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這一科狀元多半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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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諸貢士坐定,殿試正式開始。

  與會試不同殿試只考一道時務策,題目由朱棣親自擬定。

  卷子很快發下來,林翊伸手接過,目光落在題目上。

  策題寫道:

  「朕承天命,勘定漠北,綏靖西域。今四陲粗安,然寰宇之內,尚有遠邦未賓。中亞諸國,阻隔荒遐;南洋島夷,叛服無常;海東倭國,屢生釁端。

  朕欲揚大明聲教,布德威於四海,或遣師經略,或遣使宣諭。

  然興師動眾,必資糧餉,役民力。

  爾等士子,其深思熟計:遠略之舉,利何在?弊何在?當何以用師,不困中土之民?何以馭遠,使威而不暴?

  直言毋隱。」

  林翊只掃了幾眼眉梢便輕輕動了一下,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位永樂皇帝終於還是憋不住了,近十年沒大動干戈,心思又飄到開疆拓土上頭去了。

  眼下這一道策問,幾乎就差把「朕最近想出去打一圈,你們覺得怎麼樣」寫在紙上了。

  林翊將整道題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兩遍,目光停在最後四個字上。

  直言毋隱。

  他嘴角差點抽了一下。

  歷史經驗告訴他,皇帝說直言毋隱,通常真正的意思是:你可以直言,但最好注意一下方式。

  真要完全不隱,那結果未必很美。

  尤其永樂皇帝這種性格,若上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陛下不可妄動兵戈」,後面再接一串「勞民傷財」「窮兵黷武」……

  文章內容也許有理,人可能先沒了前程。

  林翊沒有急著落筆,先在心中把題目拆開。

  第一問,遠略有何利。

  第二問,有何弊。

  第三問,如何用兵而不傷民力。

  第四問,如何控制遠邦,既立威,又不能只知殺伐。

  這題看似問對外用兵,本質上其實在問一個問題。

  大明現在有沒有能力繼續進行大規模的擴張?

  如果擴張,擴張到哪裡最划算?又該怎樣控制成本?

  若只順著皇帝心思,一味高喊天威遠播、四夷賓服,自然容易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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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樣的文章皇帝未必真看得上。

  皇帝想聽好話不假,可他更想知道事情能不能辦。

  怎麼辦,花多少錢,死人多不多,最後能拿回來什麼。

  林翊想明白這一層,心裡便漸漸有了腹稿,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接著鋪開紙箋,緩緩落筆。

  ……

  另一邊,于謙也已經展開策題,仔細看了三四遍,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往下讀。

  讀到「尚有遠邦未賓」時,眉頭已經輕輕皺起。

  等看到最後「直言毋隱」四字,他並未像旁邊一些士子那樣立刻提筆,反而久久未動。

  題目其實不難,于謙經義紮實,策論功底更不差,真要順著題意寫一篇歌頌天威主張遠略的文章,可謂信手拈來。

  問題是,那不是他心裡的話。

  于謙低頭看著卷子,腦中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糧餉、民夫、軍戶、轉運,而非天兵所至四夷俯首。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遠征之事從來不是地圖上從京師到某處畫一條線那麼簡單。

  軍隊每往前走一步,後面都要無數百姓供養。

  一場仗若打得順,或許還能說一句有所得。

  若陷入曠日持久的征戰,那拖下去的不只是將士,還有百姓。

  于謙望著紙面,忽然想起此前在國公府中應國公對他說過的話,沉默許久。

  如果照本心直寫,他並不贊同輕啟遠征。

  可若只為迎合聖意,把不贊同寫成贊同,又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兩邊都不舒服,這大約就是入仕為官真正讓人頭疼的地方。

  在書齋里是非只有黑白,到了官場上黑白之間往往還有別的東西。

  于謙閉了閉眼。

  靜坐片刻後,終於提起筆,蘸墨落字。

  ......

  殿試從清晨一直考到下午。

  待最後一聲鐘響,奉天殿前的貢士紛紛擱筆。

  早已候在一旁的執事官依次上前收卷,一百零六份策論很快盡數歸攏。

  有人交卷時神色從容,有人臉色發白。

  還有人明明已經把卷子遞了出去,眼睛卻仍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文章,好像多看兩眼就能把方才寫得不滿意的地方隔空改回來。

  可惜卷也收了,此時便是聖人親自下凡,也不能再添一個字。

  殿試至此,對貢士們而言算是結束。

  可對考官們來說,真正忙碌的時候才剛剛開始。

  殿試閱卷與此前會試的規矩並不完全相同。

  試卷仍舊要糊名,貢士的姓名、年甲、籍貫、三代履歷,全部折起封牢,再鈐蓋關防,以防閱卷時先入為主。

  只是相比會試,少了一道謄錄硃卷的工序。

  也就是說,考官們接下來看到的就是貢士本人親手寫出的墨卷,原汁原味。

  好處就是:文章如何,字跡如何,盡在眼前。

  當然壞處也不是沒有。

  筆跡這東西本身就是一種特徵,若是遇到特別熟悉的門生故舊,未必真就一點認不出來。

  好在如今封皮尚未拆開,至少明面上誰也不知道哪一份卷子出自何人之手。

  一百零六份策卷很快被送進閱卷房,今日沒有多少時間留給考官們慢慢品味文章。

  按規矩須在一日之內大致分出高下。

  其中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先從一百零六份卷子裡挑出十份最出眾的。

  這十份稱得上這一科貢士中的精華,之後要單獨送到御前供皇帝親覽,再由皇帝從中欽點出狀元、榜眼、探花。

  剩下的九十六份考卷,再依次區分二甲、三甲。

  換句話說,考官的工作是先把最好的十個人送進最後一輪。

  真正誰戴上狀元帽子,還得看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心情……咳,眼光。

  閱卷房內,主副考官胡廣、楊士奇坐在上首。

  除此之外這次參與合議的還有解縉、楊榮等人。

  經過一天的閱卷,十份頭等卷終於被挑了出來。

  這十份卷子最初的高下次序,也在尚未拆封的情況下由眾人一一排定。

  胡廣伸手將排在首位的那份卷子拿到面前:「先拆此卷。」

  一旁官員上前,將糊名封皮小心揭開。

  紙面之下姓名顯露,胡廣看了一眼眉頭便微微挑起:「果然是林翊!」

  他倒沒有太過意外,此前會試林翊便是會元,且策論給一眾考官留下了極深印象。

  如今殿試又是頭名,也在意料之中。

  胡廣重新拿起卷子從頭往後又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滿意。

  文章開篇不疾不徐,並未一味贊同遠略,也沒有故作清高地大談休養生息,而是先從國力、糧餉、民力、邊防形勢一層層分析。

  該用兵之處主張迅速果決,不值得大舉動兵的地方,則主張以貿易、冊封、使臣、羈縻等手段慢慢滲透。


  對於西域,則強調驛道、糧運與邊鎮。

  對於倭國,則把海寇、商路、朝貢秩序分開來說。

  整篇文章沒有一句驚天動地的大話,可看完以後卻讓人覺得每一條都能拿去議。

  這才是最難得的地方。

  胡廣把卷子往桌上一放,連連點頭:「好文章,好見識!」

  「立論沉穩見識周全,既知用兵之利,也知窮兵之害,尤其糧餉、海道、邊鎮幾處,寫得極見功夫!」

  「依我看,這一科狀元多半就是他了!」

  這話一落,楊士奇還沒來得及開口,楊榮先皺起了眉:「胡學士,此事恐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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