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縛籠雀
陸忱嘴角略略一牽，剎那又隱去。
「自我在山中拾你回來，診金藥資、食宿用度，並一應零碎花銷，折算生息，利上滾利，至今已非錙銖小數。」
話音落，他欺身迫近，只手扣住她的下頜，不允她閃躲。
「我這人，素來奉行冤有頭債有主。債未清之前，你便等同我手中的死當，只得羈留此處。」
「待你償清本利，方可再論歸期。」
虞眠緩緩垂下眼帘，纖長鴉睫輕顫。
心頭悶悶一沉。
她拿什麼清償？身無長物，寸縷皆非己有。
若那方舊包袱還在便好了。
裡頭有祖父遺贈之物，雖非金玉琳琅，但大約也勉強可抵。
只是自與張叔他們失散後，那包袱便不知零落去了何處。
她正兀自出神，忽覺下頜一輕。
陸忱鬆了手，轉身取來薄荷青鹽並一盞溫水。
白瓷小盞遞至她唇邊，不作半字叮嚀，只靜候她漱口。
虞眠微怔，旋即乖順含了一口鹽水。
螓首低垂，斂息間只聞水聲在齒頰間輕漾。
待再抬起臉來，唇上猶沾著水光，雪頰淺淺綴著一痕薄緋，似怯非怯。
她斟酌再三，方試探著開口：「你府上....階前可還短一位添香的人麼？」
陸忱正將漱杯擱回床畔矮几，修指微頓，隨即青瓷觸木一響。
虞眠忙又開口，話里攜著自薦的窘迫：「我雖目力不濟，但若論捶肩揉腿，倒也還使得。」
「昔日在南潯，常替家祖捶按，他老人家說我認穴極准，力道拿捏得宜....便是閉著眼，也比外頭的郎中強些。」
說著，頰畔緋色愈濃，約莫是覺著自己這般誇口，不免有些羞赧難當。
陸忱淡聲啟唇：「你想以工抵債？」
「嗯。」虞眠螓首輕點，又低聲補了一句：「只是....須得給我月錢。」
陸忱默然。
片刻，語中似挾荒誕：「....你欠我的債，倒要我付你月錢？」
虞眠縮了縮頸子，薄肩微聳，人往被衾里矮了三分。
「欠債歸欠債，執役歸執役，二者不可混為一談。譬如樊於期以頭顱易燕圖，頭顱是一樁，荊卿得燕圖又是另一樁。我替你做事，你付我月錢，此乃綱常正理。至於欠你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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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聲幾化呢喃，「便在月錢里，慢慢扣減就是了。」
陸忱輕笑一聲。
「不想你於這則樊於期，倒也未曾荒疏。」
虞眠低聲嘟噥：「只識不得幾個字罷了。祖父在時，常於燈下與我溫說典故。」
陸忱將話鋒一轉，落回帳上：「只是這筆帳，你可算得明白？」
他不再言語，只靜靜看著她。
沉默溫和，半點不冷，也不厲。
虞眠卻在這靜里慢慢回過味來。
自己方才那一番滔滔雄辯，不知怎的，忽然就虛得立不住了。
虞眠粉頰熱意更盛，連鼻尖都沁出淡淡粉暈。
貝齒輕齧著一縷酸澀，並著一腔孤勇融在吳儂軟語的聲氣里，款款吐出：「那....我便去街巷間探問，哪戶宅門招添僕婢。領旁家月銀，積銖累寸，悉數還你。如此，你總不虧了。」
話說到後頭，愈發覺得此徑可行，失焦眸子裡似有星輝乍閃。
「這帝京九陌，十里長街，樓台如鱗，總有一戶人家肯要我的。」
室內一時岑寂，唯聞檐外遊絲拂過雕窗微響。
虞眠候了片刻，未聞他應聲，心尖漸漸揪作一團。
方欲再啟丹唇，卻聽得陸忱淡聲先至。
「你目不能視，入旁家為婢，若為人所欺待如何？」
「我處處小心著些便是。」
她話音未落，只覺榻沿微微一沉。
一縷清冽甘鬆氣息拂面而來，沁入呼吸。
陸忱已在榻沿落座。
修長指節漫不經心勾起她散落鬢邊的一縷青絲，緩緩攏至耳後。
