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難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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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祭掃歸來時,秋陽微斜。

  馬車沿官道緩行,車輪碾過鋪了碎石的路面,軋軋的響,不疾不徐。

  道旁白楊樹葉子落了大半,殘葉臨風翻卷,時露底下銀灰色葉背。

  虞眠安坐車中,車簾半卷。

  涼風自隙而入,清沁浸衣,攜著郊原草木枯凋的淡淡澀息。

  她眼尾還留著一痕哭過的薄紅,此刻眉眼卻已是鬆緩,素手擱在膝頭,指尖隨著車身輕晃緩緩叩著拍子。

  陸忱靠在車廂另一側,傷勢好了大半,唯獨左肩尚不能著力,倚著車壁時身子微微偏斜。

  元寶蜷在他膝頭沉沉打盹。

  虞眠帶這小東西一同去祖父墳前上香,它一路蹦跳頑鬧,此刻倒累得乖了。

  馬車忽地一顛,陸忱未睜眼,只淡淡出聲:「何事眉梢藏喜?」

  虞眠側首望他,抿唇欲斂笑,卻斂不盡,仍自眼角漾出些許。

  她聲氣溫軟:「只是....覺著今日秋光甚好。」

  陸忱掀開一隻眼,瞥了她一下,復又闔上。

  馬車駛入城內長街,市井煙火,徐徐漫上來。

  虞眠掀簾向外望去,沿街攤點連綿。

  糖畫、燒餅、炒栗子,熱氣騰騰,自攤頭裊裊而升。

  目光忽凝在一家肉乾鋪子,外面掛著風乾的肉脯,小二正吆喝著。

  「且停一停。」她對車夫道。

  虞眠放下簾,側身看陸忱:「我去給元寶買些肉脯,它近來清減不少。」

  陸忱聞言,睜眼睨向膝上那團肥貓,默了默,沒說話。

  虞眠伸手,輕觸元寶耳上殘口。

  「它耳傷愈後,這缺痕便再未長圓,總該給它多補補。」

  陸忱見她一本正經,不曾辯駁,只低應一聲。

  虞眠便扶著車轅下車,青鸞緊隨在側,替她撥開街邊往來行人。

  肉乾鋪子不大,門臉臨街,櫃檯上整齊碼著用油紙包好的肉乾,色澤深紅,泛著溫潤油光。

  虞眠在櫃檯前站定,低頭挑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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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眠眠。」

