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無打算
江凜自虞眠艙房中退出，在甲板上立了許久。
面上生無可戀，卻又故作高深地負手望著新月初升。
江風獵獵，灌滿袍袖，將他的衣角掀得翻飛不定。
枉他行醫至今，經手的病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些話當說哪些話當諱，原該是爛熟於心的分寸。
偏偏方才，他竟對著與陸忱關係尚未明朗的虞眠，津津道出了魏家小姐這一茬。
更糟的是，待他驀然回神，才覺出她的錯愕。
無奈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江凜抬手揉了揉眉心，在江風裡低聲唾了自己一句。
旋即轉身，大步朝二層盡處的艙房而去，打算候著陸忱回來。
舷廊方懸起一盞半明半昧的燈，江凜踏著那截昏光走過去，便見那扇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窄隙。
有光自縫中漏出，幽幽細細。
他立在門外，未曾出聲，只悄悄側過身，自那一線門隙里窺進去。
陸忱正端坐案前，隨手翻著一疊文書，眉目間無波無瀾。
江凜原以為他當還在那廂沉溺，至少尚有半晌流連，不曾想人已抽身歸來。
陸忱頭也不曾抬，淡淡開口：「有話進來說便是。」
江凜依言進去，直挺挺地立在案前，面色錯綜得很。
愧悔里摻著幾分難言的忐忑，儼然一頭遭了冷雨又誤了傳書的黃耳犬，垂頭耷耳，滿身惶然。
陸忱抬眸，目光在他面上淡掃一巡，「可是她那頭出了岔子？」
「虞姑娘身子不曾有異。」江凜連忙擺手，急切間差點拂翻案角的茶盞。
「既無異樣，你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所為何來？」
江凜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打了幾個轉，末了把心一橫，頹然往陸忱對面的椅子中一坐。
「方才...我在虞姑娘跟前，說了些不當說的。」
陸忱翻動文書的指尖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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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慎提起一句從前魏家小姐為你親奉湯藥的舊事。她怕是，已品出你二人舊日的情分，非比尋常。」
艙中沉寂，不過須臾。
陸忱復又將手中文書翻過一頁，「只這些？」
江凜一愣，道：「我把你未婚妻的事說給人家姑娘聽了，你竟不惱？」
「魏以靈並非我未婚妻。」陸忱道。
「不過是外間捕風捉影之談，你也跟著當真？這等傳言，你既已學舌給她聽，如今又來學給我聽，是打算在我這裡討一劑藥方子治治嘴快的毛病？」
江凜被他一噎，面上那層戚容反倒松落了幾分。
「你當真半點也不介懷？」
陸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無聊。
江凜叫他這一眼看得莫名心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自己那點心思，原也沒逃過人家的眼。
他也不裝了，展扇輕搖：「殿下，我斗膽相問一句實話。」
「講。」
「殿下待虞姑娘，究竟是個什麼打算？」
案上燭火輕躍，映得陸忱半邊面容晦明交錯。
他擱下手中文書，身子往椅背一靠，語氣如常：「並無打算。」
江凜一副我就知道。
「殿下莫要虛與委蛇。你我相交多年，何曾見過殿下待別家女兒稍假辭色？便是魏家小姐相較下也差了那麼一點。」
稍頓，似在腹內搜尋恰當的言辭，終究尋不著，索性直抒胸臆：
「遣青鸞隨侍於前，親為解毒在後，連我這遊歷山川的浪蕩子也被你遣暗衛自鄰郡星夜提來。」
「京中求你一謁者，長隊如龍。如今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費心若此，卻說毫無打算...莫不是當我是傻子？」
陸忱未語。
江凜亦不催他，只靜坐相待。
舷窗外，江聲沉沉如咽，偶有遠處打漁的船夫一兩聲吆喝，被晚風一盪，便散入縹緲。
過了半晌，陸忱方才開口：「她中了緋顏醉。」
江凜眼中的興致勃勃，霎時萎了下去。
「這我知曉，我問的是待我祖父施手拔毒之後，她終須有個歸處，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
陸忱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復又一下，至第三下，驀然頓住。
「她身份尚未分明。」
既是實話，亦是託詞，薄紙似的糊在窗上，堪堪遮住其後深意。