指尖微涼，不經意擦過耳廓，虞眠身子不禁一顫，氣息懸於唇齒間，不敢進，亦不敢出。
「你倒是膽大。」
他語調平緩，如尋常敘話。
可那隻手卻未曾抽離，反順著她耳後溫膩雪膚緩緩游移而下，指腹所經之處，寸寸生溫，終停在下頜處。
指尖輕挑，便托起了她的臉。
「你且細細思量。年貌相當的門第，若遇主人家性子暴戾，動輒鞭笞杖責，你這一身皮肉，可禁得住幾日？」
話音稍頓，語聲漸染幽涼。
「若是運數再乖蹇些，撞上個輕浮無行之徒。見你生得這般模樣....」指腹上移，拈花揉瓣地戲弄粉唇。
「你以為，他肯安分守己，只教你捶肩揉腿？月下叩窗、逾牆摟抱，這些後宅里見不得光的腌臢手段，你拿什麼去應付？嗯？」
虞眠被他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霎時，心頭酸潮翻湧，霎時漫至眼堤。
淚珠兒在眶中盈盈流轉，貝齒深陷下唇，硬是不肯任其墜落。
唯在濃睫間凝作點點清露，映著透窗而入的晨曦，亮得刺目。
「你縛我如籠雀，又吝於一枝之棲，旁枝更去不得，這債....教我如何償得？」
陸忱凝著她這副欲泣還忍的模樣，喉間不覺輕滾。
分明都是淚，怎生落在她睫上，便這般....灼人心魂。
窗外那幾隻饒舌的雀兒似已將滿腹閒話訴盡，啁啾聲漸杳，振翅遠去了。
這方寸天地間，便只剩博山爐里沉香斷斷續續，與元寶在床尾翻身時漏出的一聲慵懶嗚咽。
虞眠悶悶吸了吸鼻子，只想將自己縮進錦衾深處，藏個嚴絲合縫，再也不教人瞧見。
陸忱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濕潤，復又開口，聲氣溫平。
「月銀二錢。」
虞眠怔忡了片霎。
她循聲看向他，睫上猶掛殘雨，撲簌間細顫未止。
「怎麼？」陸忱語意愈淡，眉尾略挑，「可是嫌薄了？」
「不嫌不嫌。」虞眠忙不迭搖頭，「二錢銀子....很好，已是極好了。」
「三餐一宿，四季衣裳，另為你安置。你方才說的捶肩揉腿的本事，回頭我自會驗看。若果真受用，另有賞賜添補。若不然......」
話未說盡，虞眠已搶過話頭，「斷無不妥的。」
忽覺失禮，忙垂下眼帘，輕聲補道：「我手腳雖算不得頂伶俐，卻最是耐得勞苦，絕不偷藏半分氣力。」
說著，下意識抬起手來想比劃，不想牽動了掌心傷處，黛眉輕顰。
素帛裹傷，襯著那番慨語，愈發顯出幾分憨拙來。
她卻渾然不覺。
心間那點歡喜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似春泉初涌，止不住地往上翻，怎麼也按捺不住。
她如今也能憑自己這雙手，掙一份安身立命的銀錢了。
鬱結在胸的悶氣委屈，被這點歡喜一衝，便也軟塌塌地散了。
至於被他連哄帶騙拐來帝京這樁事，她悄悄在心裡替那些不痛快尋了個去處。
便當是蓬身流轉，誤入他鄉，遇著個黑心的東家，誆她簽了這賣力的契。
可這東家雖黑心，到底沒讓她埋骨在那荒山里。
他救過她的命。
單這一件，就夠把那些欺瞞哄騙，團巴團巴，塞進心裡角落最深處，不願再翻了。
她怕翻久了，連那點救命之恩都顯得不夠純粹了。
擱在心上的，總得是些暖的東西。
這廂思緒還軟綿綿的沒有著落，陸忱已俯下身來，輕輕巧巧將她從榻上打橫抱起。
「早膳該涼了。」
虞眠猝不及防，驚呼一聲，雙手不由攀上他的脖頸，指尖攥住了他後領的一方衣料。
身子一輕，天旋地轉間已被他穩穩攬入懷中。
「你放我下來，我、我自己走便是。」
陸忱語調寡淡得很：「大夫不是囑咐了，你這幾日不宜走動麼？....表妹。」
虞眠倏地又鬧了個大紅臉，連攀在他肩頭的指尖都染上了一層薄粉，羞得不敢再推辭。
