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蘄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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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艷陽潑金,薰風拂檻,掠過蘄州城喧囂的十里長街。

  人聲鼎沸,販夫走卒吆喝不絕,孩童嬉笑追逐,茶肆里說書人醒木拍案脆響。

  脂粉香混著塵土味,熱騰騰的小食香,以及酒肆飄出的醇釀......

  久違的市井煙火氣,讓虞眠一時恍惚。

  她跪坐在馬車內,空眸微垂。

  到了城裡,很快便可去衙門遞狀子了。

  馬蹄聲漸緩,一行人穿過狹長巷陌,折入一處僻靜之地。

  喧囂似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牆內探出的花枝幽香,與不知哪處傳來的悠悠鳥鳴。

  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子,立在宅門石階上,候了多時。

  一身丫鬟裝束,眉目間卻透著一股尋常婢女少有的沉穩。

  見軒車停穩,她快步趨前,躬身斂衽。

  「公子。」

  陸忱翻身下馬,只撂下一句:「好生伺候,莫出差池。」

  青鸞垂首,「是。」

  須臾,車簾被一隻素手掀起。

  那手伸入車內,指腹帶著薄繭,不輕不重地扣住了虞眠纖細的腕骨。

  「姑娘,請隨我來。」音色清泠,不帶半分諂媚輕視。

  虞眠頷首,任由她攙扶下車。

  足下青石板平整,反倒讓她有些不慣。

  院中古槐參天,枝葉扶疏,日光篩下細碎光斑,風一過便如銀屑灑地。

  幽涼沁骨的花香縈繞鼻端,辨不出名目,卻讓她無端覺出這庭院的幽邃清寂。

  陸忱掃了一眼虞眠,未置一詞,逕自往主院去。

  足音漸行漸遠,玄色身影很快隱入廊廡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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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立在原地,指尖微蜷。

  他....果然是不快了。

  城外溪畔歇腳時,她蹲身淨手,重心不穩,險些栽入水中。

  他忙伸手扶住了她。

  掌心滾燙,烙在她腰側,鼻息間儘是他身上凜冽的甘松香。

  她慌忙掙開,低聲道謝,他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可上馬車時,她腳下又是一絆,依舊是他扶了一把。

  她方坐穩時,便聽見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似有話欲言,卻終究咽了回去。

  虞眠垂下眼帘。

  那兩次攙扶,他莫不是....覺得她是故意為之?

  她唇瓣輕抿,將心頭那點澀意按了下去。

  罷了。

  日後,她行事再謹慎些便是。

  *

  廂房內,屏風之後,浴湯熱氣氤氳。

  虞眠立在浴桶前,雖看不見自己模樣,卻知必是污穢不堪。

  山泥深嵌甲縫,乾涸血痂與草屑黏連在發間,汗濕假面緊貼肌膚,刺癢難耐。

  即便途中已盡力捯飭了一番,也依舊狼狽不堪。

  青鸞手伸了過來,「奴婢為姑娘更衣。」

  「我自己來便好。」虞眠本能後退一步,手卻不慎撞到一旁高几。

  叮琅!

  瓷罐應聲四碎,香胰子的清甜氣息瀰漫。

  虞眠僵立一瞬,旋即慌忙蹲下身,伸手摸索著想去拾撿那些看不見的碎片。

  「對不住!我並非有意,日後定當賠償!」

  青鸞一把攥住她的手,扶著她至椅榻坐下。

  「姑娘不必介懷,不過是些尋常器物,再取便是。奴婢來收拾,您先坐。」


  「我叫虞眠,」聲若蚊蚋,指尖有些無措地摳著身下軟墊邊緣,「有勞你了。」

  很快,青鸞去而復返,手中捧著新取的香胰。

  因方才失手而加劇的窘迫,虞眠不再推拒。

  衣衫被輕輕褪下,微涼空氣觸及肌膚,她下意識微蜷玉肩,試圖遮掩。

  青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雪膚之上,淤痕斑駁,尚未結痂的細長傷口縱橫交錯,更有跌撞出的青紫腫塊觸目驚心。

  她未置一詞,只扶著虞眠在浴桶中坐下,取過一方素淨的細絹帕,浸入微燙的水中,隨後細細擦拭。

  虞眠身形微繃,如同被水流沖刷的浮木,任由擺布。

  青鸞的目光復又掠過虞眠臉頰,停駐片刻:「姑娘臉上….似有異樣。

  虞眠心頭一緊,忙偏頭避開:「只是日頭曬得狠了,有些脫皮,無礙的,我自己來便好。」

  青鸞未再多言,只將濕帕置於她手心。

  虞眠捏著帕子,小心翼翼地輕拭臉頰,不敢稍加半分力道,唯恐一個不慎,便將那賴以遮掩的面衣蹭落。

  「嘶......」頭皮忽然傳來一陣牽扯痛意。

  是青鸞在梳理她打結糾纏的髮絲時,不慎帶到了髮根。

  青鸞動作一頓,力道放得更輕柔了些。

  虞眠抬手摸索,指尖觸到的是一團團死結,髮絲乾枯如草,澀滯難梳。

  她有些赧然:「麻煩你了。」

  青鸞應了一聲,取過一旁的桂花頭油,指尖蘸取少許,從發尾開始,耐心地將那亂麻般的糾纏,一縷一縷梳通。

  暖甜的桂花香氣,裹著令人心安的寧謐。

  虞眠垂著眼瞼,空眸忽然泛起酸澀熱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不合時宜的淚意逼退。

  祖父走後,再無人這般細緻地待過她了。

  青絲許久才被徹底梳通,烏黑如瀑,垂落肩頭,襯得頸項愈發纖細,卻也襯得臉上那副假面的突兀不諧。

  青鸞只作如常,沐浴畢,她取來藥膏。

  「姑娘,伸手。」

  虞眠依言伸出手臂,低聲道:「你喚我虞眠便好,我並非大家閨秀。」

  青鸞手下不停,塗抹細緻無遺,「公子命奴婢侍候,姑娘便是姑娘。直呼名諱,逾矩了。」

  虞眠唇瓣微抿,不再言語。

  藥膏敷盡最後一處傷處,青鸞轉身自椸架上取下一套素淨裙裳。

  衣料輕覆,腰肢一束,虞眠纖穠合度的玲瓏身骨便透了出來。

  青鸞最後用一塊干軟吸水的細棉布巾,替她細細絞乾如瀑的長髮。

  隨後,又端來清粥小菜,親自執勺餵她。

  虞眠本欲推拒,可那溫熱勺子已輕觸唇邊,只得啟唇,一口一口咽下。

  待一切妥當,青鸞退開一步,垂首道:「姑娘舟車勞頓,請早些安歇。」

  虞眠點了點頭,低低應了一聲:「嗯。」

  門扉輕合,屋內終只剩她一人。

  虞眠獨自坐在床沿,靜默片刻,隨後緩緩蜷臥下身子。

  新換的衣裳,布料細軟親膚,帶著皂角清氣。

  那沾染甘松香的衣袍已被收走,她心頭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悵然。

  她將臉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報官的事,等明日陸忱氣消了再提罷。

  張叔和小翠,但願他們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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