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正其位
欽天監勘定吉時，擇定冊封之日。
禮部提前三日便遣官吏入虞宅，灑掃正堂，陳設香案拜褥，逐條推演冊封禮數，排布一應儀程。
入牒前夜，宮中內侍奉旨送來郡主冠服。
冠服取深青貢緞為底，經緯纏絲，鎏銀綴縷，端的是璀璨雍華。
虞眠立在案前看了好一會兒，纖指輕觸吉服外袍的袖口。
銀縷織得綿密，指尖撫過，微微硌手。
她緩緩收回手，軟聲問：「這套吉服....要穿戴許久麼？」
內侍答：「回姑娘，明日辰時行禮，禮部、宗人府官員入府宣冊入牒，前後約莫兩個時辰。」
虞眠微微頷首。
內侍退去，她抱著一疊衣飾轉入內室。
青鸞正要跟進去，陸忱忽然開口。
「青鸞，去廚下瞧瞧藥可煎妥了。」
青鸞腳步一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裡屋，未曾多言，轉身離去。
廊下再無旁人。
陸忱倚坐廊間，燈下展閱一卷舊折，耳中聽著屋內窸窸窣窣的輕響。
衣裳裁得合身。
深青衣色襯得她膚白勝雪，燈下銀雲暗紋流轉，一動便有流光游曳。
只是她垂著首，指尖反覆捻扯領口，仿佛那一處有刺，縛得人不自在。
「太緊了。」她聲若蚊蚋。
陸忱擱下摺子抬眼望她。
衣襟交衽已然歪了，右衽被壓在裡層，領口松敞，倒似稚子偷穿長人的衣袍，怯生生立在那裡。
「過來。」
虞眠依言，緩步走到他面前。
陸忱起身，長指探至她右肩下方，松解開衣帶，重為她綰結。
他指骨修長，動作徐緩，指腹偶爾擦過頸側肌膚，虞眠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莫動。」
「癢。」她輕輕囁嚅。
陸忱未接話，待系妥衣帶，又伸手將衣襟細細展平，把右衽妥帖覆於左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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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衽規整服帖，他的指尖卻未收回。
他俯身，替她打理後領。
溫熱呼吸輕落頸側，淺淡，卻迫得人無處迴避。
手掌虛按在她肩頭，隔著一層織紋衣料，掌心暖意緩緩滲過布料，熨在皮肉上。
「好了。」他聲線較方才更低。
虞眠沒動。
「陸忱。」
「嗯。」
「你的手。」
陸忱垂眸看向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仿佛才察覺未曾移開。
他非但未松，反倒指節微收，輕輕捏了捏她單薄的肩頭，才緩緩收回。
「太瘦了。」他淡淡一語，復落坐原處，重新拾起摺子。
虞眠耳尖浸上薄紅，躊躇片刻，才在他對面坐下，纖指捻著袖口細密的銀線。
「陸忱。」
「嗯。」
「我一旦入牒，便不能再居虞宅了麼？」
陸忱展閱摺子的手倏然頓在半空。
他抬眸望她。
虞眠神色端凝，眉心淺淺蹙起，是遇著難解之事時獨有的模樣。
不等他回話，又輕聲續道：「我聽聞錄入玉牒，便是皇家中人。皇家人不得隨意居於外宅，那我是否要遷去郡主府？」
陸忱將摺子輕擱於膝頭。
「誰同你講的？」
虞眠垂首，指尖依舊捻著袖口那縷銀線。
「無人告知，是我自己琢磨的。」
「元寶認床，易地便睡不著了。那海棠、忍冬才遷不久，根系尚未扎穩。還有你如今歇臥的那間屋子，原是我南潯舊閨，我尚且未細細看遍。」
她一樁樁緩緩數來，這些，於她都是頂天的大事。
陸忱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你依舊住在此處。」
虞眠抬眼看向他。
「入了玉牒，你仍是虞眠。宗人府管不得你的居所。」
虞眠靜靜望他片刻，唇珠微嘟。
「倘若他們執意要我遷呢？」
陸忱合起摺子，置於身側。
「便叫他們來尋我。」
虞眠聞言，眼尾淺淺漾開一點軟笑，輕聲應：「好。」
言罷，她起身回屋。
虞眠看著妝檯前的珠冠，一籌莫展。
青鸞怎的去了這般久？
片刻，她朝門外輕喚一聲。
