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騙保騙到老朱頭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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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坡,亂墳崗旁。

  林川順著老嬸子指的方向,繞過一片密集的灌木叢,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酸腐味兒便撲鼻而來。

  放眼是數十個零零散散的窩棚。

  說是窩棚,其實就是幾根爛木頭撐起幾塊破布,有的乾脆是用枯枝敗葉堆出來的。

  幾百個災民蜷縮在裡面,老的小的,個個精神萎靡,眼神里透著股子死灰般的麻木。

  營地中央,一口缺了口的陶罐架在火堆上,裡面翻滾著清可見底的稀湯,偶爾能瞧見幾根枯黃的野菜。

  不遠處,一個孩子正費勁地舔著空碗。

  林川看著這幅情景,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發緊,隨之而來的,是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憤怒。

  昨晚,自己還在驛站里感慨錢知府是「萊州老模範」,李知縣是「實幹派典範」,甚至還動了上報表彰這倆貨的心思。

  看到此情此景,林川覺得自己像個被耍得團團轉的白痴!

  什麼安置營,什麼白米粥,什麼老知府帶病巡查……

  全特麼是演戲!

  林川深吸一口氣,壓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火氣,大步走進窩棚區。

  「老鄉,打聽個事兒。」

  林川蹲下身,沒急著亮身份,從懷裡摸出半塊干硬的燒餅,遞給旁邊一個眼巴巴瞅著的老者。

  老者眼珠子一下直了,奪過餅猛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林川眉頭緊鎖,指著那鍋野菜湯追問道:「老鄉,官府沒發糧?」

  老者好不容易咽下那口餅,瞪大眼睛:「糧?啥糧?前些日子海水進村,屋塌了,地廢了,官府派人把咱們趕到這兒,說是為了防瘟,每天丟下半袋子發霉的碎米,就再沒人管了。」

  林川道:「那昨天我在東郊安置營看到不少人……」

  「那是應付官差的!」

  旁邊一個精壯些的漢子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那東郊營里住的都是附近沒遭災的閒漢!縣衙給他們管飯,讓他們在那兒演災民,咱們這些真遭災的,被差役拿棍子趕到了這荒郊野嶺,說是為了防瘟,不許亂跑,誰敢往外闖就打斷誰的腿!」

  林川沉聲問道:「這兒有多少戶人家?你們都是哪兒來的?」

  說話間,又遞上一個小甜瓜。

  老者眼睛一亮,下一秒甜瓜到手,話也密了:「回這位爺……俺們都是掖縣海邊幾個村子的,這兒有百十來戶,四百多張嘴,前些日子海水進村,屋塌了,地廢了,就剩這點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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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海水淹了多少地?」

  「淹的大多是海邊的鹽田,我們這些莊稼地統共就淹了五個村子,五百來畝地遭了殃,俺們尋思著官府很快就會安置,可沒承想把我們安置到這裡,還說此處亂墳崗辟邪,蚊子不敢來,可這幾天我們都被叮麻了.......」

  「蚊蟲叮咬也算罷了,咱們都是糙漢子倒也不怕,可孩子們還小啊,這些娃兒已經三天沒吃正經東西了……」

  「好,好得很!」

  林川站起身,拍掉掌心的土,胸腔里那股子火騰地一下燒到了腦門。

  他全明白了!

  萊州知府錢孟文,掖縣知縣李嵩。

  這兩個老戲骨,借著這五百畝鹽鹼地的小災,向上面報了三千二百畝的巨災。

  為了應付自己這位按察司副使,竟然請了兩千多個演員來演一場盛世救災!

  一天三頓白米粥,演完了撤場,真正的災民卻在這兒等死。

  這種騷操作,放在後世也得拿個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萊州知府錢孟文,掖縣知縣李嵩。

  好一個老模範,好一個實幹派!

