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風漸緊
陸忱踱步於她身側站定。
江風獵獵，灌滿他寬大袖袍，那袖角輕輕拂過她的手背，帶起一陣微涼癢意，她默默將手往披風裡縮了縮。
「怎的不說了？」他開口，聲音被風削得有些薄。
虞眠微微偏過臉，朝著他的方向。
「江公子走了，自然便無甚可說了。」語氣綿軟，藏著些怯意。
話落，又是一陣沉默。
「你很喜歡江凜？」
這突兀一問，讓虞眠怔了一瞬。
「....什麼？」
「你在笑。」他說。
虞眠輕抿櫻唇，低低道：「不過是方才江公子言辭詼諧，一時覺得有趣，多彎了幾回唇角罷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雙眸蒙塵，平素能借旁人言語解悶的時候本就稀薄。江公子說話繪聲繪色，我聽著....便覺得熱鬧些。」
陸忱並未立時接話。
虞眠卻能覺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如暮色壓雲。
她垂落眼睫，權當落下一道竹簾。
須臾，陸忱視線從她面上移開，投向遠處江心。
那裡有一葉漁舟正緩緩裁開水面，船尾船尾牽出一道細白的痕。
他不緊不慢開口，「江凜那張嘴，確能生花。」
「走南闖北，見慣了世情百態，性子又豁朗。自幼便是長輩膝前一味解頤的良藥，長大了，上至白髮老嫗，下至總角稚童，未曾有他逗不展的眉頭。」
虞眠輕輕頷首：「江公子待人熱忱，言笑間又帶風趣，委實難得。」
陸忱微微側眸，餘光掠過她面容。
她面上仍是溫軟沉靜，頷首得體，答話也客套周全。
只是方才在江凜面前，眉心那點舒捲自如的鬆弛，到了他這裡，便收成了淡淡的一縷。
「與我相對時，這般氣悶，可是嫌我寡言無趣？」
虞眠霎時怔住。
這句話來得毫無預兆，不似他素日沉穩如山的做派。
怔忡尚未從眼底退盡，她話已先出口：「我從未這般想過。」
「既如此，為何知我來時，便不似聽江凜言語那般展眉？」
虞眠黛眉輕顰，眉梢眼底恍有煙水之色，一掠即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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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非不願展顏。
只是自風拂帷帳後，周身寸寸肌骨無不被他的指掌細細丈量過，那份羞赧至今仍在心尖。
若還笑得一派爛漫，豈非形同輕佻？
她與他，不過是施與受的恩義牽連，並非情意相許的鴛侶。
虞眠踟躕片刻，終是輕聲開口：「你素日言稀，立在那兒，便如一軸被煙雨洇透的古畫，山是山，水是水，卻都隔著一層霜。」
「我時時揣摩，卻總也猜不透畫中人是愁是喜。這船上薰風駘蕩，可你一沉默，便似平白落了一場雪，襟袖皆寒。」
「我心中感念你一路照拂，寸心未嘗稍忘，故而言行皆履薄臨深，生怕失了分寸，輕慢了這番山海恩義。」
陸忱聽罷，只淡聲道：「我倒覺得，江風亦懂得擇人而溫。他一至風便醺然，我剛近前風裡便夾了秋煞。」
虞眠櫻唇微啟，旋即又抿住。
行舟人不觀兩岸翠微，偏只盯著船底一痕水影，教她一時不知從何接口。
只是，不知怎的，心頭某處細弦似被這話輕輕撥了一記。
餘韻幽幽，半晌不歇。
她有些無措，自顧尋了個由頭，「江風漸緊了，我有些畏涼，先回艙了。」
說著便摸索著從躺椅起身，裙角似被什麼牽住，收步不及，踉蹌欲傾。
陸忱展臂將她撈入懷中，足下不動聲色地移開了方才絆住她披風一角的那截靴尖。
虞眠在他懷中站穩，低低道：「....多謝。」
陸忱未語。
她待要脫身，纖腰卻被他鐵臂一收，直將人抵在了露台闌干之上。
闌干低矮不過及腰，她身形後仰，大半香肩懸於欄外，只得慌忙攥緊他衣襟，急急縮進那縈著甘松香的懷抱。
陸忱開口，「你還未答我。」
虞眠軟音怯怯，不明所以，「....答什麼？」
