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倒同心
城北靜苑，僻處城隅。
此處左右鄰舍相隔甚遠，疊木環繞，將院落掩於市井煙火外。
室中熏著淺淡蘭香，菸絲綿柔，裊裊縈迴於梁棟窗欞之間。
魏以靈臨窗靜坐。
窗外銀杏層蔭疊翠，天光被篩得溫軟，恰好襯得她一身月白羅裙溫婉楚楚。
案上置著一隻白瓷茶盞，盞中茶湯澄淨，早已涼透。
廊外忽傳履聲輕響，破開滿室沉寂。
魏以靈睫羽微抬，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笑意。
她徐徐起身，身姿盈盈，朝著來人淺淺福身行禮。
「殿下。」
陸忱一身玄紫常服，裁製利落，周身無半分繁飾，眉目間自帶疏離。
他未喚她起身，徑直落坐於她對面的椅上。
魏以靈也不在意。
她緩緩歸坐，素手執壺，斟了一盞茶，緩緩推至他面前。
茶湯清透，熱氣裊裊升騰，橫亘在二人之間。
「殿下肯來，便是給魏家最後的體面。」
陸忱目光落於那盞蒸騰的清茶之上，指尖未動。
「庚帖。」
魏以靈唇角笑意微滯，隨即徐徐垂眸，纖指輕輕摩挲著瓷盞微涼的邊沿。
「殿下，你我十餘載竹馬交情，如今竟連一盞茶的須臾光景，都吝於予給我麼？」
陸忱沒接話。
他微微向後倚坐，候著下文。
魏以靈抬眸再笑。
眉眼依舊是溫婉模樣，彎彎淺淺，看著溫潤妥帖，一如往昔。
可眼底藏了十數年的心事，再也不肯遮掩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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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殿下於我諸多照拂，恩深意重，靈兒歲歲年年，片刻不敢忘卻。」
她語聲微頓，抬眸定定望入他深邃眼底。
「可陸忱哥哥，你待我，自始至終，當真只剩恩情二字麼？」
陸忱靜默須臾。
他開口時，聲線比先前更淡：「何來的恩情？」
魏以靈臉色白了一瞬。
她唇瓣輕顫，良久才尋得細碎聲線，低低喃喃：「我....我那時並不知曉。母親說那是我的功勞，便一味信了。待我辨清虛實之時，諸事已然收不回了。」
「收不回，便可以盡數不認，悉數推拒？」
魏以靈眼尾漸漸泛紅，水汽氤氳眼底。
「恩情是假的，人也是假的。我冒竊他人之功，占取不屬於自己的位置，落至今日境地，原是咎由自取。」
她低下頭，凝著自己平放於膝上的素手，指尖微微蜷縮，泛出一圈青白。
「可我心悅於你，從頭到尾，何錯之有？」
陸忱看著她，眼底不見半分鬆動。
「你心悅的，是晉王，並非陸忱。」
一語落案，比先前所有冷言都沉，轟然震碎一室殘存的溫軟。
魏以靈默然不語。
她端坐在案前，素手靜擱膝頭，良久不曾稍動。
「初見殿下時，我方六歲。母親攜我前去探視，道殿下彼時負傷，囑我好生相伴。那時懵懂混沌，只知殿下素來寡言。」
「後來年歲漸長，殿下亦然。我每遇沉疴纏身，你便會來魏府看我。每每相見，殿下都會說一句『莫怕』。」
「僅此一言，我卻藏於心間，念了許多年。」
她淺淺一笑，淡得如窗外飄零銀杏殘葉，轉瞬便要隨風消散。
「我原知曉殿下無心於我。只是心底總存一絲妄念，以為殿下待我至少是不同的。」
陸忱看著她，面上不起波瀾。
「確是不同，但不等同於心悅。」
魏以靈素手輕輕一顫。
「是。」她聲息低柔，「我忘了。」
陸忱垂眸看向案上那盞清茶。
他又淡聲重複了一次：「庚帖。」
魏以靈靜靜望著他。
往日縈繞眼底的溫婉盡數褪盡，露出底下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不再慌張的冷。
「過往是非，暫且不提。」
「今日邀殿下至此，不為敘舊，亦不求哀憐。我只求一個結果。」
陸忱默然相視。
魏以靈語聲輕緩，「我要留在殿下身側。」
「若本王不應？」
魏以靈輕笑一聲。
「陛下遲遲未降罪責，原是在等這一紙庚帖，不是麼？」
「你們皆要保全她名節，斷不肯見她身陷流言，一世不得安寧。」
