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地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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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此時只覺渾身燒得難受。

  腦中昏昏沉沉,千萬般念頭都亂糟糟攪在一處,理不出頭緒來。

  可她知道,他就在不遠處。

  檀口幾番欲啟,話在舌尖百轉千回,終究還是生生咽了回去。

  地板涼意自膝蓋滲進來,骨頭縫裡又酸又軟,逼得她魂魄都快要散了,實在難熬。

  清淚混著香汗蜿蜒而下,將鬢邊烏絲黏作縷縷,凌亂地貼在雪腮側畔。

  虞眠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攥得發白。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她終是出了聲。

  「...陸忱…求你……」聲氣輕得要化入風雨里。

  耳邊全是雨聲和船底的櫓聲,嗡嗡不已,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見。

  「…渡我…嗚……」哽咽再也壓不住,若斷還續間夾雜催疊碎急,只盼他半篙恩引。

  恍惚間,她聽見腳步聲傳來,不疾不徐。

  陸忱的身影遮住了半室電光。

  他緩緩折腰,一掌穿過她膝彎,一掌托住她纖薄脊背,將人從冰冷的地板上攬入懷中。

  他的衣料微微擦過她的臉頰,帶著淡淡的甘松香。

  燙熱的身子綿軟得沒有半分力氣,貼在他懷裡,簌簌發著顫。

  粉頰甫一觸到他頸窩,便再也不肯抬起,仿佛這是風雨飄搖的船艙里,唯一可靠的岸。

  喉間逸出一聲浸透了嗚咽的長息,裡頭含著千般委屈萬種羞赧,連同劫後餘生的一點慶幸,都化作若有若無的依戀,纏繞不去。

  玉背方沾軟褥,虞眠一雙手便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那樣緊,生怕略松一松,他就會反悔,重新把她丟回那冰冷的地上去。

  「說。」陸忱的嗓音自頭頂沉沉墜下,平澹無波,「你不走了。」

  「不走了....」她抽噎著,軟軟地跟著念,「我不走了....地上涼......」

  一雙玉足不知何時已悄悄勾住了他的腰。

  寢衣下擺早揉作一團,堆至股際,露出兩截纖長濡濕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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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收回,偏身子卻不聽使喚。

  風推浪涌,欲說還休的春信怯怯遞出復又悄悄收回。

  正昏沉間,一隻寬厚大手攏住了虞眠的後頸。

  指腹微一著力,穩穩地將她的臉託了起來。

  想偏過頭去,頸子卻在他掌心裡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

  然後他的唇覆了上來。

  甘松香里混著些微薄荷幽涼,虞眠輕輕顫了一下。

  素手抵在他胸口,原不是為了推拒,只是不知該落在何處才好,故而十指便乖順又無措地蜷著。

  陸忱的唇將離未離,只氣息拂著她唇縫,低低逗弄:「手腕兒也懶抬,身子偏又愛蜷著....這般嬌慵,可是在煙雨樓學的?」

  虞眠想說不是。

  嘴唇剛張開,他卻忽然低了頭。

  她腦子裡的東西霎時被攪散了,只剩一團軟綿綿熱烘烘的霧。

  他帶著她一同沉溺,退開一寸是讓人心悸的空虛,再度貼近又是讓人心慌的圓滿。

  進退之間自有一種令她心慌的章法。

  她學不來,只能由著他。

  指尖不覺掐進他胸口,隔著衣料,留下幾彎淺淺的印子。

  氣息越來越急,聲音卻出不來,全堵在喉嚨里,化成含糊軟糯的鼻音。

  窗外白電划過。

  那縷甘松與她輾轉相就,吞吞吐吐間,已將風月大禮細細教與她。

  他倏然退開,她不由追索,唇還張著卻落了空。

  「你莫不是想說不對?」他開口,聲線比先前低了些,尾音牽出一絲沙啞,「如今這眉兒羞得都攢到一處了,唇珠亦暖得都要融了,如何賴得?」

  虞眠暈乎乎地應了一聲:「……嗯。」

  他似乎笑了一下,轉瞬即逝。

  不知何時過了多久。

  虞眠的難受不似方才那般著緊,說不上來,只是嗚咽著蹭他的肩窩。

  陸忱低笑,聲音自頭頂傳來,沉似隔著水:「可聞得樂天《琵琶行》里的那句......」

  他頓了頓,氣息拂過她耳畔。

  「罷了,下次再教你。」

  她已然聽不真切了。

  只覺得那幾個字一個一個落下來,似雨點打在窗紗上,每一下都讓她心頭一顫。

  搖頭又不住地點頭,復又搖頭,最終什麼也沒答出來。

  艙間唯有風聲與水聲,和她自己才能聽見的一縷綿長軟糯的輕嘆。

  窗外,雷聲漸次收歇,風倦雨乏。

  江面洪流不止,一下下拍打著船舷,悶而緩。

  船身微搖,櫓舷的接縫處便隨了這搖擺,擠出幾聲斷續吱啞細響,在暗中低回不去。

  虞眠蜷在榻上,呼吸勻細,早沉沉睡去。

  鴉睫上猶棲未墜的殘淚,唇瓣微腫,猶帶三分被憐惜過的痕跡。

  糾纏了她整宿的煩熱焦灼俱已褪去,只余饜足後的虛軟安恬,眉目舒展,倒顯出幾分平日裡見不著的憨態來。

  陸忱玉冠不知何時委落,墨發披散與她的青絲纏作一處,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

  中衣斜敞,領間儘是她攥出的皺痕,其上月牙似的齒印宛然。

  他垂目看去,她指尖仍松松抓著他衣裾一角,雖在睡夢中,也不曾鬆開,倒像是怕他走了似的。

  他探出手,將她膝彎間堆疊未整的薄綃輕輕提回,復又替她攏好寢衣,細帶緩緩引過。

  動作間,榻上人兒不見甦醒痕跡。

  陸忱復又拾起滑落的衾被,密密覆住她,被角直掖到頷下,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剩一痕輕勻鼻息。

  事畢,他重新靠回榻邊。

  她忽含混呢喃了一句,話音黏黏糯糯,從喉嚨深處軟軟地溢出來。

  他聽真了。

  這次,她喚的他的名諱。

  陸忱未應聲,只是伸過手去,將她額前被汗濡濕的碎發輕輕掠到耳後,指腹在她鬢邊流連須臾,才緩緩收回。

  窗外,江風陣陣拂來。

  舷窗上凝著的水珠搖搖顫顫,滾了幾滾,終是一滴一滴墜下去,敲在窗沿上。

  天際泛起一痕魚肚白,蒼青里融著未明的淡金,水汽朦薄,那抹亮色也顯得怯生生的,似是不敢驚動這一船安眠。

  船依舊破水北去,櫓聲咿呀,水聲潺潺,帝京尚在數程煙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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