  虛報五倍災情,冒領萬石賑糧,五千兩白銀,為了瞞天過海,竟一唱一和拿大明官場當戲班子!拿自己這個按察副使當猴耍!

  大明版的面子工程加套路貸,居然騙保騙到老朱頭上來了!

  真是找死!

  林川現在只想回去,親手把那一對狗官的皮給揭下來!

  「受了這麼大的災,地方官府不管,你們怎麼不去上告?去濟南,去按察司,去布政使司,總有說理的地方。」

  林川看向老者,沉聲問道。

  老者苦笑一聲,擺擺手:「告?您是外地人吧,上告的道兒早給封死了,前兩天石柱子家想跑去濟南告狀,還沒出縣界,就被縣衙的壯丁抓回來,生生把腿給打斷了,官官相護,咱們這升斗小民,拿命告?」

  周圍的災民漸漸圍攏過來,眼中滿是對官字的恐懼。

  林川心頭一沉。

  他想起洪武初年,老朱為了整肅吏治,甚至下旨允許百姓捆綁貪官進京。

  可到了這洪武二十八年,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地方官員已經搞出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

  林川目光掃過一張張菜色的臉:「當今聖上最恨貪官,百姓告官,律法撐腰,管他上面有誰,只要是貪了賑災糧,朝廷絕不容他!」

  一個災民縮著脖子,好奇地打量著林川的談吐:「這位爺……您瞧著不一般,您到底是幹啥的?」

  林川也不打算藏著掖著了,挺直腰杆,官服雖然沒穿,那股子風憲官的肅殺氣卻透了出來。

  「我叫林川,當今聖上親授的山東按察司副使,分管海右道東三府刑名,這趟巡察,就是為了給你們伸冤!」

  話音落地,林地里死一般寂靜。

  緊接著,幾個老頭老太太噗通一聲跪倒,卻不是謝恩,而是哆嗦著求饒。

  「老爺!大老爺!我們不敢告了,真的不敢了!您別試探咱們了,給口吃的吧,求您了!」

  一個年輕人滿臉警惕:「你們不會是李知縣派來釣魚的吧?昨天才演完戲,今天又換人來詐咱們?官爺,我們真不去告,我們就在這兒等死,行不?」

  林川愣住了,心裡像被塞了一團亂麻。

  這可是洪武朝啊!百姓居然被逼到絕路都不敢信官!

  老朱那套百姓直訴的理想,在這些基層的黑暗面前,竟碎得跟渣滓一樣!

  「老王。」林川側了下頭。

  王犟心領神會,從包裹里取出一疊公文,連同那一枚鏨刻精細、透著威嚴的按察副使官印,重重拍在火堆旁的石墩上。

  「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是朝廷的官印,這是山東按察司副使林川林大人的告身!」

  王犟吼了一嗓子:「大人要是想害你們,用得著在這兒跟你們喝稀湯?」

  災民們伸長了脖子,盯著那枚印章。

  突然,人群里傳出一聲驚呼。

  「林……林川?您就是那位喜歡把貪官剝皮實草的的林剝皮?」

  林剝皮?林川嘴角一抽,竟不知自己何時有了此等駭人的外號,連萊州府的百姓都知道了。

  「對,我就是林剝皮!專門剝那些喝人血、吞賑糧的貪官污吏的皮!」林川說得斬釘截鐵。

  這一句話,像是一記興奮劑,瞬間激活了現場氛圍。

  災民們瘋了似地跪爬過來,哭喊聲震得林子裡的老鴉亂飛。

  「林大人!救命啊大人!」

  「掖縣的狗官把咱們關在這兒,誰跑就打誰啊!」

  「賑災糧咱們連個米粒兒都沒見著,每天就給兩碗清湯,那是餵狗的啊!」

  「都別亂!」

  林川猛地喝止:「本官要抓他們,得有證據,查貪腐不是罵街打架,得走國法程序,老王,拿紙筆來!讓大家寫聯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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