江凜聽出來了，卻也不戳穿。
他續以言語叩門：「那我再斗膽問一句別的話。殿下可曾想過，她生了副傾國容貌，又負模糊不清的來處，若長隨身側，旁人會以何等言辭相贈？」
陸忱道：「有話直言。」
江凜唇邊浮著笑，手中摺扇搖得不疾不徐，老神在在的模樣。
「我想說，殿下若只是心存憐惜，大可贈金遣送，置一處安穩所在便罷。若疑她的來歷，從前你可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寧可錯殺一萬，也不肯放過萬一。如今，我冷眼瞧著，殿下既非尋常憐弱，亦非單純懷疑。」
「既讓她居於頂層艙房，自屈居二層。又令青鸞事事稟報，無不周至。這般行止，倒教人想起當年東宮那位......」
「江凜。」陸忱截斷話頭，聲氣不高，亦無厲色。
平平淡淡，已教人噤了聲。
江凜抬手，作勢在唇際輕輕一摑，「嘴快嘴快，殿下莫惱。」
「此事不必再提。待她體內餘毒盡去，我自會安排去處。在那之前，你只管將她的身子調理妥帖，其餘的，毋需掛懷。」
這話說得密不透風，可江凜聽在耳中，心頭反而暗暗落了幾分篤定。
若真是無足輕重的事，陸忱才懶得多費半字唇舌。
不過，今日能探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
再往下問，恐怕就不是被不輕不重念一句名字這般輕易了。
他識趣地站起身來，復又恢復了素日吊兒郎當的疏懶模樣。
「那魏家小姐的事，客需我去虞姑娘跟前，委婉分說一二？」
陸忱已重新執起文書，聞言連眼帘都未抬，只道：「分說什麼？」
「解釋那捕風捉影的傳言，當不得真。免得她多思多慮。」
「不必。此事與她無涉，特意解釋，反倒成了此地無銀。」
江凜輕嘆一口氣。
「殿下，有時候，一個人若對某個人格外周全，反倒成了最不周全的那一個。過猶不及，關心則亂。」
「小心太過，便處處都是裂痕，似那春冰下隱而未發的細紋，欲蓋彌彰。」
話畢，他也不等陸忱回應，逕自出了門。
廊道里江風穿行，吹得壁上油燈影影綽綽。
江凜行了幾步，忽然頓足。
他回頭望了望船尾那扇門，又抬眸，目光越過層層夜色，落在頂層艙房。
兩間艙室，僅隔一層船板。
門扉各自深閉，唯有一線暖黃自門縫裡滲出，於夜色中遙遙相映，卻隔著一截沉默，誰都沒有將門推開的意思。
江凜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一個緘口不解釋，一個守心不追問，倒也算般配得緊。」
話里半是嘆，半是笑，被江風一揉，便散作無。
面上生無可戀，卻又故作高深地負手望著新月初升。
江風獵獵，灌滿袍袖，將他的衣角掀得翻飛不定。
枉他行醫至今，經手的病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些話當說哪些話當諱，原該是爛熟於心的分寸。
偏偏方才，他竟對著與陸忱關係尚未明朗的虞眠，津津道出了魏家小姐這一茬。
更糟的是，待他驀然回神，才覺出她的錯愕。
無奈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江凜抬手揉了揉眉心，在江風裡低聲唾了自己一句。
旋即轉身，大步朝二層盡處的艙房而去，打算候著陸忱回來。
舷廊方懸起一盞半明半昧的燈，江凜踏著那截昏光走過去，便見那扇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窄隙。
有光自縫中漏出，幽幽細細。
他立在門外，未曾出聲，只悄悄側過身，自那一線門隙里窺進去。
陸忱正端坐案前，隨手翻著一疊文書，眉目間無波無瀾。
江凜原以為他當還在那廂沉溺，至少尚有半晌流連，不曾想人已抽身歸來。
陸忱頭也不曾抬，淡淡開口：「有話進來說便是。」
江凜依言進去，直挺挺地立在案前，面色錯綜得很。
愧悔里摻著幾分難言的忐忑，儼然一頭遭了冷雨又誤了傳書的黃耳犬，垂頭耷耳，滿身惶然。
陸忱抬眸，目光在他面上淡掃一巡，「可是她那頭出了岔子？」
「虞姑娘身子不曾有異。」江凜連忙擺手，急切間差點拂翻案角的茶盞。
「既無異樣，你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所為何來？」
江凜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打了幾個轉，末了把心一橫，頹然往陸忱對面的椅子中一坐。
「方才...我在虞姑娘跟前，說了些不當說的。」
陸忱翻動文書的指尖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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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慎提起一句從前魏家小姐為你親奉湯藥的舊事。她怕是，已品出你二人舊日的情分，非比尋常。」
