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株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色如洗,晴光瀲灩。

  一輛青帷油壁小車悄然駐於江府角門外。

  內侍省李公公領著二三小黃門,款款叩響了銅環。

  門房覷得服色,腰身霎時矮下半截,忙不迭將幾位迎入花廳。

  此刻,虞眠正倚在霜華院廊下憑几,小臉埋進元寶綿軟肚腹間,蹭得那團橘黃絨浪微微起伏。

  元寶被她膩纏得不耐煩,絨尾一甩,喉間咕噥出一聲帶著惱意的嗚咽。

  虞眠偏不饒它,只探手攏住那截茸茸尾尖,捏在指間細細把玩。

  江秉文自院門緩緩行來。

  身後,阿福手中托著一盞烏沉沉的藥湯,苦澀氣息氤氳漫漶。

  「眠丫頭,這碗苦滋味,該入喉了。」

  虞眠循聲望去,唇畔抿出一絲笑意,「江爺爺晨安。」

  「早甚麼。」江秉文哼笑一聲,「日影都快漫過檐牙三寸了。」

  說罷,便將藥盞輕輕遞入虞眠掌中,「且接穩了。」

  「有勞江爺爺。」

  江秉文目光在她面上巡梭一圈。

  「今日腮上暈色又添幾許,較從前鮮潤了些。老夫開的方子,總算不曾辜負。」

  虞眠微微頷首,低頭抿去藥汁,苦澀立時漫過唇齒,兩彎眉尖蹙在一處,卻仍是咕咚咕咚地往下咽。

  實在太苦了,她停下,略歇了歇。

  不過,這滋味比毒發時還是要好上許多的。

  江秉文趁這間隙,俯身以三指搭上她腕間,闔目細察了片刻,方才點頭。

  「脈息寧和,澀滯之象盡去,再經一回金針度穴,便該請出最後一味靈藥了。」

  「靈藥?」虞眠捧著藥盞,眉眼漾開一點疑色。

  「日後你便知曉了。」

  江秉文直起身來,拂了拂袍袖間沾惹的橘黃貓絨,正欲再囑咐兩句,忽聞院門外足音沓雜。

  門房跌撞著奔來,額際汗珠細密,衣袂帶風,喘吁吁道:「老太爺!宮、宮裡來人了。說是陛下特賜月魄,為郡主續一縷殘息......」

  「嚷什麼。」江秉文斜睃他一眼,語聲沉淡,不怒自威,「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讓他在花廳稍候便是,老夫待會兒自會過去。」

  門房連忙噤聲,縮著脖子退到一旁,吁吁順著氣。

  虞眠聞言,不由偏過臉來,眉眼浮起一層淺淡憂色。

  「江爺爺,裕寧郡主....病得很沉麼?」

  江秉文默了一瞬,方應低低應了一聲。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您快去吧。郡主的病耽擱不得,我這邊不過是慢功夫,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

