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會試第一
這一科的正主考，乃是內閣閣臣、翰林院侍講學士胡廣，副主考則是楊士奇。
二人都是久經翰林、文章老辣的人物，可幾日看下來也難免面露疲色。
直到一份硃卷送到二人案前，胡廣最初也沒如何在意，抬手翻開第一頁先看經義。
嗯，寫得挺好，不空泛，也不賣弄辭藻，起承轉合乾淨利落。
繼續往下，是實務策論。
看著看著，胡廣原本略顯疲憊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楊士奇見他半晌不翻下一份，側頭問道：「這卷如何？」
胡廣把卷子往他那邊推了推：「你自己看。」
楊士奇接過來，也被答卷內容給吸引住了。
條理清楚，言之有物，不但指出弊端，還給了補救之法。
等翻到最後那道有關蒸汽機具的策題，他索性坐直了身子。
卷上並沒有一味誇耀機具便利，反而先說利再談弊。
用於灌溉，可減人力。
用於礦井，可助排水。
用於工坊，可提高產量。
用於舟車，則或可改進運輸。
但其後又提出，若大規模推廣，可能使部分舊有工匠失去生計，豪商大戶也可能憑藉財力壟斷機具，因此朝廷若要推行，當先設工坊試製，再分輕重緩急推廣，不可一味求快。
甚至還提到，機具若集中於少數人之手，反而可能使貧富懸殊更甚。
胡廣撫須道：「如何？」
楊士奇緩緩點頭：「眼界不俗。」
這四個字說得已經算克制。
何止不俗，其中不少想法便是他們這些久居中樞、日日接觸奏疏政務的朝臣，看了也忍不住細細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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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貢生答策，喜歡說大道，興仁政，厚民生，廣教化，輕徭薄賦。
這都沒錯，問題是怎麼興，怎麼厚，怎麼廣，怎麼輕？
往往沒人說得明白。
而這份卷子不光告訴你應當做什麼，甚至連為什麼做、做了會有什麼壞處、壞處如何預防，都一併寫了出來。
這就很難得了。
胡廣又將五道策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隨後與楊士奇對視一眼。
兩人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不出意外，此卷當為本屆會試第一！
後續數日，同考官薦卷陸續送齊。
正副主考反覆權衡，將幾份上佳卷子來回比對。
經義有勝者，辭章也有更華美者，可若論策論之紮實、眼界之開闊五題整體之穩健，終究還是那份卷子最為出眾。
最終名次落定，此卷為第一！
待所有中式名次全部排好，接下來便到了拆封核名的時候。
胡廣這幾日一直惦記著這份卷子，倒是真有些好奇：究竟是哪家才俊能寫出這等文章？
於是取來彌封，親手挑開封紙。
接下來就是喜聞樂見的看名字環節，不少考官還私下打賭這會員是哪裡人士。
彌封打開後，但見卷上名字寫著：林翊，年二十歲，應天府上元縣人，曾祖林友，故，不仕；祖林和，故，不仕；父林川，存，現任吏部尚書。
胡廣當場怔在原地。
楊士奇湊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是應國公的嫡長子？」
內簾一眾考官當即炸鍋，滿屋子考官紛紛圍過來看，人人臉上都是意外之色。
倒沒人質疑卷子本身，畢竟這份卷子不是誰一手捧起來的。
同考官先薦，正副主考複閱，再從諸多薦卷中層層比較，直到名次全部定下，最後才拆開彌封。
整個過程眾目睽睽，要說徇私，除非貢院裡這一屋子官員集體串通。
顯然不可能。
真正讓眾人頭疼的是林翊的身份。
應國公林川嫡長子，將來是要繼承國公爵位的。
偏偏其父如今執掌吏部，在朝中權勢極重，勛貴之中更幾乎無人能與之相提並論。
這種身份中個進士沒什麼，甚至名列前茅也未必如何，可偏偏拿了會元，這就太扎眼了。
楊士奇沉吟片刻，將胡廣拉到一旁，低聲道：「胡學士，此事只怕要惹些議論。」
「林公如今執掌吏部，朝中聲勢正盛，他的長子若名列會試第一，天下士子未必都知閱卷內情，便是六部之中只怕也有人要暗自揣測。」
頓了頓，他繼續道：「文章再好，落在旁人眼裡也難免要問一句，這第一，究竟是文章取來的，還是權勢壓出來的。」
胡廣聽完並不意外，端起案邊已經涼了半截的茶，抿了一口，臉色平靜道：
「你慮得太多，卷是同考官薦上來的，名次是你我共同定的，封也是定名之後才拆的，既然如此，何懼人言？」
「況且這只是會試，真正的一甲狀元，還要到殿試之後由陛下親裁。」
說到這裡，胡廣抬手點了點那份硃卷：「我等奉旨取士，只看文章不看門第，若因他是應國公之子，反而將第一壓成第二、第三，那才叫徇私。」
楊士奇怔了一下，隨即失笑：「倒也是這個理。」
胡廣嗯了一聲：「文章第一，便取第一。」