她話音稍頓，續道：「倘若我將庚帖拓印，公諸於世，殿下想要迎娶虞眠，便會步步荊棘，千難萬阻。」
室中倏然一寂。
窗外銀杏葉被風拂動，數片黃葉翩然飄落，轉瞬又被風捲去。
陸忱靜靜看著她，眼底不見半分遭脅迫的惶急，唯有一片漠然。
「你與魏長昀，倒真是一脈兄妹。」
魏以靈微怔。
「.....什麼？」
陸忱緩緩開口：「兄妹二人，皆拿虞眠名節要挾本王。一個謀奪於她，一個強求於我。魏氏一門，倒是同心。」
「你此番暗中聯結大皇子陸詡，預備散播流言，再唆使言官上疏，彈劾虞眠名節有污，不配郡主之尊。」
「魏以靈，你要傾覆魏氏？」
話音落，魏以靈面若金紙。
她差點沒坐穩，全憑世家教養強撐，才不曾失態。
「你....竟知曉？」
陸忱不留給她喘息之機，接續道：「一紙庚帖，本就不足為懼。若它真能掣肘本王，你以為魏家，尚能苟存至今？」
「你既說此物在你手中，想必也曾展閱。帖上所書『於棉』，並非虞眠。」
「虞眠自幼長在南潯，戶籍在冊，府衙案卷可稽。」
魏以靈聞言，身形一僵。
她唇瓣微顫，半晌才掙出一句：「可虞眠已然認下！她當初來魏家，本就是尋未婚夫而來。家僕皆可作證！」
陸忱眸色澹澹。
「十餘載隱婚，秘而不宣，天下何人聽聞？如今將此帖公之於眾，徒留魏家，淪為笑柄罷了。」
魏以靈一時語塞。
她原先籌謀，以為這局最糟不過撕破情面，大不了魚死網破。
此刻方如夢初醒，她口中所謂魚死網破，原是他有心留給魏家的一層皮。
可此刻才忽然明白，她所謂「魚死網破」，不過是他願意給魏家留一層皮。
倘若他不肯留情，魏家連這張殘網，都無從談起。
喉間澀意翻湧，她聲線低啞：「那殿下今日又為何前來？」
陸忱未作應答。
若非虞眠心性純摯，執拗認死理，這一紙庚帖，他本從未放在心上。
昔年虞眠目不能視，便是偽造一份，亦不難。
只是他曾許諾，再不欺她。
陸忱目光落向那盞久置未碰的清茶。
「此茶摻了纏絲。」
言罷，抬手執盞，仰頭一飲而盡。
茶湯溫潤入喉，清冽回甘。
他面上不見半分異動，仿佛早就在等這一口。
魏以靈怔在原地。
眼睜睜看著他飲盡，看著空盞被輕輕放回案幾。
她所有籌謀，他竟盡數知曉。
茶中藏藥，他卻依舊飲下了。
驀地，心口驟然一涼。
她傾心十餘載，見過他清冷自持，溫淡施恩，亦見過他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模樣。
卻從未見過此刻這般，近乎無情的瘋意。
原來他心底那一點溫軟，自始至終只予一人。
旁人，連窺見他這份瘋魔的資格都沒有。
陸忱緩緩起身，居高臨下望著她。
藥力已在血脈間悄然翻湧，他神色依舊淡靜。
「這纏絲，本王....甚喜。」
語畢，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便向門外而去。
魏以靈猛地起身，急急攔在門前。
脊背抵著穿堂風，月白羅裙輕輕掀動。
她素來平穩的聲線，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我不會放你走。你此刻踏出此門，外面便是大皇子的人。你我....獨處一室，百口莫辯。」
陸忱停在她身前，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頸間青筋微繃。
可一雙眸子，依舊清寒懾人。
「那些人，都已經死了。」
話音落時，他抬手，動作冷沉，徑直拂開她攔在門前的手臂。
魏以靈身形踉蹌，肩頭重重撞上門框，一陣銳痛漫開。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玄紫身影，沒入門外天光之中，漸行漸遠。
「殿下！」
陸忱不曾回頭。
魏以靈站在原處，久久未動。
風捲起一片不知何時飄落的銀杏葉，在空中旋了數圈，輕輕落在她腳邊。
未幾，院門外緩步走入數名內侍，步履輕整，分明早已在外靜候。
為首內侍雙手捧出皇后令牌，聲線肅然：「魏家欺瞞君上，魏以靈知情隱匿，即刻隨我等入宮回話。」
魏以靈心頭一沉，頃刻便懂，皇后早已算好此時收網。
她不曾掙扎，垂在身側的素手悄然攥緊，靜立著任由內侍上前。