艙中沉寂，不過須臾。
陸忱復又將手中文書翻過一頁，「只這些？」
江凜一愣，道：「我把你未婚妻的事說給人家姑娘聽了，你竟不惱？」
「魏以靈並非我未婚妻。」陸忱道。
「不過是外間捕風捉影之談，你也跟著當真？這等傳言，你既已學舌給她聽，如今又來學給我聽，是打算在我這裡討一劑藥方子治治嘴快的毛病？」
江凜被他一噎，面上那層戚容反倒松落了幾分。
「你當真半點也不介懷？」
陸忱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無聊。
江凜叫他這一眼看得莫名心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自己那點心思，原也沒逃過人家的眼。
他也不裝了，展扇輕搖：「殿下，我斗膽相問一句實話。」
「講。」
「殿下待虞姑娘，究竟是個什麼打算？」
案上燭火輕躍，映得陸忱半邊面容晦明交錯。
他擱下手中文書，身子往椅背一靠，語氣如常：「並無打算。」
江凜一副我就知道。
「殿下莫要虛與委蛇。你我相交多年，何曾見過殿下待別家女兒稍假辭色？便是魏家小姐相較下也差了那麼一點。」
稍頓，似在腹內搜尋恰當的言辭，終究尋不著，索性直抒胸臆：
「遣青鸞隨侍於前，親為解毒在後，連我這遊歷山川的浪蕩子也被你遣暗衛自鄰郡星夜提來。」
「京中求你一謁者，長隊如龍。如今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費心若此，卻說毫無打算...莫不是當我是傻子？」
陸忱未語。
江凜亦不催他，只靜坐相待。
舷窗外，江聲沉沉如咽，偶有遠處打漁的船夫一兩聲吆喝，被晚風一盪，便散入縹緲。
過了半晌，陸忱方才開口：「她中了緋顏醉。」
江凜眼中的興致勃勃，霎時萎了下去。
「這我知曉，我問的是待我祖父施手拔毒之後，她終須有個歸處，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
陸忱的手指在案面上輕叩了一下，復又一下，至第三下，驀然頓住。
「她身份尚未分明。」
既是實話，亦是託詞，薄紙似的糊在窗上，堪堪遮住其後深意。
江凜聽出來了，卻也不戳穿。
他續以言語叩門：「那我再斗膽問一句別的話。殿下可曾想過，她生了副傾國容貌，又負模糊不清的來處，若長隨身側，旁人會以何等言辭相贈？」
陸忱道：「有話直言。」
江凜唇邊浮著笑，手中摺扇搖得不疾不徐，老神在在的模樣。
「我想說，殿下若只是心存憐惜，大可贈金遣送，置一處安穩所在便罷。若疑她的來歷，從前你可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寧可錯殺一萬，也不肯放過萬一。如今，我冷眼瞧著，殿下既非尋常憐弱，亦非單純懷疑。」
「既讓她居於頂層艙房，自屈居二層。又令青鸞事事稟報，無不周至。這般行止，倒教人想起當年東宮那位......」
「江凜。」陸忱截斷話頭，聲氣不高，亦無厲色。
平平淡淡，已教人噤了聲。
江凜抬手，作勢在唇際輕輕一摑，「嘴快嘴快，殿下莫惱。」
「此事不必再提。待她體內餘毒盡去，我自會安排去處。在那之前，你只管將她的身子調理妥帖，其餘的，毋需掛懷。」
這話說得密不透風，可江凜聽在耳中，心頭反而暗暗落了幾分篤定。
若真是無足輕重的事，陸忱才懶得多費半字唇舌。
不過，今日能探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
再往下問，恐怕就不是被不輕不重念一句名字這般輕易了。
他識趣地站起身來，復又恢復了素日吊兒郎當的疏懶模樣。
「那魏家小姐的事，客需我去虞姑娘跟前，委婉分說一二？」
陸忱已重新執起文書，聞言連眼帘都未抬，只道：「分說什麼？」
「解釋那捕風捉影的傳言，當不得真。免得她多思多慮。」
「不必。此事與她無涉，特意解釋，反倒成了此地無銀。」
江凜輕嘆一口氣。
「殿下，有時候，一個人若對某個人格外周全，反倒成了最不周全的那一個。過猶不及，關心則亂。」
「小心太過，便處處都是裂痕，似那春冰下隱而未發的細紋，欲蓋彌彰。」
話畢，他也不等陸忱回應，逕自出了門。
廊道里江風穿行，吹得壁上油燈影影綽綽。
江凜行了幾步，忽然頓足。
他回頭望了望船尾那扇門，又抬眸，目光越過層層夜色，落在頂層艙房。
兩間艙室，僅隔一層船板。
門扉各自深閉，唯有一線暖黃自門縫裡滲出，於夜色中遙遙相映，卻隔著一截沉默，誰都沒有將門推開的意思。
江凜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一個緘口不解釋，一個守心不追問，倒也算般配得緊。」
話里半是嘆，半是笑，被江風一揉，便散作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