於是他不再猶豫，當即命人按照原定名次繕寫榜文，送往禮部衙門外張貼。
……
放榜這日，天還未大亮，禮部大門外便已經擠滿了貢生，將榜牆附近堵得水泄不通。
現場十分熱鬧，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不少人來回踱步，還有雙手合十，嘴裡低聲念叨。
也有善於裝逼的，一副「中不中皆由天命」的淡然模樣，只是那雙眼睛每隔幾息便往禮部大門瞟一次。
很顯然嘴上是天命，心裡恨不得親自去催官差貼榜。
林翊與于謙也在人群之中。
兩人沒有往最前頭擠，反正榜就那麼大，早看一刻晚看一刻，名字也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等禮部官吏出來，榜文終於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之下緩緩展開。
周圍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霎時間安靜了不少。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往榜首看去。
但見第一行第一名寫著：林翊，應天府。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頓時響起幾聲驚呼。
「會元是應天府林翊！」
「此人是誰？」
「許是江南名士。」
「你們這都沒聽過？林兄乃我國子監才俊，此前便是我應天府解元！」
這些士子自四面八方而來，大多久居外省，並不知曉應天府林翊便是應國公府的小公爺，只當是又一名江南才子，驚呼過後便順著榜單往下，急急搜尋自己的姓名。
畢竟別人是不是會元與自己關係不大，自己的名字有沒有出現在榜上，才關係身家性命。
「等等，讓一讓，讓我看看！」
「兄台莫擠！」
「誰踩我鞋了！」
方才還勉強安靜的人群，一轉眼又亂了起來。
林翊站在人群中，望著榜首自己的名字心頭一松，一股喜色漫上來。
老爹若知道，定然也會十分高興！
二人都是久經翰林、文章老辣的人物，可幾日看下來也難免面露疲色。
直到一份硃卷送到二人案前，胡廣最初也沒如何在意，抬手翻開第一頁先看經義。
嗯，寫得挺好，不空泛，也不賣弄辭藻，起承轉合乾淨利落。
繼續往下，是實務策論。
看著看著，胡廣原本略顯疲憊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楊士奇見他半晌不翻下一份，側頭問道：「這卷如何？」
胡廣把卷子往他那邊推了推：「你自己看。」
楊士奇接過來，也被答卷內容給吸引住了。
條理清楚，言之有物，不但指出弊端，還給了補救之法。
等翻到最後那道有關蒸汽機具的策題，他索性坐直了身子。
卷上並沒有一味誇耀機具便利，反而先說利再談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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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於礦井，可助排水。
用於工坊，可提高產量。
用於舟車，則或可改進運輸。
但其後又提出，若大規模推廣，可能使部分舊有工匠失去生計，豪商大戶也可能憑藉財力壟斷機具，因此朝廷若要推行，當先設工坊試製，再分輕重緩急推廣，不可一味求快。
甚至還提到，機具若集中於少數人之手，反而可能使貧富懸殊更甚。
胡廣撫須道：「如何？」
楊士奇緩緩點頭：「眼界不俗。」
這四個字說得已經算克制。
何止不俗，其中不少想法便是他們這些久居中樞、日日接觸奏疏政務的朝臣，看了也忍不住細細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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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沒錯，問題是怎麼興，怎麼厚，怎麼廣，怎麼輕？
往往沒人說得明白。
而這份卷子不光告訴你應當做什麼，甚至連為什麼做、做了會有什麼壞處、壞處如何預防，都一併寫了出來。
這就很難得了。
胡廣又將五道策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隨後與楊士奇對視一眼。
兩人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不出意外，此卷當為本屆會試第一！
後續數日，同考官薦卷陸續送齊。
正副主考反覆權衡，將幾份上佳卷子來回比對。
經義有勝者，辭章也有更華美者，可若論策論之紮實、眼界之開闊五題整體之穩健，終究還是那份卷子最為出眾。