  溫潤清朗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虞眠指尖一頓,驀然側首。

  魏長昀立於三步外,一襲素色長衫,眉目依舊溫雅,只較前些時日更見清減。

  他溫和望她,一絲沉鬱便藏在了眼底。

  虞眠怔了怔,輕聲道:「魏公子。」

  自從知曉魏家冒領舊恩、弄清自身身世,這還是二人頭一回相見。

  她原先設想重逢的場面,總以為免不了侷促難堪。

  可真當此刻相逢,心底反倒只剩淡淡的生疏。

  「可否借一步說話?」他輕聲道。

  「嗯。」虞眠輕輕頷首。

  二人移步至街邊僻靜角落。

  虞眠心念坦蕩,也不繞彎,垂眸略一沉吟,便問起心中最掛懷的事。

  「魏公子,昔日所議退親一事,如今....可有著落了?」

  魏長昀聞言,眉心輕蹙,一抹愧色掠過眼底。

  沉默片刻,他低聲道:「我尋你,正是為了這事。」

  虞眠抬眸看他。

  「眠眠,對不住。」魏長昀聲息輕緩,「這樁婚約,現下....怕是暫難作罷。」

  虞眠眸間霎那漫起愕然。

  「為何?先前你原是應下我的。」

  魏長昀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我確曾許你。」

  「若此事只關你我二人,我自當順你心意,早早了結,不教你受半分羈縛。」

  「只是如今魏家風波迭起,諸事牽纏,許多事,早已不由我一人決斷。」

  他說得委婉,溫潤藏拙,不直言朝堂波詭,不傾吐家族千斤重擔,只道身困門庭,進退皆難。

  虞眠一時怔在原地。

  她靜靜望了他半晌,才低聲問道:「可是因那冒認舊恩一事?」

  魏長昀微愕,旋即唇角浮起一縷苦笑。

  「......原來你已然知曉。」

  虞眠唇珠輕抿,未曾接話。

  魏長昀望著她平靜無波的神色,默然片刻。

  「如今魏家身負欺君嫌疑,滿門待判。」

  虞眠黛眉輕顰。

  她垂首,目光落於袖口隨風微動的那截衣緣。

  「可....這本是魏家的事,與婚約本不相干。」

  魏長昀抿了抿唇,話自胸口最深處緩緩推上來。

  「只要婚約尚在,魏家便還有周旋餘地。」

  虞眠唇瓣輕顫,一時無話。

  她求退親,本是想兩不相涉,乾乾淨淨抽身,不牽累旁人,亦不被世事所縛。

  可此刻才知,她一心想要卸下的這紙婚約,竟成了托舉一族生機的浮木。

  少頃,她復又小聲道,「那....那我怎麼辦?」

  魏長昀望著她垂落的眉眼,喉結輕滾。

  良久,才再度開口,聲較先前更低。

  「眠眠,說實話。」

  「你我相識雖淺,可我從未有半分負你之心。這樁婚約於我而言,也並非僅僅是家族博弈的籌碼。」

  他話音稍頓,眼底壓抑許久的熱意,微微翻湧。

  「若非如此....今日我也不會立在此處,同你說這些話。」

  「若有半分可能,我亦不願放手。」

  虞眠聞言一怔。

  她抬眼看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下意識往後輕退了小半步。

  見她避讓,魏長昀眸底掠過一絲黯然。

  他與她之間,自始至終唯有一紙婚書,連相聚閒談的時日都寥寥無幾。

  造化弄人,倘若當初母親未曾送她遠赴虔州......

  二人敘話時,墨鴉快步趨至馬車旁,低聲稟了幾句。

  車簾倏然掀開,陸忱自車中步下。

  他行於長街之上,一身疏冷氣度徐徐漫開,與融融市井格格不入,周遭喧囂竟似不自覺退避三分。

  每落一步,左肩便微向下沉些許,面上卻不露痛色,唯有唇線繃得更緊。

  陸忱行至虞眠身側,先垂眸看她一眼。

  那一眼似在察她是否被秋風侵體,又似探她心底紛亂千緒。

  而後,才淡淡抬眼掃向魏長昀。

  魏長昀神色端然,微微頷首,禮數周全:「晉王殿下。」

  陸忱卻收回視線,目光仍落於虞眠。

  「聊完了?」

  虞眠眼底尚纏著重理不清的惶惑,輕輕搖頭:「還不曾。魏公子說,婚約暫時不能退。」

  陸忱聞言,眸光微沉。

  他凝著她,輕聲道:「無妨。」

  虞眠懵懵望著他,尚欲再言,便聽他又道:「先回車上候我。」

  她目光在二人之間輾轉往復,須臾,終是輕聲道了句「好」,便攜青鸞回身往馬車行去。

  行至車旁,她回首一瞥魏長昀,又望向陸忱的背影,抿了抿唇,俯身鑽入了車裡。

  街邊便餘下二人相對。

  陸忱負手而立,目光落於魏長昀身上。

  魏長昀亦抬眸迎上,神色坦蕩,不曾半分退避。

  街角餅香隨風漫捲,市井喧囂自身側淌過,卻似隔了一重薄霧,融不進這方寸之地。

  「殿下。」魏長昀率先開口,「非我有意困束虞眠。只是魏家闔門百口性命,皆繫於此紙婚約。」

  陸忱神色無波,看不出喜怒。

  陸忱面上不起波瀾,緩緩開口:「你是想憑這庚帖,換魏家平安?」

  魏長昀眼底掠過萬千紛雜心緒。

  他不否認,亦不點頭,垂眸望著腳邊隨風輾轉的枯葉,聲線低沉:「若當初家母不曾一時糊塗,她本應是我......」

  「世間並無如果。」陸忱淡聲截斷他的話頭。

  魏長昀唇間翕動,一時默然。

  素色長衫被街風輕輕掀動,如牆角孤竹,尚有清骨,卻掩不住根基傾頹的困局。

  陸忱看著他,復又開口,「你既知令堂當初將棄於荒山時,她尚目不能視,此番便不該來。」

  魏長昀臉色微白,終究無從辯駁。

  陸忱凝了他片刻。

  「祖父臨終前說你是個好的。」

  「她信了。」

  魏長昀渾身一僵。


  「我不願她日後想起來,覺著祖父看錯了人。」

  「這份『好』,從前是真,如今也不必假。往後,你自己守著。」

  言罷,他抬步,向馬車緩緩而去。

  魏長昀兀自立於街心,似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人熙攘人潮自他身畔川流,攜著市井笑鬧煙火,恍若兩個天地。

  他緩緩闔上雙眼,緊繃的肩脊終是頹然垂落。

  車中,虞眠懷抱著元寶,只掀開簾角一線向外窺望。

  她望見陸忱歸來,便放下了帘子。

  待陸忱登車,在她身側落坐,她才輕聲發問:「你方才同他說了些什麼?」

  「並無要事。」陸忱答。

  虞眠望他一眼,不再追問。

  她將面頰埋進元寶蓬鬆的絨毛里,悶了半晌,低喚:「陸忱。」

  「嗯。」

  「退婚一事,你....幫我。」

  陸忱側首看向她。

  她抬眼相望,眸中藏著一絲羞赧。

  「好。」他應下。

  馬車復又匯入長街人潮。

  窗外市井屋舍一寸寸向後退去,虞眠輕靠在陸忱肩頭,闔上雙目。

  元寶在她懷中翻了個身,尾尖輕輕顫動兩下,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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