「江凜。」
短暫愣神後她才領悟，急急脫口撇清：「我對江公子，從無半分非分之念。」
陸忱只低應一聲：「嗯。」便再無別話。
二人便這般擁著立在闌干畔，江風穿隙而過，拂起她的披風，牽動他的袍角，綢繆交纏。
暮色沉沉漫漶，遙岸依稀一線青山，漸漸染作淋漓墨黛。
下層甲板隱約飄來江凜不知向誰誇口的朗笑，混著船工號子與沙鷗啼鳴，被風擲向煙波杳杳處。
陸忱忽道：「我與魏家小姐並非江凜口中的那般，只是旁人捕風捉影罷了。」
虞眠愣怔，未料他會提這茬。
她不知此言分量幾何，亦不知他是以何等神情道出。
只覺他的聲息驟然近了，江風識趣屏息，將那沉冽嗓音無遮礙地送至她耳際，清如漱玉。
她軟音懸著一絲顫：「你不必同我解......」
「虞眠。」他遽然喚她全名。
她愣住，螓首緩緩仰起，茫然眨了眨眼。
素日他只稱「虞姑娘」，便是兩人已然共赴雲雨仍舊客套疏離，如隔山水。
此刻直呼其名，兩字落口，好似一方私章沉沉鈐在心上。
陸忱緩緩俯首，唇將觸未觸，甘松香氣拂面撩人。
「待緋顏醉再起時，我等著你求我。」
*
將人抱回艙房後，陸忱便抽身退出。
他立於門外，並未即去，只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猶存披風涼滑的觸感，及底下一層若有似無的溫軟。
他緩緩收攏五指，復又徐徐鬆開。
隨後，轉身往回走。
行不數步，便與廊梯口探頭探腦的江凜撞個正著。
江凜手裡攥著半個不知從哪兒順來的果子，腮幫鼓脹，見陸忱立時把果子藏到身後，動作快如銷贓。
「如何了？」他咽下果肉，壓著嗓子問。
陸忱面無表情地掠過他身側，只淡淡撂下一句：「要落雨了。」
江凜望望他背影，又瞧瞧虞眠緊閉的艙門，再仰頭看了這多變的天，末了又將那半枚果子拿出來啃。
方才這人還在樓下從容翻著書卷，聽得上方傳來笑語，便合了卷牘作無事狀上來。
這般行藏，怕是連江底的游魚也瞞不過。
兩人獨處了半晌，此刻陸忱只隨意拋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語....到底是和好了還是沒和好？
江風獵獵，灌滿他寬大袖袍，那袖角輕輕拂過她的手背，帶起一陣微涼癢意，她默默將手往披風裡縮了縮。
「怎的不說了？」他開口，聲音被風削得有些薄。
虞眠微微偏過臉，朝著他的方向。
「江公子走了，自然便無甚可說了。」語氣綿軟，藏著些怯意。
話落，又是一陣沉默。
「你很喜歡江凜？」
這突兀一問，讓虞眠怔了一瞬。
「....什麼？」
「你在笑。」他說。
虞眠輕抿櫻唇，低低道：「不過是方才江公子言辭詼諧，一時覺得有趣，多彎了幾回唇角罷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雙眸蒙塵，平素能借旁人言語解悶的時候本就稀薄。江公子說話繪聲繪色，我聽著....便覺得熱鬧些。」
陸忱並未立時接話。
虞眠卻能覺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如暮色壓雲。
她垂落眼睫，權當落下一道竹簾。
須臾，陸忱視線從她面上移開，投向遠處江心。
那裡有一葉漁舟正緩緩裁開水面，船尾船尾牽出一道細白的痕。
他不緊不慢開口，「江凜那張嘴，確能生花。」
「走南闖北，見慣了世情百態，性子又豁朗。自幼便是長輩膝前一味解頤的良藥，長大了，上至白髮老嫗，下至總角稚童，未曾有他逗不展的眉頭。」
虞眠輕輕頷首：「江公子待人熱忱，言笑間又帶風趣，委實難得。」
陸忱微微側眸，餘光掠過她面容。
她面上仍是溫軟沉靜，頷首得體，答話也客套周全。
只是方才在江凜面前，眉心那點舒捲自如的鬆弛，到了他這裡，便收成了淡淡的一縷。
「與我相對時，這般氣悶，可是嫌我寡言無趣？」
虞眠霎時怔住。
這句話來得毫無預兆，不似他素日沉穩如山的做派。
怔忡尚未從眼底退盡，她話已先出口：「我從未這般想過。」