「自我在山中拾你回來，診金藥資、食宿用度，並一應零碎花銷，折算生息，利上滾利，至今已非錙銖小數。」
話音落，他欺身迫近，只手扣住她的下頜，不允她閃躲。
「我這人，素來奉行冤有頭債有主。債未清之前，你便等同我手中的死當，只得羈留此處。」
「待你償清本利，方可再論歸期。」
虞眠緩緩垂下眼帘，纖長鴉睫輕顫。
心頭悶悶一沉。
她拿什麼清償？身無長物，寸縷皆非己有。
若那方舊包袱還在便好了。
裡頭有祖父遺贈之物，雖非金玉琳琅，但大約也勉強可抵。
只是自與張叔他們失散後，那包袱便不知零落去了何處。
她正兀自出神，忽覺下頜一輕。
陸忱鬆了手，轉身取來薄荷青鹽並一盞溫水。
白瓷小盞遞至她唇邊，不作半字叮嚀，只靜候她漱口。
虞眠微怔，旋即乖順含了一口鹽水。
螓首低垂，斂息間只聞水聲在齒頰間輕漾。
待再抬起臉來，唇上猶沾著水光，雪頰淺淺綴著一痕薄緋，似怯非怯。
她斟酌再三，方試探著開口：「你府上....階前可還短一位添香的人麼？」
陸忱正將漱杯擱回床畔矮几，修指微頓，隨即青瓷觸木一響。
虞眠忙又開口，話里攜著自薦的窘迫：「我雖目力不濟，但若論捶肩揉腿，倒也還使得。」
「昔日在南潯，常替家祖捶按，他老人家說我認穴極准，力道拿捏得宜....便是閉著眼，也比外頭的郎中強些。」
說著，頰畔緋色愈濃，約莫是覺著自己這般誇口，不免有些羞赧難當。
陸忱淡聲啟唇：「你想以工抵債？」
「嗯。」虞眠螓首輕點，又低聲補了一句：「只是....須得給我月錢。」
陸忱默然。
片刻，語中似挾荒誕：「....你欠我的債，倒要我付你月錢？」
虞眠縮了縮頸子，薄肩微聳，人往被衾里矮了三分。
「欠債歸欠債，執役歸執役，二者不可混為一談。譬如樊於期以頭顱易燕圖，頭顱是一樁，荊卿得燕圖又是另一樁。我替你做事，你付我月錢，此乃綱常正理。至於欠你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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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聲幾化呢喃，「便在月錢里，慢慢扣減就是了。」
陸忱輕笑一聲。
「不想你於這則樊於期，倒也未曾荒疏。」
虞眠低聲嘟噥：「只識不得幾個字罷了。祖父在時，常於燈下與我溫說典故。」
陸忱將話鋒一轉，落回帳上：「只是這筆帳，你可算得明白？」
他不再言語，只靜靜看著她。
沉默溫和，半點不冷，也不厲。
虞眠卻在這靜里慢慢回過味來。
自己方才那一番滔滔雄辯，不知怎的，忽然就虛得立不住了。
虞眠粉頰熱意更盛，連鼻尖都沁出淡淡粉暈。
貝齒輕齧著一縷酸澀，並著一腔孤勇融在吳儂軟語的聲氣里，款款吐出：「那....我便去街巷間探問，哪戶宅門招添僕婢。領旁家月銀，積銖累寸，悉數還你。如此，你總不虧了。」
話說到後頭，愈發覺得此徑可行，失焦眸子裡似有星輝乍閃。
「這帝京九陌，十里長街，樓台如鱗，總有一戶人家肯要我的。」
室內一時岑寂，唯聞檐外遊絲拂過雕窗微響。
虞眠候了片刻，未聞他應聲，心尖漸漸揪作一團。
方欲再啟丹唇，卻聽得陸忱淡聲先至。
「你目不能視，入旁家為婢，若為人所欺待如何？」
「我處處小心著些便是。」
她話音未落，只覺榻沿微微一沉。
一縷清冽甘鬆氣息拂面而來，沁入呼吸。
陸忱已在榻沿落座。
修長指節漫不經心勾起她散落鬢邊的一縷青絲，緩緩攏至耳後。
指尖微涼，不經意擦過耳廓，虞眠身子不禁一顫，氣息懸於唇齒間，不敢進，亦不敢出。
「你倒是膽大。」