臨去前，她回眸望向陸忱離去的方向，眼底掠過一抹黯然，隨內侍緩緩步出這座靜苑。
此處左右鄰舍相隔甚遠，疊木環繞，將院落掩於市井煙火外。
室中熏著淺淡蘭香，菸絲綿柔，裊裊縈迴於梁棟窗欞之間。
魏以靈臨窗靜坐。
窗外銀杏層蔭疊翠，天光被篩得溫軟，恰好襯得她一身月白羅裙溫婉楚楚。
案上置著一隻白瓷茶盞，盞中茶湯澄淨，早已涼透。
廊外忽傳履聲輕響，破開滿室沉寂。
魏以靈睫羽微抬，唇角漾開一抹清淺笑意。
她徐徐起身，身姿盈盈，朝著來人淺淺福身行禮。
「殿下。」
陸忱一身玄紫常服，裁製利落，周身無半分繁飾，眉目間自帶疏離。
他未喚她起身，徑直落坐於她對面的椅上。
魏以靈也不在意。
她緩緩歸坐，素手執壺，斟了一盞茶，緩緩推至他面前。
茶湯清透，熱氣裊裊升騰，橫亘在二人之間。
「殿下肯來，便是給魏家最後的體面。」
陸忱目光落於那盞蒸騰的清茶之上，指尖未動。
「庚帖。」
魏以靈唇角笑意微滯，隨即徐徐垂眸，纖指輕輕摩挲著瓷盞微涼的邊沿。
「殿下，你我十餘載竹馬交情，如今竟連一盞茶的須臾光景，都吝於予給我麼？」
陸忱沒接話。
他微微向後倚坐，候著下文。
魏以靈抬眸再笑。
眉眼依舊是溫婉模樣，彎彎淺淺，看著溫潤妥帖，一如往昔。
可眼底藏了十數年的心事，再也不肯遮掩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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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殿下於我諸多照拂，恩深意重，靈兒歲歲年年，片刻不敢忘卻。」
她語聲微頓，抬眸定定望入他深邃眼底。
「可陸忱哥哥，你待我，自始至終，當真只剩恩情二字麼？」
陸忱靜默須臾。
他開口時，聲線比先前更淡：「何來的恩情？」
魏以靈臉色白了一瞬。
她唇瓣輕顫，良久才尋得細碎聲線，低低喃喃：「我....我那時並不知曉。母親說那是我的功勞，便一味信了。待我辨清虛實之時，諸事已然收不回了。」
「收不回，便可以盡數不認，悉數推拒？」
魏以靈眼尾漸漸泛紅，水汽氤氳眼底。
「恩情是假的，人也是假的。我冒竊他人之功，占取不屬於自己的位置，落至今日境地，原是咎由自取。」
她低下頭，凝著自己平放於膝上的素手，指尖微微蜷縮，泛出一圈青白。
「可我心悅於你，從頭到尾，何錯之有？」
陸忱看著她，眼底不見半分鬆動。
「你心悅的，是晉王，並非陸忱。」
一語落案，比先前所有冷言都沉，轟然震碎一室殘存的溫軟。
魏以靈默然不語。
她端坐在案前，素手靜擱膝頭，良久不曾稍動。
「初見殿下時，我方六歲。母親攜我前去探視，道殿下彼時負傷，囑我好生相伴。那時懵懂混沌，只知殿下素來寡言。」
「後來年歲漸長，殿下亦然。我每遇沉疴纏身，你便會來魏府看我。每每相見，殿下都會說一句『莫怕』。」
「僅此一言，我卻藏於心間，念了許多年。」
她淺淺一笑，淡得如窗外飄零銀杏殘葉，轉瞬便要隨風消散。
「我原知曉殿下無心於我。只是心底總存一絲妄念，以為殿下待我至少是不同的。」
陸忱看著她，面上不起波瀾。
「確是不同，但不等同於心悅。」
魏以靈素手輕輕一顫。
「是。」她聲息低柔，「我忘了。」
陸忱垂眸看向案上那盞清茶。
他又淡聲重複了一次：「庚帖。」
魏以靈靜靜望著他。
往日縈繞眼底的溫婉盡數褪盡，露出底下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不再慌張的冷。
「過往是非，暫且不提。」
「今日邀殿下至此，不為敘舊，亦不求哀憐。我只求一個結果。」
陸忱默然相視。
魏以靈語聲輕緩，「我要留在殿下身側。」
「若本王不應？」
魏以靈輕笑一聲。
「陛下遲遲未降罪責，原是在等這一紙庚帖，不是麼？」
「你們皆要保全她名節，斷不肯見她身陷流言，一世不得安寧。」
她話音稍頓，續道：「倘若我將庚帖拓印，公諸於世，殿下想要迎娶虞眠，便會步步荊棘，千難萬阻。」
室中倏然一寂。
