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抵達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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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運河一路北上。

  風景從南直隸的煙雨柳色,逐漸演變成了北方枯燥單調的黃土地。

  數日後,官船在徐州碼頭靠了岸。

  徐州這地方,是南北水運與陸路的咽喉,北上濟南必須在此棄舟登陸。

  林川站在碼頭,看著民夫們嘿喲嘿喲地搬運箱籠,心裡默默計算著路程。

  從舒爽的京官生活,一下子轉入這種長途跋涉的出差模式,腰椎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林川自己這具身體經歷過老朱的親切慰問。

  換了馬車,車輪碾在土路上,發出吱呀聲。

  路途顛簸,但林川早已習慣了,盤腿坐在車廂里,墊了兩層墊子。

  對面縮著個十六歲的少年,長得虎頭虎腦,穿了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衿,正是王犟的獨子王小虎。

  「《論語》背到哪兒了?」林川隨口問了一句,順手揭開車簾,吐掉嘴裡西瓜子。

  王小虎趕緊挺直腰杆,神色恭敬:「回大人,學生已背至《子罕》篇。」

  「那我考考你,聽著。」

  林川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句話,你怎麼看?」

  王小虎愣了愣,老老實實地回答:「夫子是感嘆光陰流逝,教導我們要珍惜辰光,勤勉治學。」

  林川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那是書呆子的解法,夫子看似嘆水,實則嘆時、嘆命、嘆人生,他是在說,既然時光留不住,那就更要抓緊時間做正事、行道義、立功業,不舍晝夜的,不只是流水,也是君子該有的進取之心。明白了?」

  王小虎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解讀劍走偏鋒,卻透著股子說不出的通透。

  「今年想考童生?」林川接著問。

  「想試一試。」

  「好好考,等你中了秀才,到了濟南府,我親自給你找個德高望重的老師。」

  林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勉勵道。

  馬車外,負責騎馬護衛的王犟聽到了車內的談話,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握緊了刀柄,無聲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大明朝,跨越階級的梯子只有兩條:一條是拿命換功勳,一條是拿筆換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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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人不僅給了自己職權,還打算給兒子小虎遞一架梯子。

  這人情,只能拿命還了!

  過了徐州界河驛,景色突變。

  林川掀開車簾,眉頭微皺。

  本以為應天府六合縣夠窮了,沒想到這裡更苦。

  如果說南直隸是濾鏡加滿的人間富貴花,那進入山東兗州府滕縣境內,簡直就是災難片現場。

  土地開墾得稀稀拉拉,甚至能看到成片的荒草地。

  偶爾路過的村落,屋頂漏著天,土牆塌了一半。

  路邊的百姓瘦得像麻杆,眼神木然地看著官車。

  林川感嘆一聲,大腦想到戶部的一組數據。

  直隸蘇州府一個府的稅糧高達二百八十一萬石,而山東全省的稅糧也不過三百萬石。

  作為元末農民戰爭的主戰場,山東曾經是真正的「白骨露於野」。

  尤其是東昌府,治下十八個州縣,總共才六千多戶人家,平均一個縣才三百多戶。

  三百多戶是什麼概念?

  在現代也就是一個稍微大點的自然村。

  這種地方,不僅是窮,更是荒!

  「大人,這滕縣連個像樣的客棧都沒有,今晚怕是要住驛站了。」

  王犟在馬車窗外低聲稟報,語氣裡帶著一絲嫌棄。

  林川點點頭,看著遠處荒涼的土坡,自言自語道:「這種地方,案子肯定不會少,以後有活幹了......」

  因為窮山惡水除了出刁民,更出那種能把骨頭渣子都吸乾的「大蟲」。

  「進城吧!」

  林川放下帘子,把那股混雜著塵土和貧窮的氣息隔絕在外。

  車輪碾過滕縣破敗的青磚路,嘎吱聲聽得人心煩意亂。

  ......

  半個時辰後,終於抵達藤縣縣城。

  馬車緩緩停在街角,林川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

  這三十廷杖的後遺症還是有的,久坐幾個時辰,尾椎骨就像有人在拿鑽頭鑽。

  「去街上補點水,弄點乾糧,順便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果子,這種天氣,沒維生素補充,我怕咱們走到濟南都得壞血病。」

  林川一邊吐槽,一邊跳下馬車。

  剛落地,前方不遠處的嘈雜聲就鑽進了耳朵。

  一個穿著錦繡綢緞的公子哥,正叉著腰,對著地上的一個物事拳打腳踢。

  定睛一看,那哪是什麼物事,分明是個蜷縮成一團的年輕女子。

  公子哥約莫二十出頭,生得倒是白淨,可動起手來那叫一個狠。腳尖專往女子肋下和腰腹鑽,嘴裡罵罵咧咧,污言穢語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

  林川皺了皺眉,一來就看到不文明事件,山東果然民風彪悍,居然當街打女人,屬實有點莽啊!

  周圍明明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少說也有幾十號,卻個個縮著脖子,眼神閃躲,有人在嘆息,有人在搖頭,可沒一個敢挪動步子上去攔一下。

  這氣氛,不對勁啊!

  在應天府,要是有人當街這麼打女人,早有熱血上頭的書生或者多管閒事的潑皮上去扭送官府了。

  這滕縣的民風,冷得像塊冰。

  林川沒急著上前,作為一名正四品朝廷大員,成熟的法治社會接班人,不再適合盲目的見義勇為,而是要搞清楚案件的來龍去脈。

  他挪步到一個蹲在牆根啃窩頭的老漢身邊,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個還沒來得及咬的白面肉包子,遞了過去。

  「老人家,打聽個事兒。」林川語氣溫和。

  老漢瞅了瞅那油光水滑的肉包子,喉嚨滾了滾,一把奪過,塞進懷裡。

  「後生,你是外地來的書生吧?」老漢斜著眼看他,壓低聲音,「勸你一句,最好別打聽,低頭趕你的路。」

  林川笑了:「這大明律里可沒說問問還犯法啊!」

  老漢冷哼一聲:「在別的地方問可能不犯法,但在咱們滕縣,問了就是犯法。聽老漢一句勸,這包子我收了,你趕緊走。」

  林川被這老頭勾起了好奇心。

  這滕縣難道是獨立王國?

  那邊,公子哥打得更凶了,一個耳刮子扇過去,那女子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老子納你為妾,是看得起你!在這滕縣,多少人排著隊想進老子的門?你個臭婊子,還跟老子談什麼賣藝不賣身?在這兒裝什麼聖潔?我呸!」

  林川大概聽明白了。

  「老人家,這公子哥是想強搶民女?」林川再次開口。

  老漢見包子也收了,這後生又是個倔頭,嘆了口氣道:「那女子本姓蘇,是正經人家,前些日子她爹在水邊出了意外,人沒了,家裡不僅斷了糧,連副棺材板都買不起,這蘇姑娘沒法子,才在茶樓賣唱葬父。」

  「廖公子看上了她的身段,非要拉回去當小妾,蘇姑娘性子烈,說只賣藝不賣身,這不,被這廖勇廖大公子逮著,在這兒現眼呢!」

  林川點了點頭。

  劇本很老套,欺男霸女,強占民女。

  但在這種法治不健全的時代,這種老套的劇本每天都在上演。

  但他不打算親自動手。

  暴力雖然能解決當下的暴力,但解決不了系統性的腐敗。

  作為一個正四品的按察司副使,得按規矩來。

  「王犟。」林川喊了一聲。

  王犟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身後:「大人。」

  「去縣衙報個案,就說這條街上有人殺人,記得誇大點,說血都流了一地,讓差役趕緊滾過來。」林川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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