「既如此，為何知我來時，便不似聽江凜言語那般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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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他，不過是施與受的恩義牽連，並非情意相許的鴛侶。
虞眠踟躕片刻，終是輕聲開口：「你素日言稀，立在那兒，便如一軸被煙雨洇透的古畫，山是山，水是水，卻都隔著一層霜。」
「我時時揣摩，卻總也猜不透畫中人是愁是喜。這船上薰風駘蕩，可你一沉默，便似平白落了一場雪，襟袖皆寒。」
「我心中感念你一路照拂，寸心未嘗稍忘，故而言行皆履薄臨深，生怕失了分寸，輕慢了這番山海恩義。」
陸忱聽罷，只淡聲道：「我倒覺得，江風亦懂得擇人而溫。他一至風便醺然，我剛近前風裡便夾了秋煞。」
虞眠櫻唇微啟，旋即又抿住。
行舟人不觀兩岸翠微，偏只盯著船底一痕水影，教她一時不知從何接口。
只是，不知怎的，心頭某處細弦似被這話輕輕撥了一記。
餘韻幽幽，半晌不歇。
她有些無措，自顧尋了個由頭，「江風漸緊了，我有些畏涼，先回艙了。」
說著便摸索著從躺椅起身，裙角似被什麼牽住，收步不及，踉蹌欲傾。
陸忱展臂將她撈入懷中，足下不動聲色地移開了方才絆住她披風一角的那截靴尖。
虞眠在他懷中站穩，低低道：「....多謝。」
陸忱未語。
她待要脫身，纖腰卻被他鐵臂一收，直將人抵在了露台闌干之上。
闌干低矮不過及腰，她身形後仰，大半香肩懸於欄外，只得慌忙攥緊他衣襟，急急縮進那縈著甘松香的懷抱。
陸忱開口，「你還未答我。」
虞眠軟音怯怯，不明所以，「....答什麼？」
「江凜。」
短暫愣神後她才領悟，急急脫口撇清：「我對江公子，從無半分非分之念。」
陸忱只低應一聲：「嗯。」便再無別話。
二人便這般擁著立在闌干畔，江風穿隙而過，拂起她的披風，牽動他的袍角，綢繆交纏。
暮色沉沉漫漶，遙岸依稀一線青山，漸漸染作淋漓墨黛。
下層甲板隱約飄來江凜不知向誰誇口的朗笑，混著船工號子與沙鷗啼鳴，被風擲向煙波杳杳處。
陸忱忽道：「我與魏家小姐並非江凜口中的那般，只是旁人捕風捉影罷了。」
虞眠愣怔，未料他會提這茬。
她不知此言分量幾何，亦不知他是以何等神情道出。
只覺他的聲息驟然近了，江風識趣屏息，將那沉冽嗓音無遮礙地送至她耳際，清如漱玉。
她軟音懸著一絲顫：「你不必同我解......」
「虞眠。」他遽然喚她全名。
她愣住，螓首緩緩仰起，茫然眨了眨眼。
素日他只稱「虞姑娘」，便是兩人已然共赴雲雨仍舊客套疏離，如隔山水。
此刻直呼其名，兩字落口，好似一方私章沉沉鈐在心上。
陸忱緩緩俯首，唇將觸未觸，甘松香氣拂面撩人。
「待緋顏醉再起時，我等著你求我。」
*
將人抱回艙房後，陸忱便抽身退出。
他立於門外，並未即去，只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猶存披風涼滑的觸感，及底下一層若有似無的溫軟。
他緩緩收攏五指，復又徐徐鬆開。
隨後，轉身往回走。
行不數步，便與廊梯口探頭探腦的江凜撞個正著。
江凜手裡攥著半個不知從哪兒順來的果子，腮幫鼓脹，見陸忱立時把果子藏到身後，動作快如銷贓。
「如何了？」他咽下果肉，壓著嗓子問。
陸忱面無表情地掠過他身側，只淡淡撂下一句：「要落雨了。」
江凜望望他背影，又瞧瞧虞眠緊閉的艙門，再仰頭看了這多變的天，末了又將那半枚果子拿出來啃。
方才這人還在樓下從容翻著書卷，聽得上方傳來笑語，便合了卷牘作無事狀上來。
這般行藏，怕是連江底的游魚也瞞不過。
兩人獨處了半晌，此刻陸忱只隨意拋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語....到底是和好了還是沒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