「陸忱。」
「嗯。」
「明日的頭冠，你幫我瞧瞧，我不會戴。」
陸忱唇角微牽。
「好。」
吉日天明，虞宅紅毯層層鋪階，香靄裊裊縈廊。
三聲靜鞭破空，清響遠徹長街。
皇家儀仗浩蕩而出，禁軍披甲清道，金旆翠扇，幡節連綿數丈。
沿街百姓立於道旁，望著這一隊罕見的儀仗不禁咋舌。
這位失而復歸的寧安郡主，所承天恩非比尋常。
儀仗緩緩駐於虞宅府門前。
江秉文一身吉服，攜江瀾、江凜立在府階之下，代為迎候天使。
正堂廊下，早已分設觀禮席位。
西側女眷席上，桑晚端坐其間，小手暗暗攥緊裙擺，一雙眸子牢牢凝向內堂。
她心底半是雀躍欣喜，半是幽幽悵然。
若非近日京中暗流迭起，她被父親禁足宅中，半步不得出。
終是錯過了親手為虞眠梳發冠的絕佳機會。
東側觀禮處，立著陸忱。
玄紫錦袍襯得身形冷峭，面上不見半分溫色，周身沉斂寒氣，觀禮的梁王舊部都下意識與他隔遠幾分。
他那雙深墨眼眸，自始至終，沉沉落在內簾方向，一刻未曾移開。
簾鉤泠然輕響。
一身郡主規制吉服的虞眠，緩步自內堂而出。
珠翠垂落鬢邊，霞帔曳地而行。
容色艷若春桃，一望攝人，卻仍是軟糯溫順，裹著幾分鈍然懵懂。
吉服襯得她身姿纖細，霞帔隨緩步輕輕漾動。
她依禮走到拜褥前靜靜立定。
宗人府右宗正持節揚聲，肅穆聲響漫遍整座府邸。
「有制——」
禮樂低低鳴起，滿堂驟然寂然。
禮部侍郎展開明黃冊文，朗聲誦讀：
「皇帝制曰：
梁王女，虞氏眠，今錄入玉牒，以正其位。封號寧安，賜誥冊、金印，享郡主祿米儀仗。望謹守禮度，永承家聲。欽此。」
虞眠屈膝跪下，垂著頭，聲音輕而穩：「臣女虞眠，領旨謝恩。」
右宗正雙手將誥冊與金印奉至她掌心。
冊卷沉厚，印匣觸手沁著金石涼意。
而後禮官引她至香案前行三獻禮，拜謝皇天后土與皇家恩眷。
禮器輕撞，玉音清越。
「禮成——」
全套儀軌落定。
江秉文向兩位天使行酬謝之禮。
天使收節，儀仗依序退去，殿內緊繃的肅穆，方才緩緩消融。
虞眠依舊立在正中的拜褥前，懷裡捧著誥冊與金印。
她垂眸低瞥懷中的御賜器物，須臾又輕輕抬眼。
滿堂的人，目光皆落於她身上。
她將懷中誥冊微微抱緊，眼底微動，慢慢彎了眉眼。
禮部提前三日便遣官吏入虞宅，灑掃正堂，陳設香案拜褥，逐條推演冊封禮數，排布一應儀程。
入牒前夜，宮中內侍奉旨送來郡主冠服。
冠服取深青貢緞為底，經緯纏絲，鎏銀綴縷，端的是璀璨雍華。
虞眠立在案前看了好一會兒，纖指輕觸吉服外袍的袖口。
銀縷織得綿密，指尖撫過，微微硌手。
她緩緩收回手，軟聲問：「這套吉服....要穿戴許久麼？」
內侍答：「回姑娘，明日辰時行禮，禮部、宗人府官員入府宣冊入牒，前後約莫兩個時辰。」
虞眠微微頷首。
內侍退去，她抱著一疊衣飾轉入內室。
青鸞正要跟進去，陸忱忽然開口。
「青鸞，去廚下瞧瞧藥可煎妥了。」
青鸞腳步一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裡屋，未曾多言，轉身離去。
廊下再無旁人。
陸忱倚坐廊間，燈下展閱一卷舊折，耳中聽著屋內窸窸窣窣的輕響。
衣裳裁得合身。
深青衣色襯得她膚白勝雪，燈下銀雲暗紋流轉，一動便有流光游曳。
只是她垂著首，指尖反覆捻扯領口，仿佛那一處有刺，縛得人不自在。
「太緊了。」她聲若蚊蚋。
陸忱擱下摺子抬眼望她。
衣襟交衽已然歪了，右衽被壓在裡層，領口松敞，倒似稚子偷穿長人的衣袍，怯生生立在那裡。
「過來。」
虞眠依言，緩步走到他面前。
陸忱起身，長指探至她右肩下方，松解開衣帶，重為她綰結。
他指骨修長，動作徐緩，指腹偶爾擦過頸側肌膚，虞眠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莫動。」
「癢。」她輕輕囁嚅。
陸忱未接話，待系妥衣帶，又伸手將衣襟細細展平，把右衽妥帖覆於左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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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衽規整服帖，他的指尖卻未收回。