窗外銀杏葉被風拂動，數片黃葉翩然飄落，轉瞬又被風捲去。
陸忱靜靜看著她，眼底不見半分遭脅迫的惶急，唯有一片漠然。
「你與魏長昀，倒真是一脈兄妹。」
魏以靈微怔。
「.....什麼？」
陸忱緩緩開口：「兄妹二人，皆拿虞眠名節要挾本王。一個謀奪於她，一個強求於我。魏氏一門，倒是同心。」
「你此番暗中聯結大皇子陸詡，預備散播流言，再唆使言官上疏，彈劾虞眠名節有污，不配郡主之尊。」
「魏以靈，你要傾覆魏氏？」
話音落，魏以靈面若金紙。
她差點沒坐穩，全憑世家教養強撐，才不曾失態。
「你....竟知曉？」
陸忱不留給她喘息之機，接續道：「一紙庚帖，本就不足為懼。若它真能掣肘本王，你以為魏家，尚能苟存至今？」
「你既說此物在你手中，想必也曾展閱。帖上所書『於棉』，並非虞眠。」
「虞眠自幼長在南潯，戶籍在冊，府衙案卷可稽。」
魏以靈聞言，身形一僵。
她唇瓣微顫，半晌才掙出一句：「可虞眠已然認下！她當初來魏家，本就是尋未婚夫而來。家僕皆可作證！」
陸忱眸色澹澹。
「十餘載隱婚，秘而不宣，天下何人聽聞？如今將此帖公之於眾，徒留魏家，淪為笑柄罷了。」
魏以靈一時語塞。
她原先籌謀，以為這局最糟不過撕破情面，大不了魚死網破。
此刻方如夢初醒，她口中所謂魚死網破，原是他有心留給魏家的一層皮。
可此刻才忽然明白，她所謂「魚死網破」，不過是他願意給魏家留一層皮。
倘若他不肯留情，魏家連這張殘網，都無從談起。
喉間澀意翻湧，她聲線低啞：「那殿下今日又為何前來？」
陸忱未作應答。
若非虞眠心性純摯，執拗認死理，這一紙庚帖，他本從未放在心上。
昔年虞眠目不能視，便是偽造一份，亦不難。
只是他曾許諾，再不欺她。
陸忱目光落向那盞久置未碰的清茶。
「此茶摻了纏絲。」
言罷，抬手執盞，仰頭一飲而盡。
茶湯溫潤入喉，清冽回甘。
他面上不見半分異動，仿佛早就在等這一口。
魏以靈怔在原地。
眼睜睜看著他飲盡，看著空盞被輕輕放回案幾。
她所有籌謀，他竟盡數知曉。
茶中藏藥，他卻依舊飲下了。
驀地，心口驟然一涼。
她傾心十餘載，見過他清冷自持，溫淡施恩，亦見過他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模樣。
卻從未見過此刻這般，近乎無情的瘋意。
原來他心底那一點溫軟，自始至終只予一人。
旁人，連窺見他這份瘋魔的資格都沒有。
陸忱緩緩起身，居高臨下望著她。
藥力已在血脈間悄然翻湧，他神色依舊淡靜。
「這纏絲，本王....甚喜。」
語畢，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便向門外而去。
魏以靈猛地起身，急急攔在門前。
脊背抵著穿堂風，月白羅裙輕輕掀動。
她素來平穩的聲線，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我不會放你走。你此刻踏出此門，外面便是大皇子的人。你我....獨處一室，百口莫辯。」
陸忱停在她身前，額角已沁出一層薄汗，頸間青筋微繃。
可一雙眸子，依舊清寒懾人。
「那些人，都已經死了。」
話音落時，他抬手，動作冷沉，徑直拂開她攔在門前的手臂。
魏以靈身形踉蹌，肩頭重重撞上門框，一陣銳痛漫開。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玄紫身影，沒入門外天光之中，漸行漸遠。
「殿下！」
陸忱不曾回頭。
魏以靈站在原處，久久未動。
風捲起一片不知何時飄落的銀杏葉，在空中旋了數圈，輕輕落在她腳邊。
未幾，院門外緩步走入數名內侍，步履輕整，分明早已在外靜候。
為首內侍雙手捧出皇后令牌，聲線肅然：「魏家欺瞞君上，魏以靈知情隱匿，即刻隨我等入宮回話。」
魏以靈心頭一沉，頃刻便懂，皇后早已算好此時收網。
她不曾掙扎，垂在身側的素手悄然攥緊，靜立著任由內侍上前。
臨去前，她回眸望向陸忱離去的方向，眼底掠過一抹黯然，隨內侍緩緩步出這座靜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