他語調平緩，如尋常敘話。
可那隻手卻未曾抽離，反順著她耳後溫膩雪膚緩緩游移而下，指腹所經之處，寸寸生溫，終停在下頜處。
指尖輕挑，便托起了她的臉。
「你且細細思量。年貌相當的門第，若遇主人家性子暴戾，動輒鞭笞杖責，你這一身皮肉，可禁得住幾日？」
話音稍頓，語聲漸染幽涼。
「若是運數再乖蹇些，撞上個輕浮無行之徒。見你生得這般模樣....」指腹上移，拈花揉瓣地戲弄粉唇。
「你以為，他肯安分守己，只教你捶肩揉腿？月下叩窗、逾牆摟抱，這些後宅里見不得光的腌臢手段，你拿什麼去應付？嗯？」
虞眠被他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霎時，心頭酸潮翻湧，霎時漫至眼堤。
淚珠兒在眶中盈盈流轉，貝齒深陷下唇，硬是不肯任其墜落。
唯在濃睫間凝作點點清露，映著透窗而入的晨曦，亮得刺目。
「你縛我如籠雀，又吝於一枝之棲，旁枝更去不得，這債....教我如何償得？」
陸忱凝著她這副欲泣還忍的模樣，喉間不覺輕滾。
分明都是淚，怎生落在她睫上，便這般....灼人心魂。
窗外那幾隻饒舌的雀兒似已將滿腹閒話訴盡，啁啾聲漸杳，振翅遠去了。
這方寸天地間，便只剩博山爐里沉香斷斷續續，與元寶在床尾翻身時漏出的一聲慵懶嗚咽。
虞眠悶悶吸了吸鼻子，只想將自己縮進錦衾深處，藏個嚴絲合縫，再也不教人瞧見。
陸忱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濕潤，復又開口，聲氣溫平。
「月銀二錢。」
虞眠怔忡了片霎。
她循聲看向他，睫上猶掛殘雨，撲簌間細顫未止。
「怎麼？」陸忱語意愈淡，眉尾略挑，「可是嫌薄了？」
「不嫌不嫌。」虞眠忙不迭搖頭，「二錢銀子....很好，已是極好了。」
「三餐一宿，四季衣裳，另為你安置。你方才說的捶肩揉腿的本事，回頭我自會驗看。若果真受用，另有賞賜添補。若不然......」
話未說盡，虞眠已搶過話頭，「斷無不妥的。」
忽覺失禮，忙垂下眼帘，輕聲補道：「我手腳雖算不得頂伶俐，卻最是耐得勞苦，絕不偷藏半分氣力。」
說著，下意識抬起手來想比劃，不想牽動了掌心傷處，黛眉輕顰。
素帛裹傷，襯著那番慨語，愈發顯出幾分憨拙來。
她卻渾然不覺。
心間那點歡喜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似春泉初涌，止不住地往上翻，怎麼也按捺不住。
她如今也能憑自己這雙手，掙一份安身立命的銀錢了。
鬱結在胸的悶氣委屈，被這點歡喜一衝，便也軟塌塌地散了。
至於被他連哄帶騙拐來帝京這樁事，她悄悄在心裡替那些不痛快尋了個去處。
便當是蓬身流轉，誤入他鄉，遇著個黑心的東家，誆她簽了這賣力的契。
可這東家雖黑心，到底沒讓她埋骨在那荒山里。
他救過她的命。
單這一件，就夠把那些欺瞞哄騙，團巴團巴，塞進心裡角落最深處，不願再翻了。
她怕翻久了，連那點救命之恩都顯得不夠純粹了。
擱在心上的，總得是些暖的東西。
這廂思緒還軟綿綿的沒有著落，陸忱已俯下身來，輕輕巧巧將她從榻上打橫抱起。
「早膳該涼了。」
虞眠猝不及防，驚呼一聲，雙手不由攀上他的脖頸，指尖攥住了他後領的一方衣料。
身子一輕，天旋地轉間已被他穩穩攬入懷中。
「你放我下來，我、我自己走便是。」
陸忱語調寡淡得很：「大夫不是囑咐了，你這幾日不宜走動麼？....表妹。」
虞眠倏地又鬧了個大紅臉，連攀在他肩頭的指尖都染上了一層薄粉，羞得不敢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