。

  他站在縣衙大院裡,抬頭瞅著天邊那抹慘澹的夕陽,腦子裡飛速盤算。

  萬石賑災糧。

  這玩意兒可不是一兩碎銀子,能塞進褲襠裡帶走。

  大明朝一石糧食是一百二十斤,按照他前世那個時代的換算法,這一石足有一百五十三斤沉,萬石糧食,那就是一百八十三萬多斤!

  換算成噸位,那是九百多噸!

  這是個什麼概念?

  起碼要幾十條漕船滿載,或者幾百輛牛車排成長龍,綿延數里地才能運走的龐然大物。

  這麼大一坨東西,哪怕是放在現代有高速公路和GPS監控,也不可能憑空消失。

  那麼只有兩個可能!

  要麼,這糧食壓根就沒出濟南多遠,就在某個秘密糧倉里洗白了,原地倒手成了私糧。

  要麼,這糧食在半道上,被某個更大的胃口給吞了,那幾百里的運糧路,乃是一條巨大的貪污流水線!

  「老王!」

  林川看向身後的總捕頭王犟,眼神冰冷:「你親自帶人去查!查布政司衙門的運糧官,查沿途所有的驛站和民夫,本官要知道這些糧食在哪兒換了車,在哪兒轉了彎!」

  「得令!」王犟抱拳,臉上橫肉一抖。

  這老捕頭最善追蹤調查,這是他的看家本領。

  而且身為山東按察司總捕頭,王犟可以在當地衙門調動衙役,追查賑災糧之事非他莫屬!

  此事也讓林川意識到,此案不簡單啊!

  本以為只是萊州這幾個地方官貪污賑災款的普通貪污案。

  現在看來,涉及到的不止萊州府這幾個官員!

  或者說,背後還隱藏著一張利益勾連的巨大黑網?

  林川肚子咕嚕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大人,墊口乾的吧。」

  手下的書吏趙忠開遞上來一個黃澄澄的物事,竟是塊月餅。

  林川一愣,接過月餅,有些恍然:「哪來的這玩意兒?」

  「大人您忙糊塗了。」

  趙忠開憨厚地笑了笑,眼眶裡帶著血絲:「明兒個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下官剛才在街上瞧見有點心鋪子,就自作主張買了幾個,實不相瞞,下官打小就喜歡吃這甜口。」

  趙忠開今年二十五,在按察司混了六年,話不多,做事極勤懇,如今是林川的文職秘書。

  林川每次出巡都會帶上他,負責寫供詞、錄案卷。

  這幾個月,趙忠開跟著林川在泥里打滾,在牢里審官,看這位林大人如何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為百姓撕開一道口子。

  他內心對這位形式果決的風憲官,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林川咬了一口月餅,甜膩的豆沙味在舌尖化開。

  他從懷裡摸出幾個碎銀子,拍在趙忠開手裡:「去,多買些,明天給咱們按察司的弟兄們,快手、皂隸,每人分一個,跟大家說一聲,這陣子辛苦了。」

  趙忠開握著那帶著體溫的銀子,鼻子一酸,重重應了一聲:「下官替弟兄們謝過大人!」

  月餅吃了一半,岳沖急匆匆穿過迴廊,手裡攥著個紅彤彤的柬帖。

  「大人,有人請您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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