他俯身，替她打理後領。
溫熱呼吸輕落頸側，淺淡，卻迫得人無處迴避。
手掌虛按在她肩頭，隔著一層織紋衣料，掌心暖意緩緩滲過布料，熨在皮肉上。
「好了。」他聲線較方才更低。
虞眠沒動。
「陸忱。」
「嗯。」
「你的手。」
陸忱垂眸看向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仿佛才察覺未曾移開。
他非但未松，反倒指節微收，輕輕捏了捏她單薄的肩頭，才緩緩收回。
「太瘦了。」他淡淡一語，復落坐原處，重新拾起摺子。
虞眠耳尖浸上薄紅，躊躇片刻，才在他對面坐下，纖指捻著袖口細密的銀線。
「陸忱。」
「嗯。」
「我一旦入牒，便不能再居虞宅了麼？」
陸忱展閱摺子的手倏然頓在半空。
他抬眸望她。
虞眠神色端凝，眉心淺淺蹙起，是遇著難解之事時獨有的模樣。
不等他回話，又輕聲續道：「我聽聞錄入玉牒，便是皇家中人。皇家人不得隨意居於外宅，那我是否要遷去郡主府？」
陸忱將摺子輕擱於膝頭。
「誰同你講的？」
虞眠垂首，指尖依舊捻著袖口那縷銀線。
「無人告知，是我自己琢磨的。」
「元寶認床，易地便睡不著了。那海棠、忍冬才遷不久，根系尚未扎穩。還有你如今歇臥的那間屋子，原是我南潯舊閨，我尚且未細細看遍。」
她一樁樁緩緩數來，這些，於她都是頂天的大事。
陸忱看著她，半晌沒說話。
「你依舊住在此處。」
虞眠抬眼看向他。
「入了玉牒，你仍是虞眠。宗人府管不得你的居所。」
虞眠靜靜望他片刻，唇珠微嘟。
「倘若他們執意要我遷呢？」
陸忱合起摺子，置於身側。
「便叫他們來尋我。」
虞眠聞言，眼尾淺淺漾開一點軟笑，輕聲應：「好。」
言罷，她起身回屋。
虞眠看著妝檯前的珠冠，一籌莫展。
青鸞怎的去了這般久？
片刻，她朝門外輕喚一聲。
「陸忱。」
「嗯。」
「明日的頭冠，你幫我瞧瞧，我不會戴。」
陸忱唇角微牽。
「好。」
吉日天明，虞宅紅毯層層鋪階，香靄裊裊縈廊。
三聲靜鞭破空，清響遠徹長街。
皇家儀仗浩蕩而出，禁軍披甲清道，金旆翠扇，幡節連綿數丈。
沿街百姓立於道旁，望著這一隊罕見的儀仗不禁咋舌。
這位失而復歸的寧安郡主，所承天恩非比尋常。
儀仗緩緩駐於虞宅府門前。
江秉文一身吉服，攜江瀾、江凜立在府階之下，代為迎候天使。
正堂廊下，早已分設觀禮席位。
西側女眷席上，桑晚端坐其間，小手暗暗攥緊裙擺，一雙眸子牢牢凝向內堂。
她心底半是雀躍欣喜，半是幽幽悵然。
若非近日京中暗流迭起，她被父親禁足宅中，半步不得出。
終是錯過了親手為虞眠梳發冠的絕佳機會。
東側觀禮處，立著陸忱。
玄紫錦袍襯得身形冷峭，面上不見半分溫色，周身沉斂寒氣，觀禮的梁王舊部都下意識與他隔遠幾分。
他那雙深墨眼眸，自始至終，沉沉落在內簾方向，一刻未曾移開。
簾鉤泠然輕響。
一身郡主規制吉服的虞眠，緩步自內堂而出。
珠翠垂落鬢邊，霞帔曳地而行。
容色艷若春桃，一望攝人，卻仍是軟糯溫順，裹著幾分鈍然懵懂。
吉服襯得她身姿纖細，霞帔隨緩步輕輕漾動。
她依禮走到拜褥前靜靜立定。
宗人府右宗正持節揚聲，肅穆聲響漫遍整座府邸。
「有制——」
禮樂低低鳴起，滿堂驟然寂然。
禮部侍郎展開明黃冊文，朗聲誦讀：
「皇帝制曰：
梁王女，虞氏眠，今錄入玉牒，以正其位。封號寧安，賜誥冊、金印，享郡主祿米儀仗。望謹守禮度，永承家聲。欽此。」
虞眠屈膝跪下，垂著頭，聲音輕而穩：「臣女虞眠，領旨謝恩。」
右宗正雙手將誥冊與金印奉至她掌心。
冊卷沉厚，印匣觸手沁著金石涼意。
而後禮官引她至香案前行三獻禮，拜謝皇天后土與皇家恩眷。
禮器輕撞，玉音清越。
「禮成——」
全套儀軌落定。
江秉文向兩位天使行酬謝之禮。
天使收節，儀仗依序退去，殿內緊繃的肅穆，方才緩緩消融。
虞眠依舊立在正中的拜褥前，懷裡捧著誥冊與金印。
她垂眸低瞥懷中的御賜器物，須臾又輕輕抬眼。
滿堂的人，目光皆落於她身上。
她將懷中誥冊微微抱緊，眼底微動，慢慢彎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