最終名次落定，此卷為第一！
待所有中式名次全部排好，接下來便到了拆封核名的時候。
胡廣這幾日一直惦記著這份卷子，倒是真有些好奇：究竟是哪家才俊能寫出這等文章？
於是取來彌封，親手挑開封紙。
接下來就是喜聞樂見的看名字環節，不少考官還私下打賭這會員是哪裡人士。
彌封打開後，但見卷上名字寫著：林翊，年二十歲，應天府上元縣人，曾祖林友，故，不仕；祖林和，故，不仕；父林川，存，現任吏部尚書。
胡廣當場怔在原地。
楊士奇湊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是應國公的嫡長子？」
內簾一眾考官當即炸鍋，滿屋子考官紛紛圍過來看，人人臉上都是意外之色。
倒沒人質疑卷子本身，畢竟這份卷子不是誰一手捧起來的。
同考官先薦，正副主考複閱，再從諸多薦卷中層層比較，直到名次全部定下，最後才拆開彌封。
整個過程眾目睽睽，要說徇私，除非貢院裡這一屋子官員集體串通。
顯然不可能。
真正讓眾人頭疼的是林翊的身份。
應國公林川嫡長子，將來是要繼承國公爵位的。
偏偏其父如今執掌吏部，在朝中權勢極重，勛貴之中更幾乎無人能與之相提並論。
這種身份中個進士沒什麼，甚至名列前茅也未必如何，可偏偏拿了會元，這就太扎眼了。
楊士奇沉吟片刻，將胡廣拉到一旁，低聲道：「胡學士，此事只怕要惹些議論。」
「林公如今執掌吏部，朝中聲勢正盛，他的長子若名列會試第一，天下士子未必都知閱卷內情，便是六部之中只怕也有人要暗自揣測。」
頓了頓，他繼續道：「文章再好，落在旁人眼裡也難免要問一句，這第一，究竟是文章取來的，還是權勢壓出來的。」
胡廣聽完並不意外，端起案邊已經涼了半截的茶，抿了一口，臉色平靜道：
「你慮得太多，卷是同考官薦上來的，名次是你我共同定的，封也是定名之後才拆的，既然如此，何懼人言？」
「況且這只是會試，真正的一甲狀元，還要到殿試之後由陛下親裁。」
說到這裡，胡廣抬手點了點那份硃卷：「我等奉旨取士，只看文章不看門第，若因他是應國公之子，反而將第一壓成第二、第三，那才叫徇私。」
楊士奇怔了一下，隨即失笑：「倒也是這個理。」
胡廣嗯了一聲：「文章第一，便取第一。」
於是他不再猶豫，當即命人按照原定名次繕寫榜文，送往禮部衙門外張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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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這日，天還未大亮，禮部大門外便已經擠滿了貢生，將榜牆附近堵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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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善於裝逼的，一副「中不中皆由天命」的淡然模樣，只是那雙眼睛每隔幾息便往禮部大門瞟一次。
很顯然嘴上是天命，心裡恨不得親自去催官差貼榜。
林翊與于謙也在人群之中。
兩人沒有往最前頭擠，反正榜就那麼大，早看一刻晚看一刻，名字也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等禮部官吏出來，榜文終於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之下緩緩展開。
周圍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人群，霎時間安靜了不少。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往榜首看去。
但見第一行第一名寫著：林翊，應天府。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頓時響起幾聲驚呼。
「會元是應天府林翊！」
「此人是誰？」
「許是江南名士。」
「你們這都沒聽過？林兄乃我國子監才俊，此前便是我應天府解元！」
這些士子自四面八方而來，大多久居外省，並不知曉應天府林翊便是應國公府的小公爺，只當是又一名江南才子，驚呼過後便順著榜單往下，急急搜尋自己的姓名。
畢竟別人是不是會元與自己關係不大，自己的名字有沒有出現在榜上，才關係身家性命。
「等等，讓一讓，讓我看看！」
「兄台莫擠！」
「誰踩我鞋了！」
方才還勉強安靜的人群，一轉眼又亂了起來。
林翊站在人群中，望著榜首自己的名字心頭一松，一股喜色漫上來。
老爹若知道，定然也會十分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