  「無礙,老夫自有分寸。將藥飲盡了,一滴都不許剩。」

  「好。」虞眠將剩餘湯藥一口抿盡。

  江秉文眉間這才稍見霽色,隨後自袖中摸出一小袋蜜餞,塞進她手心。

  「壓壓苦,我先去前頭瞧瞧。」

  而後轉身,不疾不徐地往院外行去。

  花廳寂寂,茶煙裊裊。

  李公公見江秉文來了,自小黃門手中接過一隻朱地描金錦匣,親手捧至他跟前。

  「江老太爺,此乃藥藏局封存的月魄。陛下口諭,賜裕寧郡主續命,勞動老太爺親自司火煎奉。」

  江秉文雙手接過錦匣,隨後撥開銅扣,將匣蓋掀起寸許寬的一道縫隙。

  一縷清寒自縫隙間幽幽逸出。

  垂目看去,匣中物彎如新月,瑩白勝霜,紋理層疊迴環,確是月魄。

  他合上匣蓋,「草民,領旨。」

  內侍躬身告退,腳步聲漸遠。

  江秉文握著錦匣,轉身朝後院行去。

  行至門邊時,腳下倏地頓住,未曾回首。

  廊下的風拂過花白鬢角,將他聲音吹得有些支離。

  「阿福。」

  「老太爺有何吩咐?」

  「去備些香燭黃紙,一併送到藥室去。」

  阿福一怔,雖覺這吩咐來得沒頭沒尾,卻不敢多問,只應了一聲便轉身去辦了。

  江秉文獨自穿過迴廊,踏入了藥室。

  他將錦匣擱於案上,重新撥開銅扣。

  匣蓋掀開的一剎,清寒之氣再度幽幽漫出,與滿室經年藥塵絞作一處。

  隨後拉開抽屜,取出一隻錦盒。

  盒中另臥著一株靈藥,形狀成色,與月魄有七八分相似。

  他拈起那株真的,放進另一隻早已備好的錦盒,擱回抽屜深處鎖上。

  那株假的,被他置於內侍攜來的錦匣中,銅扣撥回原位。

  他望著匣中那株假月魄,久久未動。

  十餘年前,也是這樣一隻錦匣。

  只不過,那日較今日更沁涼幾分。

  那次,為能留住半株,他耗盡一身醫術,硬將垂髫的七皇子從閻君簿上奪了回來。

  待他轉過身來,師弟已不辭而別,空餘半室寂寥,從此再無回音。

  神思自舊憶里浮出,他伸手取過阿福送來的香燭黃紙。

  火盆早已置在地上,是江家逢年過節祭拜先祖時用的。

  他撩袍蹲下身,將香燭分別插在火盆兩側的藥罐里,引火點燃。

  焰苗明滅數息,倏地立穩,他便一張張地往盆中遞著紙錢。

  江秉文望著躍動的火焰,沉默許久。

  直至盆中黃紙添過三巡,方才低低開口:

  「崇武。」

  嗓音被煙火熏過,粗糲沉緩。

  「你孫女兒,還活著。你我親手封的毒,天下無第三人堪擬,我一搭脈便認出來了。」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縷澀意,「她什麼都不曉得,還管魏家那小子作未婚夫。」

  「你呀,當真是糊塗了。」

  又是一陣沉默。

  「且寬懷。那丫頭,自有我替你守著。」

  他往盆中投下最後一張紙錢,看著它蜷縮、焦黑、化灰、散盡。

  聲音陡然輕下去。

  「她很快,便能得見天光了。」

  窗外不知何處來的風,卷著檐下銅鈴輕輕一響,幾點餘燼自盆邊揚起,飄飄忽忽,正落在他手背上。

  他並未拂去,只慢慢直起身子,目光追著天際一片流雲,眼底泛起微微潮意。

  半株,只夠勉強視物。

  一株半,才夠換一雙經年不識天光的眼睛,重辨青霄色。

  這時,阿福在門外稟道:「老太爺,晉王殿下往霜華院去了。」

  「知道了。」江秉文拿起錦匣,「備車,去郡主府。」

  霜華院。

  虞眠坐於廊下,素手剖著青鸞方才拿來的蓮蓬。

  她揀一顆蓮子擱於掌心,摸索著遞到元寶嘴邊。

  元寶湊過來嗅了嗅,鬍鬚微顫,隨即傲嬌地偏過頭去,打了個哈欠。

  「懶東西。」笑語輕嗔。

  那顆遭了冷遇的蓮子便被拋入廊下,咕嚕嚕滾進草叢裡,再尋不著了。

  陸忱方踏進院門,便望見這一幕。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方才舉步走近。

  腳步聲輕若夜狸,卻仍被虞眠捉住。

  她抬首,笑意已先一步盈上眉睫。

  「陸忱?」

  「嗯。」他在她身旁憑几落座,「藥可按時進了?」

  「喝了的。」虞眠聲氣低軟。

  隨後,她捧起一小碗剝好的蓮子,往他那邊略略一遞。

  碗中蓮子瑩白,渾圓可愛。

  「新摘的,清甜得很,你嘗嘗罷。」

  「元寶方才嗅過了。」

  虞眠輕輕「哦」了一聲,倒也不見失望,只把碗慢慢收回。

  她揀起一顆送入口中,含糊嘟噥道:「那你自己倒茶喝吧。

  陸忱並未起身。

  他垂眸看著她的手。

  指尖猶帶剝蓮留下的清苦,指甲縫裡嵌著一痕蓮子衣,淡綠薄透。

  他忽然伸手,從她碗裡拈起一顆蓮子,送進自己嘴裡。

  虞眠指尖在碗沿上頓住。

  她偏過頭,眉目間浮起一縷困惑。

  雖看不見他做了什麼,但她聽見了。

  「你方才不是說,這碗蓮子....元寶嗅過了麼?」

  「嗯,是嗅過了。」他停了一瞬,接著道,「既是嗅過,便不該再留著,白白教它牽腸掛肚。」

  虞眠眨了眨眼,只覺他這話里拐著個奇怪的彎,卻摸不著來路。

  她垂首看向碗裡的蓮子,又偏頭朝他望了望,試探著把碗又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陸忱沒有推辭,又拈了一顆。

  蟬鳴如沸,薰風將滿院花香揉碎,又層層鋪勻。

  虞眠低下頭去,唇角微微上揚,旋即又急急抿平,只作無事模樣,繼續去剝那碧瑩瑩的蓮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